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下》难山

7、谈心 阿巴巴

　　誊山连夜去送信，第二天夜刚去，誊山又驾着马车带難下上了后山。

　　后山很大，深处也落座了几户人家，马车渐渐行驶到深处就过不去了，難下看了看天色，催促誊山回府。

　　回到府中，小六拿着薛府送来的信跑了进来：“小爷你刚走不久就送来了。”

　　難下接过信，挺直了腰，打开信封。

　　展开信纸，没曾想地上又掉下一封。

　　“两份？”誊山接过信封，上面写着薛府，再无其他。

　　難下粗略看了一眼信，神色凝重，看到结尾，忽然又笑出了声。

　　站在一边的誊山急了眼：“薛劭说什么了？”

　　“薛劭说让我今日去他府上品茶。”難下收了笑，将那封信轻轻折好，放在一侧。

　　“不是，那你笑什么？这不还有一封吗？”誊山问道。

　　難下抿了抿唇：“薛劭还说，我的字很难看，一点都不像父亲。”

　　小六忍住了笑，瞥眼看難下盯着他，又装起了正经：“小爷用左手写字已经很不容易了，字能看就可以。”

　　他侍奉難下的时候就发现，小爷只看书不写字，除非迫不得已，昨晚他去磨墨，竟瞧见小爷竟然再用左手写字，而且那字......

　　写的很烂。他也跟着哥哥在家识过几个字，一本戏书能读懂好多行，可昨晚，他只识得一个人字。

　　難下心满意足，接着又说：“他儿子薛谦不让我去。”

　　難下手里拿着的，正是薛谦写的，只有短短几句，字锋利极了。

　　小六看见里面有好多个不字。

　　“其实顾汐那宴会本来请的是薛谦，薛劭前年刚致仕回南地，本来是因为他常在战场历生死，怕了离别，所以击退边蛮，他就辞了将军，交了兵权想带着妻儿回老家。可皇上那边脸上过不去，虽然听薛劭的意思收了兵符，但没放薛家回乡，而是将离北将军府改成了薛府圈着薛家，还给他儿子薛谦安排了军务，所以这兵权，现在准确来说在皇帝手中。”

　　難下伸手穿上小六拿来的衣服，说道：“兵权会是薛谦的。”

　　“他现在是个虚职吧，别人口上叫着薛小将军，其实就只是个小小的统领。”

　　難下摇了摇头，摸了摸桌上的海棠，道：“最后一定是他。　”

　　他道：“薛劭是跟着顾汐的父亲顾笙打天下的人，他放下兵权对现在的皇上顾城来说事件好事，可兵权总握在自己手里会遭人猜测，况且当初他坐这皇位的时候也说过绝不动兵权。”

　　他缓了缓，继续说了下去：“所以兵权一定会交出去，放眼现在的皇城，那些老将都是跟着顾笙夺过天下撒过热血的，他自己提拔上来的统领刘居打了好些败仗，是个贪生怕死的东西，顾城没疯就不会把兵权给他。挑挑选选，适合领兵的只能是这些新贵，年龄不大适合操控，最好文武双全，比如薛谦和沁远王。”

　　誊山哦了一声，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为什么不是顾汐，把兵权给顾汐，然后在战乱中杀了顾汐，顾汐也不可能举兵端了他最爱的伯伯。”

　　難下嘴角挂笑，道：“不会是顾汐，因为我会保护他。”

　　“再者，我手中的遗旨交代的是让沁远王得到军中老兵的信任与拥护，他直接拿到兵权反而也会被按上起兵谋反的罪，”難下拍拍誊山的肩，“如今只能慢慢走着看，现在去薛府吧。”

　　誊山点头，去牵马。

　　薛府离皇宫比较近，以前是为了及时赶到皇宫，如今圈在府中，薛家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眼皮底下。

　　難下让人掺了下来，融雪后的阳光格外耀眼，難下手里还是捂着暖炉，进了薛府一路迎着笑。

　　前堂里，薛劭坐在尊位，捧着热茶看着難下进屋。

　　不言不语，就这么瞧着難下。難下不好意思的点了点脑袋，躬身一揖:“ 薛大将军。”

　　上座的人不吭声，只是将茶狠狠砸在桌上。

　　難下心里一揪，暗叫幸好没让誊山跟着来，不然回去又是一顿训。

　　難下见薛劭还是努着嘴，只得静声，转头看楹株，楹株上提了楹联，看似已经有了年纪，字迹有些模糊。

　　他又悄悄转头，措不及防对上薛劭的眼睛。

　　“薛将军......”

　　“安王殿下是来赔礼道歉的？”薛劭盯着座上的難下傻笑，顿时又觉像极了難稚，怒气燃眉，转而心里又是一空。

　　難稚早死了。

　　“当然是来道歉的，我都带了赔罪礼要送给将军。”難下使眼色给身边的小六，小六点头，移步走上前，展开手中画卷。

　　尊位上的薛劭瞪大了眼睛，盯着画。

　　是幅《霍去病》和当年那幅一样，这是这幅染进沧桑。

　　“那......難稚让你给我的？”薛劭上前摸着画，画上的霍去病手握弓箭，踏马绕进战火取下敌人的头颅。

　　他英气逼人，鲜血流进眼中混不知。

　　薛劭记起自己也曾痴迷于战场，也爱慕着像霍去病一样的英雄人物。

　　当年刚得小小参谋，得知有此画，带着金子去买，未曾想作画之人正是当朝丞相難稚所做。

　　他立在難稚门前，看着那屋里的人。

　　“我画尽天下忠良之人，喜他们忠于朝廷，我作画只赏天下忠良，愿天下战火由此终结，愿百姓安居乐业。”

　　于是，薛劭看着那人转身离去，白衣胜雪，却周身酒气，乱遭遭的头发随意盘在一起，手里握着画进了里屋。

　　薛劭盯着空无一人的前堂，握着拳，冷不防大喊了一声;"那我若成为你口中之人呢？

　　室内慵懒的传来；“这画自会奉上。”

　　“这是丞相让你给我的？”薛劭眼中回忆消失，看着難下问道。

　　“是，父亲早就想取给将军了，只是......那时在南地，旧疾发作。”難下轻声说道。

　　见薛劭什么都没说，難下 又道：“在南地，父亲经常提起将军，说将军那时与他年级相仿，却已能领兵打仗，父亲说他很佩服将军。”

　　薛劭笑道：“你小子倒是会说话，可你父亲不会这么说，他乃是丞相，当年一笔断了多少画师的路，文章也是写的极好,就这样的人，会来夸奖我？”薛劭摇摇脑袋，抿了一口水。

　　“父亲说，当年战事四起，老将怕战，怕战死沙场留下妻儿老小，新将怕战，怕怕战死沙场留不下一丝功绩。父亲说他当年年级也小，看着顾国面临如此局面也觉心慌，他有一夜偷偷溜出皇城来到军营，看见那时候的将军，手拿弓箭，夜里练着箭的模样。那时候父亲觉得，你是他眼中最能给予期望的人，他为将军你，画下《霍去病 》来引导你。父亲说......他很想和你交朋友，可他身份太过惹人注意，幸而将军喜欢他的画，他很高兴。”難下哽咽道，“父亲称赞将军，忠心照明月，已是他所钦佩之人，这《霍去病 》本就为了你而作，所以一直留着。”

　　他的父亲，也与他一样，想真正的去杀敌人，他也想成为霍去病一样的人。
　　薛劭依然茫然，又记起那雪白一身的少年，想象着为他作画的模样，心头一揪，眼睛却布了雾。

　　“现在的我，也开始贪生怕死，承不起他敬佩了。”他心里疼痛极了，后悔极了。

　　“承的起，父亲一身为江山帝王操尽了心，如今父亲逝去，他的心愿落在我手上，我恳请将军，与我一同完成他的愿望，将江山交在正主手中，还天下太平。”

　　他早就清楚今天根本不是什么道歉，而是寻个借口来找他议事，所以早就差遣走了前院的人。

　　他看着難下又在笑，疑问道：“那谁是天下正主？”

　　“顾汐。”難下轻声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