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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女生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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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从法兰克福飞往上海的CA936号班机上。长途飞行,总是让身体疲惫,可是一想到马上就能回家,见到父母,精神仍是抑制不住的亢奋。出来念书已经4年多了,却是头一次回国过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年底可以完成学业,父母都很开通,虽然心中记挂,仍全力支持我在国外的发展,唯一让他们放心不下的,大抵也就是我的终身大事了。
28岁的我,不是没有过恋爱经历,却始终无法将自己完全的投入到一份感情中去。母亲问起,我会借口缘分未到,心里却隐隐的明白,一直以来还有未能放下的人和事。是谁说,爱情如此短暂,遗忘总是太长。
飞机停止上升后,乘务员关闭了廊灯,前方的大屏幕播放着新片《Happy Birthday》。把椅背调到舒适的高度,我有些慵懒的靠着,闭上眼睛:电影中不时响起的钢琴曲,夹杂着窗外气流的隆隆声,听起来显得格外缥缈,我的思绪也随之变得模糊起来。
初中年代的我很胆小,也很怕羞,做了一年多的同学,却从没有和他说过话。那天轮到我和同桌值日,可同桌却请了病假没来上课,放学后,班主任让他留下来,和我一起打扫教室——他是班级的劳动委员。
他长得很高,带一副细框眼镜,理着利索的短发,不同于大多邋里邋遢的男同学,他校服系得整整齐齐,衬衫的领子又白又挺。他也不多话,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挽起袖管,开始翻凳子:“你扫地吧,再倒一下垃圾,地我来脱。”
“哦!”我应到。他翻完一排的凳子,我便开始扫地,不一会儿两人就把整个教室都收拾干净了。而后他提着水桶下去打水,我负责倒垃圾。
下楼的时候,遇见邻班的几个皮大王,刚从操场上打球回来。我有些胆怯,低下头匆匆略过他们身边,我可以感受到他们打量的目光。就在我接近扶梯口,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的时候,其中一个男生悄无声息的移到我身侧,对着我耳边一声大吼。我受惊,脚下打滑,翻下了楼梯,手中的垃圾散落了一地。一群人见状,边起哄边一溜烟的逃跑了。
他提着水桶上楼的时候,我正狼狈得蹲坐在垃圾堆里,拐了脚,没法子动弹。他背我上楼,把我安置在书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一撕二。“医务室已经关门了,你将就一下。”他说。他将半块手帕打湿了给我擦脸,另外半块用来包扎我擦破的手肘。而后,他回头去收拾楼梯上的垃圾。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他开始擦地。我坐在第一排的书桌上,耷拉着两条腿,看他白色衬衫的背影,左左右右在我眼前晃动:因为上下楼梯好几次,他背后的衣料已经湿透,衣袖还沾着我手肘伤口上的血迹,已没有了初时的衣冠楚楚,却叫我怎么也移不开眼睛。
做完值日,我的脚仍旧不好使,还肿成了大馒头,于是他负责送我回家。我家住得离学校很近,只隔一条马路,但在7层,且没有电梯。他背我上楼,一路上喘得很厉害,中间停下休息了两次。不知道是受他急促喘气声的影响还是怎的,我伏在他背上,心跳也跟着变得毫无章法起来,全身虚软的仿佛背着人走了7层的是我。
很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这原来就是心动的感觉。只可惜,自那以后,我的心再也没有因为其他什么人而打乱过节拍。
他在家门口把我放下,我拂着铁门在那里练习金鸡独立:“谢谢你。”
“不用客气。”他用袖管擦去额头的汗,“你挺厉害的,摔伤了也没哭。”
我感到脸上有些发烧,局促的不知该如何接话:“呃……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他搔搔头,说:“不了,回去晚了,家里人着急。”
“那你走好。”
“再见!”
“再见!”
这件事之后,我的眼睛便开始不自觉地追随他的身影。年少的我,只隐约感到到他的特别,尚未懂得诠释内心的情愫。
又过了三个月,那天是放暑假前的最后一次返校,放学后,天下起了大雨。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想起自己拉了本本子在桌板里,于是便掉转头回去取。进了教室,却见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座位上。
“你不回家吗?”我诧异。
“我没带伞,想等雨小一点再走。”他抬起头来,朝我笑笑。
我把本子装进书包,转头去看窗外,雨好像下得比刚才更大了。
“我的伞借你吧。”我说。
“你自己怎么办?”
我捉摸了一下:“不如,你先送我回家,再打我的伞回去。伞,下次返校时还我。”
他闻言,起身背上书包,“那我们走吧。”
那天,他与我合打着一把红伞,走到家门口,我立在屋檐下,挥手同他道别。他的身影还未及走远,我却已开始盼望起还伞的日子:那将是我们的第三次交谈,又或者,以后还有第四次,第五次……然而最终,我的愿望还是落空了,他放完暑假就直接转学,甚至没有回来参加返校,红伞成了我留给他临别的礼物。
他悄无声息的走进我的心房,在浅滩上留下淡淡的脚印,却不想一个海浪打来,顷刻间,冲走了所有痕迹。
初中年代就这样在平淡中度过。进了高中,我开始热衷于社团活动,性格也逐渐开朗,但更多的时间还是在为学业拼搏。三年后,我考入上海同济大学城市规划专业。四年的大学生活,说忙碌却也悠闲。于是开始学人谈情说爱,交了个男朋友,却只维持了一年。分手的守候,他红着眼睛对我说,婉钦,你从来都不心疼我。那一刻我才明白到,感情终究不是一门课程,花了时间、精力便能修成正果。我心里一直放不那份少女时代的悸动,一度我以为那不过是情窦初开的萌动,时间可以证明它的青涩与稚嫩;却不想它不知不觉已在心底生根发芽,岁月的沉淀将它浇灌成一棵大树,每一片叶子都吹奏着曾经的执著与纯真。然而这个无意间走进我心房的男孩子,甚至可能已不记得我的姓名。
我开始变得迷茫,颓废了很久,最终还是走出了情绪低谷,找到了新的生活目标:本科毕业后,我决定去德国继续深造。大四下半学期的时候,我一边赶着毕业论文,一边着手办理各项留学手续。半年后,我如愿拿到了斯图加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然而命运就像磁石,喜欢在你试图挣脱的时候,重新将你拉回起点。出国前夕,我去学校图书馆取成绩单的翻译资料,在大厅里再次遇见了他。望着他宽大的背影,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直觉告诉我:是他。
他正准备打伞出门,我连忙把手中的折叠伞藏进包里,快步走到他身侧:“同学,我没有带伞,能不能顺道送我一程。”
他缓缓的侧身,微微低下头,他比过去又长高了不少,还是那头利索的短发,半框的金丝边眼镜,皮肤黑了一层。他用惊讶的眼神打量我,有些口吃的回答:“我不……不是这里的学生。”
大厅很空旷,我们又站在鼓风口,于是肩上的长发开始调皮的拍打我的脸颊,我伸手去拨弄,却见他脸上泛出可疑的红晕。那一刻心忽然放松下来,仿佛遇到了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我抬头冲他微笑:“不方便送我吗?”
“当然不是。”他急急的抢白,而后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顿了顿,说,“我不认路,你得给我指路。”
他说着,打开手中的红伞,是的,红伞,我不知道那是刻意还是巧合,而后我走到他伞下。
“那我们走吧。”他说,一如八年前的对白,让我有恍如隔世的错觉。
我们就这样并肩走在伞下,一路无语。
快到宿舍门口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我走进宿舍楼的屋檐下,回过头来,试图对他微笑,嘴角却有些僵硬:“这个开场白,很老套呢。”
他打着红伞,立在雨幕中,懊恼得搔搔头:“是吗?”
“谢谢你。”我挥手同他道别。
“不用客气。”
“那你走好。”
“再见!”
“再见!”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