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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盐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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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终相信,对于守灯枯坐一夜无眠的女人来说,窗外的景色,总是会相差无多的。
在我模糊的记忆里,大概只有在很小的时候,应该还是在东何郡的时候,家里花园中的景致似乎还有些变化。等到后来跟着父亲东奔西跑,走了很多地方,景色都好像差不多。再等住进这里,即使是匠工们每天打理,我却很少能看出区别。这么多年,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连同这周遭的一切。自夫君离去后我便更加无法感知到变化,是因为我老了吧,还是因为我太忙了,或许只不过是因为,我在这个屋子里住的太久太久了。
人老了,记性就容易变的不好,更何况是我这个本来就很会忘事的人呢。我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呢,进宫后的半年?还是九个月?但我记得那是个阴天,没有下雨,恩,应该是梅雨季节,外面的树很绿很茂盛,但是没有花。我的夫君把我带到了这里,却不曾留下任何的话语。我一个人站在屋子里面,地上却黑鸦鸦的跪了很多人。那时候觉得,屋子很高,很大,雕花的柱子黝黑粗壮,一股陈旧的木头的味道在四周弥漫。我那时候是那样的不喜欢,以至于一个已不算年轻的宫人在我的面前战战兢兢的说个不停,她说,这里曾经是禁地,我的夫君出生在这里,他的母亲却也去世在这里,这里自从老夫人之后就不曾再有别的夫人居住过,这里是正夫人, 只有正夫人才能居住的宫殿,而我,是我夫君允许的第一个来到这里的夫人。她说完这些,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的把头低了下去。她是我身边的第一个宫人,是个好人,每天夜里都会给我送水,去很少陪我说话,那之后,她似乎在我身边待了很长时间吧,因为这座王宫和它的主人的很多事情都是她告诉我的,但似乎也不是很长,因为现在,无论我怎样回想,都无法在记忆起她确切的模样。
她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她怀了我夫君的骨血,而这则是因为我夫君在临幸我的当夜临幸了前来送水的她。那夜,我亲眼看到我醉酒的夫君扑到她身上,拼命的扯她乌黑的长发,嘴里却狂喊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那一夜很漫长,那一夜我们都哭得很凄凉,我的头发很少,我甚至连名字都没有,虽然我已经不是个小女孩,却也是第一次。我感觉到了被亵渎和侮辱,我睁着眼睛看着床上的流苏,天却很快就亮了。那天早上,我并没有耽误早朝。在宫中时候,我是不会耽误早朝的。即使在洛儿出生的第二天早晨,我依旧把呈上来的文书过了目,作了口批,我一直都清楚地知道,这才是我存在在齐宫的意义,也才是我的夫君需要我的地方,或者说,这才是我来到他身边的目的。
我的夫君并不会常来我这里,通常我们由各自的寝宫上朝,他去王座,而我在他的背后,我们之间,只有一层纱的距离,他问我意见的时候从不回头,但那种稍显特殊的语调是我很容易领会到的。下朝的时候我们一样没有任何交流各自回宫。奏折先由我过目,做出特批,然后再送去由他定夺。记得那时候我的夫君还是那样的年轻和健康,总是争取事事亲为,那时候的他没有留髯,文质彬彬,看上去要远年轻过他的实际年龄。对,定元二十七年的那个春天,洛儿刚刚周岁,我的夫君有了他第一个孙女,赐名尚春。夫君他很喜欢洛儿,如果他来我这里多半是为了洛儿,他会遣人通报我后自己过来带洛儿出去,天气好的时候,会去新建的别致花园和马场,或是城郊的彰山和枫川,阴天的时候,他会亲自来教洛儿读书写字,他们朗朗的书声和笑声总会传很远,真的,只要细细的听,现在我都能清楚地听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洛儿十岁的时候被封为世子,这让我受宠若惊同时也担惊受怕。这样的煎熬,远远超过了我被授兵去抵御燕军的程度。我只不过是个父母双亡的无福女子,进宫凭借不过是自己的一点点薄学浅才。我没有出将入相的兄弟,也没有钱财万贯的亲族,即便洛儿是夫君唯一的嫡子,这也远不足让他跟那些比他年长二十余岁的王兄们争夺任何一样东西,更不要说是王位。我只要我的洛儿平安长大,我不要他为侯为王。他从小便显现出跟他父亲那样相似仁厚的品性,却将他自己的性命置于险地。于是我决定带洛儿离开,我宁可穷苦一生也不愿痛失爱子。宁愿放弃理想,背弃父亲的遗愿也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到我的孩子。我已经年近天命,洛儿的任何闪失都是无可弥补的。我第一次违背了夫君的意思,启用了他赐给我的权力,动用了我在齐宫十二年累计下来全部的力量,带着洛儿,离开了王宫。
那是我从进宫以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离开这里。已经为君多年的洛儿,提起那一年的流亡生涯却还是津津乐道。仍会时不时地给他的孩子们讲起他眼里民间新奇的世界。直到现在,洛儿一直认为那是我们做父母给他的一次历练。他总喜欢感叹最后一个晚上,他明明是和我睡在云泽郡一个偏僻农庄中的,而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却在王宫他父王温暖的怀里了。又来了,都多大的人了,都说了不知道,还要问:
“那一夜,母后,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