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两度再少年》三晕

1、死当长相思

　　商佟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就像有人用力攥住你的心脏，越来越用力，要把你的心捏碎了。
　　他的四肢软了，头晕了，眼前昏黄发黑，嘴唇哆嗦着，嗓子能发出声音，但是却没力气发出声音，他看着ICU病房里那个人，呼出了最后一口气，瘫下去，摊平了。
　　急性心肌梗死。
　　抢救的时候他还有点意识，各种抢救手段用在他身上的时候挺疼的，然后慢慢的就感觉不到疼，也听不太清医生们的话了，有些尖锐的嘀嘀声突然拉长成一个连续的长长警示音，警示音久久不绝。
　　然后，他嗝屁朝凉，玩完了。

　　——

　　前几年的时候许日章说过要让他做心脏支架，但是商佟坚决不同意，他觉得各项指标没那么严重，而且老了嘛，谁心脏没点毛病？
　　商佟知道，63岁不算年轻，但也不能算很老，他只要饮食调整好，适当运动，控制情绪，基本没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呢？
　　出在情绪上。
　　许日章的侄子，就这个叫许宏迈的，太他妈气人了。
　　今天上午许日章被推进手术室，脑出血，要立即抢救。从公司赶来的律师在路上就通知了商佟，商佟几乎是和律师还有救护车同时到达医院。
　　商佟和许日章，他们两个是签署过委托书的，互相委托，每年都更新，甚至去公正处公正过，委托对方可以处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务，包括手术之类的签字事宜。
　　许日章手术的时候是律师拿着委托书到场的，商佟签的字。
　　手术刚结束，许日章还在ICU里观察呢，他侄子许宏迈就赶过来了，指责医院不应该让商佟签字，对着商佟更是没有好脸色，让商佟一边呆着去。
　　商佟强横了一辈子，他哪能惯着这样的，上去就一个大耳雷子。
　　“你他妈的就是我叔的一条狗，养你就是为了开心，还真他妈拿自己当回事了？”许宏迈捂着被商佟抽麻的脸，一脸的鄙夷。
　　这话要是搁在以前，商佟顶多再踹一脚，不会往心里去，他和许日章两个人，谁逗谁开心那是他说的算，用不着别人瞎瘠薄哔哔。
　　但是老了的商佟越活越他娘的萎缩，别人是年轻的时候敏感，到老了豁达，他反过来了，年轻的时候就一个糙老爷们，没有五感似的，见着许日章就他妈的想抱想操想欺负，其他的都跟没看见似的。反而是56岁从工作岗位上退养回家开始，无所事事，天天看不着许日章，天天瞎琢磨，越来越他娘的敏感了。
　　这六七年对商佟来说是上山遛鸟，下山散步，早上打太极，下午打麻将的七八年。
　　可是许日章呢，许家是家族企业，五十多岁的许日章正是事业巅峰的时候，在公司里一言九鼎，在社会上也是士绅名流，接触的不是老总就是官员，出入的不是会场就是酒场。
　　他们两个人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但其实生活在两个世界。
　　所以许宏迈那句养狗的话真刺中了商佟的内心。
　　商佟瞅了一眼ICU的大玻璃，许日章还没清醒，今天商佟第一次看见许日章昏迷不醒的时候，他那个心啊，疼，疼的要死，就像有人攥着他的心使劲捏巴，捏巴的心都碎了。
　　现在再去看，依旧心疼，他觉得是气的，气许日章这个不识货的玩意。

　　别看商佟岁数大，但是咱们商佟他身体好，不仅身体好，他身手还不错，年轻时候的底子这几年打太极又给捡回来了，他特别灵活的飞起一脚，许宏迈话音还没落呢，就被踹出去好几米……
　　商佟和许宏迈还有许宏迈的司机助理什么的三四个人，混战在一起，那打的是满地滚。
　　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呢。
　　不知道被谁踹了一个窝心脚，商佟一口气没上来。
　　紧接着心脏抽了一下，疼啊，真疼，他看了一眼ICU，许日章依旧没有醒，商佟觉得有人更使劲的攥住他的心脏。

　　——

　　其实这两年商佟心态调整的很好，很久没有什么大喜大悲，特别是对许日章，商佟最后退养这七年，基本已经想开了，或者说叫死心了。
　　他们俩跌跌撞撞一辈子了，他年轻时候是真喜欢许日章，喜欢的固执，甚至有点魔怔，不管不顾的到底把许日章哄骗到了手。但活了一辈子，俩人过了几十年，再情热也有消停的时候，商佟越是年岁老了，也就越明白，年轻那会儿，大多数时候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
　　商佟感觉这辈子许日章八成就是无可无不可，没见着更喜欢的人，这个商佟也不讨厌，还上赶着粘着自己，对自己也真好，长得人模狗样的，那就商佟吧，和谁过不是过，就当养个宠物，逗自己开心一样。
　　但是他一点都不怨许日章，反而，他越想越觉得亏欠许日章，要不是他哄着骗着甚至唬着许日章，许日章没准能过个幸福美满的一辈子。
　　许日章出身好，家庭富裕有底蕴，长得好，大高个，大眼睛，双眼皮，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人品才学也好，又聪明，又会说话会办事，虽然说无奸不商，但是许日章待人接物的时候挺和善的，而且最招商佟喜欢的是许日章脾气还特别好，又细心，又温柔。
　　这样的许日章，要是找一个如花美眷，生两个大胖娃娃，年轻时候必定是人人羡慕的高富帅，许日章那么温柔，家庭也肯定幸福，等老了，那也必定是儿孙绕膝，颐养天年，享受天伦之乐的。
　　就这样一个人生赢家，因为被他商佟纠缠上了，结果这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被人鄙夷，和家里的关系也不好……甚至到老了，生死关口，还要糟心一回。
　　商佟知道自己死的不冤枉，他就是作死。那天其实他不签字也没事，医院在那种紧急情况下，不签字也是会给手术的。
　　但他就像是和自己置气似的，虽然已经理智上看清许日章对他的意思了，可情感上他还是犟啊，他困着许日章一辈子，就算许日章不喜欢他又怎么地，到最后还不是我说的算，生死上也得我签字！
　　所以许宏迈那句养狗逗趣才最戳商佟的肺管子，越到老他越明白，许日章不像他喜欢许日章那样喜欢他。

　　已经死了的商佟，暂且说是鬼魂吧，鬼魂捂着脸，挤出了两滴眼泪，许日章和商佟在一块的时候温顺又听话，虽然这温顺和听话现在在商佟想来只不过是性格使然，但那时候商佟喜欢的不行，宝贝的不行，真是顶头顶怕吓着，放嘴里怕化了，是个人都能看出商佟稀罕许日章。
　　商佟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老子哪里不好，你天天不着家，是不是外边有人了，你不稀罕老子，老子还不稀罕你呢……”
　　商佟一边说一边掉眼泪，配上那张脸，真算是老泪纵横，其实他说着不稀罕，可他比谁都清楚，他稀罕着呢，稀罕的要命，许日章这货就得是他的，以前他俩忙，不经常见面，许日章又淡淡的不会主动，他那会逮着机会就会没完没了折腾许日章，变着花样抱着人家不知道怎么磋磨好，许日章又惯是顺着他，每每都要折腾狠了，第二天他又恨不得把许日章含在嘴里揣在兜里，不知道怎么哄人家开心才好。

　　直到最后这几年他想明白了，其实从年青到年老，许日章对他一直是淡淡的，年轻那时候没拒绝他，年老的时候也没想过要陪着他，他以前也忙，两个人聚少离多几乎是常态，他一直以为许日章是喜欢他的，不然不能跟他过这么些年，直到他退下来，真的无所事事完全围着许日章转的时候，他才一点点品明白，什么他妈互相喜欢，完全是脑袋让门夹了，自己梦里啥都有！当他慢慢琢磨出许日章其实不喜欢他，或者说不那么喜欢他的时候，他第一次犯了心脏病，差点没要了他的命，他是真觉得窝囊啊，居然真就自以为是的过了一辈子，他不是傻逼谁傻逼。

　　自那以后，好几年了，他对着许日章再也没有情热的时候，就连睡在一个床上，他都再没抱过许日章，而许日章呢，自然也没有因为他的变化有任何变化，依旧，还是淡淡的样子。有一次许日章出差，他俩差不多有半月连电话都没打过一个，可回到家的许日章连一句想念的话都没说。
　　他们的生活里，一旦商佟不再主动，两个人就像是住在一块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其实就像许宏迈说的，就是许日章养了一条宠物狗，小狗的时候闹腾，他给狗粮遛狗逗趣，等狗老了，老狗不闹腾了，他依旧该给狗粮给狗粮，该遛狗遛狗罢了……
　　几年下来，商佟是真死心了，死透了，他甚至觉得就算许日章在生意场上遇到个小鲜肉小花旦什么的，他都能成全，死心了，也就不在乎了。一个大老爷们，没了情情爱爱还不活了？
　　如果不是因为都六十多岁了，如果不是这辈子一眼看到头了，商佟真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他想去找一个能喜欢自己的人试试，试试被人喜欢，被人亲亲热热的稀罕是个什么滋味儿……
　　“算我对不起你吧，耽误你一辈子，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凑合过日子……多他妈憋屈……”，商佟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长长的向天空呼出一口气，“要真有下辈子，我离你远点，不祸害你。”

　　鬼门关挺大的一个门，此时门右边地上立着的一个黄色塑料警示牌，上面一个硕大的惊叹号，下面用中英文写着：“正门正在维修，投胎注意绕行”。
　　商佟胡思乱想老泪纵横，正是谁也别挨老子的别扭时候，别的鬼看见了也没谁提醒他，于是眼看着商佟一脚踏空……
　　所谓：刚刚放下心中的白月光，马上掉进鬼门的大黑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