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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老英雄生日 菊姐儿应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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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姐儿应聘到一家翻译事务所当了一个见习文员,因为她不会电脑打字。但她自学的英语日语韩语还是派上了用场,特别是两年来在夜巴黎与老外们不断地对话,练就了她一口流利的英语,很快博得了客户的好感。时间不长,她就学会了电脑打字。她没有想到教会了她电脑打字的小姐被先生辞了,她既打字又翻译,月薪涨到了八百元,但心里挺不得劲儿。这期间,洪樯给她打了几次BB机,她都没有回复,洪樯还托妹妹国丽给她送来最新款的摩托罗拉手机,她谢绝了。
今天她接到郑国丽的电话告诉她,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了,胜诉了。这是她意料中的事情。下了班,她去超市买了好多吃的东西,今天是爸爸的生日,二姐、小弟分别从国外、深圳回家了。医院也通知她,她预定的床位还有半月就可以空出来了,那么爸爸就可以入院手术了。
菊姐儿兴冲冲地回到了家。厨房里发出欢快的煎炒烹炸声,还不时传来一阵轻松的笑声,菊姐儿把东西交给大姐,就拿着花瓶去院子择了一束绽开的野菊花,金黄色的野菊花放在屋子里黑红大漆的樟木箱子上格外的亮眼,给小屋添上了喜庆气儿。
从春节到现在,全家儿还是第一次这么齐聚在一起,围坐在黑红大漆的圆桌前。屋子里的家俱都是爸爸转业时从大巴山那个小镇带回来的,一看到这家具,菊姐儿的心就仿佛回到了武装部的大院儿,那时爸爸才五十出头,脑伤没有复发,腰板挺直,走路如风,军人的气质很浓。而今岁月在他的前额上刻下了一道道沟壑,腮上的枪疤更显得黑红,老花镜带上了。爸爸老了,我们都长大了。
那黑红大漆的樟木箱上堆满了儿女们买来的他最喜欢吃的东西,特别是四川宜宾的五粮液,那是他最喜欢喝的酒,可惜医生嘱咐他不能喝酒了。老爸把那瓶五粮液看了又看,对儿子说“你替爸喝吧,我闻闻就成。”弟弟旋开酒瓶盖,一股浓香迅速飘满了小屋,给爸倒了一小盅,双手端着送到爸的手上,说:“你就喝一小口。”老爸闻闻,用嘴舔了舔,咂巴咂巴舌头,开心地笑了,对妈说:“我这辈子知足了,儿女都很孝顺,都是好儿女,来吧!!大家吃菜。”
菊姐儿当然不会对大家说法院判决胜诉的事情。她想说爸爸住院的事儿,可是咽住了没有说。
大姐夫、二姐、小弟都能喝酒,就不断地劝菊姐儿喝,按说她能喝也应当喝,今天是爸的六十六大寿,应当喜庆,可是她怎么也喝不起来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她怕扫大家的兴致,就随着姐夫和小弟喝起来。他们一起敬她,感谢她这么多年一直照顾二老。她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酒喝正酣,老爸吃完了,拿牙签剔着牙,笑着对儿女们说:“今天我还有一件事儿,要对你们说。”
“爸,你有什么话就说嘛!”小弟说。
“这是洁儿的十三万存折,这是你二姐给的一百万日元,是给我手术用的。你们都是爸的好女儿,好儿子,好女婿,我感谢你们。”
“爸看你咋说的,我们都是你的儿女嘛,谁有钱谁多给点,不是一片孝心吗?应当的。我没二姐、三姐有钱,刚到深圳没抓到钱,我拿五千。”
大姐看看大姐夫,难堪地低下了头。
“你别说话!没轮到你讲话!”老爸狠狠地瞪了小弟一眼,说:“我不是叫你们给我捐手术费,现在赚钱难,你们花钱的地方在后头呢。我这老伤了,跟我几十年了,手术也没大用,万一弄个脑坏死,植物人啦,你妈跟我不得遭罪?不苦了洁儿一辈子吗?”
大家都不敢说话了,静静地看着老爸。
老爸喝了口清茶,两手按在黑红大漆的圆桌上,看着他们说:“我和你妈商量了,这脑手术不做了。”
妈马上生气地说:“你爸是和我说了,咱没答应。手术不手术听大夫的,你能说了算吗?”
儿女们七嘴八舌地劝他手术。
老爸点上一支烟卷来,不看大家,就看着清茶说:“你妈没养老金,跟我一辈子南来北往地搬家,把你们姐四个养大不容易啊,这笔钱留一部分给她养老,我听说咱这老房子要动迁了,住了十五年了,这是小鬼子盖的咋也有六七十年了,咱搬新家,让你妈也住住新楼,小洁不结婚就跟我们住。”
大家都放下筷子,默默地看着老爸。
老爸抬起头来,看看吃完饭的孩子,说:“孩子们出去玩吧。”看到孩子跑出去的背影,才操着苍老的声音嘶哑地说:
“小洁一出生,医生就告诉你妈她有生理缺陷,那时医疗条件赶不上现在。这些年日子紧巴,把她耽误了。现在好了。小洁得去手术了,以后找个好丈夫,成个家。”
姐弟姐夫面面相觑,菊姐儿脸红了低下头。
妈也抹着眼泪说:“你爸呀,就是总惦记我和小洁,就不想想自己。”
“咱家还欠着亲属街坊不少钱,有三四万吧。还人家,人家日子过得也不宽裕。”
妈点点头。
老爸不经意地摩擦一把脸,如释重负地说:“我就是走了,也没有什么牵挂的了。”
菊姐儿的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流,姐姐弟弟也是眼泪巴嚓的。
“哭啥哩。今年春天,你二姐三姐带我去丹东抗美援朝烈士纪念馆,我指着我们师参谋长的遗像说,论资历,论职务,论文化,论水平,爸不如人家,可他二十八岁就牺牲在朝鲜战场了,那么多年轻的好战友都在爸眼前倒下了,爸多活了四五十年啊,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
“爸,你是二级战斗英雄,你的手术费我们找民政部门,早晚能报销的。你不能放弃手术,钱不是有了吗?你就别多想了。”菊姐儿站起来给爸斟了杯热茶说。
“别去找了,爸不符合政策。市里下岗的那么多,政府都解决不了,我能走能行的,就不找麻烦了。当年守在战壕里,我对面就是通信员小薛,他对我说:战争结束了,我有支自来水笔,骑上脚踏车,天天去鞍山铁工厂上班就知足了。话没唠完,一发炮弹在我对面爆炸了,他的脑瓜盖掀开了,脑浆子还冒热气呢。想想那些牺牲的战友,他们还没有见过奖章呢,我是二级战斗英雄了,党和国家给了我这么高的荣誉,生活也中。”老爸停顿了一下,眼圈儿发红,几滴老泪不经意地流出来,说:“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我够本了,不去办那些补助了。”
菊姐儿对老爸说:“你们那一代为国家出生入死的回报是什么?现在那些官僚屁股坐着上百万的轿车,一顿饭就是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还贪呢,一贪就是几千万上亿的。你是功臣,为国家负的伤,连十几万的手术费都报不了?这公平吗?”
爸爸还是语重心长地说:“不要这么比,贪官哪朝哪代都有,但是少数。党有纪律,国有国法,会有人管的。我希望你们平平安安地过好日子,不想有什么大富大贵的。”
“爸,我是听明白了,你就是不想去手术了。”小弟直截了当地说。
老爸讲了半天见儿女们还不理解,就有些生气,说:“就这么定了,不去!”他离开了座位,说:“小洁没什么事就陪我去老家转转,我想回庙沟看看。”
“嗯”菊姐儿马上就答应了,只要老爸需要她不在乎她现有的工作,打个电话告诉一下就是了。
吃完饭,碗筷都是姐姐们收拾的,谁也没在意菊姐儿的变化。她回自己屋躺下了。
几年来,菊姐儿都没有见到爸爸说这么多话,她怎么会不理解爸爸的心?她理解,可是越理解,她的心就越难受越心碎。这两年那是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啊!风里雨里,冰雪严寒,她都没有住了脚步;掐了捏了,甚至猥亵,她都没有退却;白眼冷眼,指着脊梁,她都没有泄气。一点一滴地省,一天天地赚,两年啊她终于赚够了老爸的手术费。这笔钱对于国范哥那样的老板不算什么,可对于一个小姐就不一样了,那是心血和泪水交换的结果啊!当小姐时的全部信念就是赚够老爸的手术费,手术后老爸就会好的!老爸不去手术了,那么赚得这笔血泪钱就一下子失去了意义,失去了信念!她的一切的努力全部落了空。这些姐弟们是不会理解的,没有人能听她倾诉她内心的绝望和痛苦。
她身心疲惫,病了,两天没有离开床。只有两天,她就瘦了一圈儿,秀发枯草般蓬松,没有了以往的光泽,那双明亮的会说话的眼睛显得有些呆滞,本来纤瘦的曲线优美的躯体,好像蜕变成一个躯壳。感冒吧她不发烧,但觉得浑身发冷,咳嗽吧她没有痰,干咳。她既不去医院,也不吃药,就那么静静地躺着,脸色暗淡,嘴唇没有了血色。两天了也没有象样地吃回饭,就喝了几口粥。这可吓坏了妈,妈拉着她的手,就坐在她床边,不眨眼地看着她,不住嘴地唠叨着,翻来覆去的总是那套话,菊姐儿却一点儿不烦。老爸不时地抽着烟,床边转来转去的,一会儿问问她想吃什么喝什么,一会儿就像哄小孩似的劝他吃药。菊姐儿慢慢地睁大眼睛,有气无力地说:“爸,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老丫头,你说,别说一件,十件爸也答应。你说。”老爸俯下身来看着她说。
“爸,你能保证去手术吗?”菊姐儿欠起身子急切地望着他。
“就这事。”
“爸,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是想我们赚钱不容易。可我只有一个爸爸啊,从小到大你是我最崇敬的人,我不能没有你,我们不能没有你啊!”菊姐儿的泪水就像开了闸似地一泻而出。
“他爸啊,我也求求你,看把孩子的心伤得都不成人样了,你就答应老丫头吧?”妈也流泪了。
这个老军人,这位抗美援朝二级战斗英雄,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脑袋打进了弹片,他没有掉下过眼泪,可是面对自己的女儿老泪横流,哽咽着说:“爸爸干了一辈子,老了没有给你们留下什么财产,不能给你们留下债务啊!”
“爸爸,你别说了。”菊姐儿一把抱住爸爸痛不欲生地说:“说什么爸爸你也要手术,你不能离开我们。”
“老闺女,爸答应你。”老爸拿开女儿的手臂,艰难地说出来这句话。
“真的?”
“爸爸,什么时候说过谎?”
菊姐儿一下子翻身跳下床,抻直了衣襟,精神神地说:“爸、妈,我的病好了,我这就去做饭了。”
“这个鬼丫头,自小就磨你爸,大了还是不改脾性。”老爸说。
老妈说:“闺女你身子虚,我做饭。”
娘儿俩说说笑笑在厨房忙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