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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名城(二) 云雀的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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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云雀人如其名,上天下地无所不能,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让他爹头疼,爬树下水都是小事,每天下课不滚一身泥回家,那才真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云雀的家在南方的一座边陲小镇,那里的人日落而起,日暮而休,小镇算不上多么繁荣富丽,但居民们自给自足,倒也和乐安康。
直到那一年,战争忽起。
起初只是青山外袅袅升起的一缕青烟,随后一阵铁蹄铿锵声由远及近渐渐响起,那呼喊厮杀声越传越大,有好奇围观的人只看一眼就白了脸,奔逃四散入城,举着手高呼着“快跑!”。
那是上元十四年,他十六岁的生辰,云雀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欢欢喜喜地换了新衣出门,迎面却撞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嘶吼着朝人群奔来,嘴里还声嘶力竭地叫着:“杀人鬼来了!”
人群一阵躁动,而后只闻一阵金戈铁骑之声铿锵传来,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一身金盔,在冷阳下闪着不详的白光。
然后,挥刀,鲜血迸溅。
死不瞑目的眼犹愣愣地盯着震惊呆滞的人群,将军恶鬼似的笑着,身后身形僵硬的傀儡们整齐一致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后知后觉的人们尖叫哭泣着四散奔逃,却快不过那反光似的刀影。
昔日平静祥和的如今却沦为地狱似的深渊,孩子尖锐的哭声混杂在刀枪铁骑的嘶鸣中,有人命绝于战马纷踏的蹄下,有人身殒于冰凉刀刃下,有人被长枪挑起,血花纷纷扬扬,落起的一场红雨,溅入了少年慢慢瞪大的眼中。
那刺目的血红,哭泣嘶吼的响声,鼻间弥漫的浓烈血腥气息,如针扎般挑动着他的神经。
他感觉视野间是一片晕晕乎乎的混沌,那些声响,那些惨像,一下飘忽在耳边眼前,若隐若现,缥缈荒唐。
他僵硬地转身,大跨几步猛地入了府门,而后才像突然反应过来般,红着眼咬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如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手腕发力,“嘭”地声重重关上了门。
朱红色的大门宛如警钟般敲醒了一些仓皇迷茫的人,他们叫着“快!关门!”边推搡着人群,四散奔逃入厚厚坚固的大门后。
云雀的父母听到声响后匆匆赶到庭院内,正看到云雀浑身颤抖着靠在紧闭的门后,忙上前拉过他,合力将一些杂物摆在门后,死死堵住了那扇门。
“外面发生了什么?”
云雀牙关咬得死紧,父母连唤了他好几声都没应,最后不得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着急唤:“云雀!”
他浑身一个激灵,这才回过一点神来,仓皇地抬头看着他们,开口,说话时声音却都有些发颤。
“是敌国……敌国的军队!他们打过来了!”
二人都是一惊,一句“那现在……”还没有说完,门外便传来了剧烈的撞门声。
“瓮中捉鳖,”那将军阴冷的声音好似恶鬼盘桓在耳边,“不自量力。”
撞门声更剧烈了,云雀忙抵在门后,可架不住对方来势汹汹,他哭着喊:“爹!娘!你们快跑!”
云父望着那摇摇欲坠的门,咬了咬牙,却没听他的话,拉着他的手赶紧转身。可还没跑两步,只听见那门轰然一声倾倒,露出那幽灵一般的士兵甲胄,层层叠叠涌在门前,恍如从深渊地狱爬上,前来渡魂索命的厉鬼。
此前府中侍从都聚在后厅准备小少爷的庆生宴,乍一闻得骚乱不敢轻举妄动,这一声轰然巨响却乍然惊醒了他们,人群涌到门边,瞧着那黑压压一片的士兵,被吓得双腿发软,尖叫哭喊声冲破云霄。
“跑!快跑!”
不知是谁忽然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一阵混乱的骚动迅速从后厅蔓延到前庭,云雀左手被云父抓着,右手死死拽住了云母,三人跌跌撞撞地往回跑,那群厉鬼却巍然不动。
云雀忽然反应过来不对,猛的一回头,一阵破风声就仓皇划过耳畔,他忽然被一阵大力推开,利剑刺破血肉的声音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眼前倏然弥漫开了一片刺目的鲜红。
云母凄厉的尖叫和着厉鬼森冷的声音飘飘忽忽从远方传来,他浑身僵住了般,被一股大力死死钉在了原地,只能仓皇地瞪大了眼,看着父亲慢慢闭上了眼。
失重跌落的一刹那,他好似听到了最后那一声,细弱蚊蝇般的低喃。
“寻个安稳之地,好好的……活。”
“云雀!”母亲声泪俱下,冲上前用力推了下他的肩,嘶声大喊,“跑!快跑!不要回头——”
他被推的一个踉跄,震愣之下下意识偏头,却只来得及看见母亲猝然倒下的身影,黑衣的恶鬼不知何时来到了跟前,长枪一舞,鲜红的血雨便倾覆落入红泥。
他的眼前弥漫开了俞发深重的血红,却连擦拭也顾不得,只能拼尽全力的向前跑。
耳边是风声猛烈的喧嚣,脚下却仿佛踩着一团棉花,神思轻飘飘的,不知去往了何方。眼前人影还在影影绰绰的闪动,可倏而又化成了一片殷红的血色,他仓皇的回顾,又见一恶鬼持枪而上,张牙舞爪地要将人开肠破肚。
肺内的空气愈发稀薄,他却连停都不敢停,男人死不瞑目的眼,女人歇斯底里的喊,纠缠不休地萦绕身畔,他跑的跌跌撞撞,一头雾水,只知道永不停歇的奔赴。
去奔赴入那比远方更远的远方,然后流离失所,仓皇半生。
“云雀!”
嗯?
他回过头,却看见了那澄澈碧蓝的天空下,恢复宁静安和的小镇里,形形色色的人们正朝着他挥手,有人大喊着“记得常回来看看!”
人群笑闹打趣成一团,爹娘也挥着手,见他望来,轻轻一笑,唇角嗫嚅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云雀却意外听懂了他们的话。
他们在说——
“去寻个安稳之地,快跑……不要回头!”
他浑身一个激灵,倏然从梦魇中脱身。
窗外月色还正亮,微凉的夜风轻荡,吹动树影婆娑摇曳。
他从二层的阁楼窗口向下而望,不出意外地看见了那个正仰头望月的身影。
他收回视线,正打算当做没看到,那人感知却敏锐,弯腰拾起一块石头掷过来,恰恰打到了他欲关窗的手边。
他无奈叹气,掀被下床,披身换了件素衣,顺了把长发,寻了圈发带随便缠上,便慢慢悠悠的晃下楼,推开门,那人正直直站在门前,背逆月光,看不清神色。
“我原先想,我得等几个晚上你才会下楼。”
“将军相邀,在下哪敢不从,”云雀笑了声,没搭话,揪了片绿叶把玩着,头也不抬道,“将军深夜来访,可有何贵干——”
将军深深的凝视他一眼。
“为国,也为民。”
云雀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那片青苍绿叶晃悠悠坠入黑暗中,他抬起头看着她,敛了笑面无表情的与她对视。
好半晌他才移了目光,低着头静默一会儿,又很忽然地笑了起来:“将军……可是确定了?”
凉风习习,吹开翻涌的云层,冷白的月光倾覆洒下,照亮了他身前那人,一身冰冷的余晖。
将军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盔甲,长发高束,端的是飒爽英姿,眉目间却尽是一片冷凝,她稍稍错开目光,不与他对视,声音却像掺了冰霜,冷淡而疏离:“只是例行询问,你不必多心。”
“例行询问还穿的如此正式,岂不叫人多心。”云雀笑了笑,摆了摆手,转身道,“能寻到这里也是有心了,等我换身寻常衣裳,还请将军……多稍等片刻。”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有意无意的停顿了一下,然后很轻的笑了声,摆摆手,便自顾自的转身回了屋。
室内不知何时点了灯,阿青一手撑着下巴坐在桌边,眯着眼颇为困顿的瞧着他,打了个哈欠慢吞吞道:“你要走了吗?”
“君要臣走,臣不得不走啊,”云雀耸耸肩,路过桌边还薅了把缩成一团正睡得香甜的肥猫,对他笑了笑,“这段时间麻烦你啦,以后江湖相逢,有缘再见。”
“嗯,”少年站了起来,难得一笑道,“我信你,此去万分凶险,务必小心。”
云雀看了他一眼,黑眸也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笑意,潇洒冲他抱一抱拳,没再说什么,上楼收拾行李去了。
留下少年在一屋暗灯内,撑着头半眯着眼,瞧着窗外被翻涌云层遮蔽的月色,神情若有所思。
将军站在门外,仰头望着那亮起星星灯火的室内,一道修长身影影影绰绰错落在窗纸上。她看着青年抬起的手,看着他用玉冠高束起发,看他转身褪了薄裳,又披上一件外衣,被风扬起的衣角好似那人随风而舞的墨发,他回头朝她一笑,俊秀的眉眼在眼前一闪而过,却乱了她满腔心神。
云雀就像一只自由的鸟,他翱翔于天际,随心所欲,无拘无束。
“若要将他困窘于一方,”将军轻轻的、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的像耳语,被夜风一吹,就轻飘飘的散了,“那便是要将他断翼折翅,永生囚于牢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