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刹》宓晞

42、少年怨 小女子是顾

　　“秦伯伯？”秦世炎听见他这样喊自己，朗声大笑，“顾小将军，你这样喊我，让我如何舍得对你动手呢？其实，我也从未想过，我的刀会对着你……”
　　虽这样说，可是话音未落，他已抽出腰间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可是我效忠于圣上，忠心耿耿，一心为民，又如何能容忍你这种妄作胡为，祸国殃民之人！”
　　顾承松听罢，低下头，发出一声苦笑。
　　他明明只是个年不及弱冠的少年，才穿上将军的战袍不到一年，还什么都没做呢！
　　他这些年是杀了很多人，可相比于眼前人，相比于自己的父亲，自己的所作所为又算得了什么？他们杀的人，不比自己多得多？不过是总能找到合适的罪名给死者按上，所以才显得那么刚正不阿。
　　况且杀人这种事，不也是他们教的吗？
　　是他们握住他小小的手，用刀尖对准难民的心口，告诉他该以怎样的角度和力道刺进去，就能最快的杀死一个人。
　　也是他们告诉他，如果想要成为将军，就不能畏惧杀人，他需要有足够的魄力，才能统领那些难以驯服的兵。而自身的魄力，就是靠着杀人积累起来的。
　　这是都是他们从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教的事情呀！可为什么他真这样做了，却仍然不是一个好孩子呢？
　　顾承松的心里，满是委屈，他像小时候被父亲责骂之后一样，无声抽泣起来。
　　想哭，又不敢哭得大声，怕哭声会招来更严厉的责罚。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听话地按照他们的教导，按部就班地一天天长大，那么努力，却最终还是得不到一声夸赞。
　　所有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骂自己。
　　是因为哥哥的存在吗？他真的优秀到自己永远无法取代的地步吗？
　　可是哥哥已经死了！再优秀他也已经尸骨无存了！
　　此时此刻，这个世界上唯剩下他，有资格举起父亲的大刀！
　　他不该被指责，他很听话的，也是优秀的。
　　他也能成为一个像父亲一样的好将军。
　　想到这里，他握住了腰间的刀，抬起头，用哭红的眼睛看向秦世炎，轻声问道：“秦伯伯，你想要父亲的兵符吗？”
　　秦世炎的目光顿时变得犀利起来。
　　顾老将军的那块兵符，谁不想要？如若能得到，那么他也敢开始做坐拥天下的美梦了。
　　他眯起眼，弯下腰与他平视，沉声问：“兵符呢？”
　　他不想表现出自己的野心，因他在众人面前，是永远忠诚的一方。
　　可他又确实难以控制住自己的野心。
　　男人嘛，总是贪心不足，欲望被激起的那一刻，心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遇见女人如此，遇见权利亦是如此。
　　顾承松不语，只是冷笑。甚么兵符，他根本不知，他只是抛出了一只鱼饵，钓起他上钩而已。
　　不想这样轻而易举。
　　见顾承松不答，他又加了一句：“若你交出兵符，我便饶你一命。皇上那你，我自会帮你说些好话，所有的罪责，全让姓张的和姓陆的担下，你明哲保身，不是问题。”顿了顿，又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亲如叔侄，我当然希望你能好好的。”
　　都这个时候了，他竟还指望着用这些花言巧语骗他。
　　顾承松哪里会不知，他根本不会跟皇上说任何一句自己的好话。
　　他巴不得自己死。
　　虽然心痛不已，但却知这就是事实。
　　官场之上，没有朋友。父亲说过很多次的话，此刻他清醒了，所以想起来了。
　　“兵符不在我这里。”他淡淡地回道，眼中已完全没有了泪水。
　　“不在你这里？难道被你父亲带到地下了？”秦世炎冷笑一声。
　　“兵符在这座寺庙里，一个和尚身上。”
　　“哪个和尚？”
　　“我不知道。”
　　“你在耍我！”
　　“没有，我不敢。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就在这座寺庙里，所以我才上山来。”
　　顾承松面不改色地说，或许因为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他异常冷静。
　　将死之人，总能看明白很多原先不明白的事情。
　　秦世炎与他对峙了一会儿，最终放开了他。
　　他再一次举起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这一次他并不是装腔作势，而是实实在在的让刀刃陷进了他的肌肤里。
　　没有陷进许多，只让他微微皱了眉，便停住了。
　　秦世炎只是想吓吓他，他知道这个孩子生性懦弱，只要怕了，自然什么都会说出来。
　　但他不知道，顾承松刚刚已经说出了所有。兵符确实在这座寺庙里，确实在一个和尚身上，只是那个和尚已经死了，只是那个兵符早已经被毁了。
　　血并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而是缓缓地渗出。好像他对生命的渴望，随着一次次的失败，慢慢消失殆尽。
　　秦世炎被他的沉默激怒了，于是再一次举起了刀。
　　他要杀了他，不仅仅因为他的不乖，还因他由他想起了他的父亲，想起了年轻时屈服在他父亲脚边受到的屈辱。
　　谁都有不堪的过去。
　　可一切的不堪，都只源于他的父亲，自己本不该与这个孩子计较。
　　只是恨与爱一样，从来都毫无道理。
　　何况是他挑起了自己的欲望。
　　罪过在于他，若非他提起兵符一事，自己也不会生出勃勃野心。
　　秦世炎紧握着刀，瞪着他的双眼。
　　却在最终一刻，被一个妖娆的声音打断。
　　“大人，求您住手。”
　　*
　　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秦世炎没有回头看，却已然知道那是一个漂亮的女子。
　　漂亮的女子，如同一杯香醇的酒，不必品尝，也知那是一杯好酒。
　　也许因此，他鬼使神差地听了这句话，丢下了刀。
　　男人的战场上，不该出现女人。
　　将军的斗争里，一旦出现了女人，事情就不好办了。
　　尽管他被这个声音迷惑了，但毕竟已是不惑之年，很快便恢复了理智。
　　他想差人将女子赶走，但猛地一回头，却说不出话来。
　　门外的月光之下，少女身着一身水红色，玉色的绸系着盈盈一握的腰，半披的长发搭在肩上，点缀着山间采来的红色山茶。细墨画了柳叶眉，朱砂点了绛红唇，妖娆妩媚，风姿绰约。
　　两个兵一左一右押着她进来，虽说是押着，可却不敢碰她一下，手将将搭在她的肩膀上，生怕将她碰坏了似的。
　　秦世炎眼睁睁看着这位少女，款款从他的兵面前走过，将他引以为傲的精锐的兵迷得神魂颠倒，也将他的心火浇灭。
　　少女毫不畏惧，走到他的面前，欠身作揖，轻声道：“秦大人，求求你，就放了我家夫君吧！”
　　“这位是……”他有些不知所言。
　　少女淡淡一笑，道:“小女子铃兰，是顾将军的妻子。闻听夫君有难，我做妻子的不能不管不顾。所以便大胆过来，为我家相公求情。”
　　顾承松定定地看着她。
　　他从她那里，受到了太多伤害，因她，他失去了所有希望，他早已对她心死，却不想她会在自己几近丧命之前出手相救。
　　而且，还自称是自己的妻子。
　　他看着她，想从她的眼里看清她的所想。他太不明白这个女子的心事了。
　　可她却并不看向他。她的眼里，此刻只有秦世炎。
　　“你说你是他的妻子？”秦世炎嗤笑了一声，“我从未听说顾小将军娶了妻，怎么今日凭空冒出了一个妻子？”
　　铃兰也跟着笑，歪着脑袋说：“大人何来这样的自信，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呢？夫君三媒六聘娶我回家，这是青山镇人人都知道的事情，还能有假不成。不过是与你不相熟，所以没告诉你罢了。”
　　她说着，翻了个白眼。
　　她总是控制不住地翻白眼，藏不住对人间的鄙视。
　　铃兰如她以往所为，满嘴谎话。
　　其实她撒谎成性，并非她有意而为之，而是她根本不知这是谎话。
　　她不过是看了些戏文，记住了他们的戏词儿，再依葫芦画瓢说出来罢了。逢场作戏，游戏人间而已，哪里算的上撒谎？
　　说到底，她只是一个还不识人间烟火的小妖精，修行得不认真，所以还没学会如何做人。
　　因此她不觉得撒谎有什么不好的，反倒觉得撒谎很有趣。
　　她凭借着自己的这张天真貌美的脸，常常将那些男人骗得团团转，所以从未尝过撒谎的苦。
　　可是今日不同往日。
　　秦世炎不是蠢货，他本是个底层小兵，摸爬打滚才混到今天这个地位的。与他说话的人，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他当下就分辨出来了。
　　眼前的女子，绝不是顾承松的妻子，甚至不是一个能叫人放心的人。危急关头，忽然冒出这样一个人，如若放任不管，只怕日后会酿成大祸。
　　他冷瞥这个女子，淡淡问道：“姑娘，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想清楚了回答我。”
　　“您问。”
　　自己竟会用您这个字了！铃兰心中窃喜。可惜了姐姐不在这里，没曾听见，否则一定会夸自己。
　　秦世炎沉声问：“你真的是顾将军的妻子吗？”
　　铃兰不假思索地回道：“我当然是……”
　　“姑娘，听我说完，”秦世炎打断她的话，又道，“你若果真是他的妻子，那么我可就要连你一起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