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说晚安》xpace

1、2015年6月14号

　　2015年6月14号
　　天边起伏的山脊上像火焰一样的朝霞照亮了铺展在郁郁葱葱的森林里的城市，一群早起的鸟已经在清晨的空气里翱翔。
　　我从落地窗收回目光，打了一个哈欠。
　　这些令人厌烦的东西，我看着办公桌上散乱的文件，都是申请，都是向我们要钱的。
　　坐在舒适的转椅上闭上眼睛，试着不去想这些烦心事，享受一下充满红色柔光的早晨。
　　但是电话铃声吵闹着，我不得不拿起听筒，这是我的职责，接待和处理。
　　“你好。”是陌生的女性口音。
　　“你好，是什么项目？”我开门见山，所有的电话都是这样。
　　“嗯，反重力……”
　　“要多少？”我已经想好了回绝的理由了。
　　“五千。”
　　这出乎我的预料“什么，多少？”我再问一次。
　　“五千，没错。”
　　我想怎么也得好几十万吧，怎么就这么点？
　　对方好像知道我的想法“嗯，快完成了，就差这些。”
　　“好吧”我想了想回答“稍后我打回去，请等一下。”
　　“晚安。”
　　我怔了两秒，晚安？看看电话机上的区号1210，是地球另一面的破旧城市，我笑了笑“晚安。”
　　2015年6月15号
　　上头很不屑地就批准了这个资助，因为相对于好几十万的申请这个算是九牛一毛。
　　电梯门打开了，我们都习惯称之为电梯，其实是物质传送机，能把其中物体的分子种类和排列方式以波的形式发送到接收端，再重新组成，这是最通用的长途交通工具。
　　GPRS定位到地球另一面，我看了看表19：05，有一点眩晕，不过我早已经适应。
　　视力恢复了，这是一个老式的传送机，大概是第一代。门打开射进一线昏暗的光，应该是黄昏吧。
　　颠簸的小卡车上司机滔滔不绝的说着家里的大小事情，我没有认真去听，看着车窗外向后慢慢移动的田野。
　　目的地是一个私人小机场，白色的木制停机棚，常年不用的跑道上杂草丛生。
　　我朝远去的卡车挥了挥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张先生？”
　　“嗯，叫我张宁就好。”
　　“安娜。”
　　“你好，安娜。”夕阳余晖勾勒出女子的年轻。
　　“请等一下”她突然回身，因为停机棚那边传出一点声音，大门倾斜的橘黄灯光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姐，谁来了？”小女孩只有五岁左右，一只手提着洋娃娃，一只手揉着瞌睡的眼。
　　“嗯，去睡觉吧”她姐姐劝说道“明天我讲给你听。”
　　小女孩听话的回去了“进来吧。”安娜远远地喊。
　　“你妹妹？”我问。
　　“恩。”
　　我看了看这间简陋的停机棚，只有当中间的机器闪闪发光，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就是这个”安娜说“还差一个稳定器。”
　　“它叫什么？”
　　“玛丽。”安娜看向阁楼。
　　“我是说它。”我指了指好像螃蟹的机器。
　　“哦，还没有名字”安娜笑了笑“你给取一个吧。”
　　我揉了揉脑袋“那叫马克五号？”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好像有这么一个神奇的汽车也叫这个名字。
　　“就是它了。”
　　“谁是工程师？”我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别人。
　　“我。”安娜说。
　　我很惊讶地看着她“还有其他人么？”
　　“没有，只有我和妹妹。”美丽的睫毛盖住了眼睛。
　　我皱了一下眉头没有说话。
　　“好啦，你想知道这家伙是怎么飞起来的吗？”安娜转移话题。
　　我点了点头，当然这是我来这的目的，了解我们所资助的项目。
　　“结构很简单”安娜走过去抚摸着马克五号“最中间是驾驶座，就像碰碰车一样。”
　　“那这四个像涡轮喷气发动机的东西该是它的动力了？”我表现出挺在行的样子。
　　“差不多，准确地说应该是电源。”
　　我偏了偏头看着她。
　　“这四个发动机是为反重力系统提供电能的。”
　　“哦，反重力系统是怎么工作的呢？”
　　“跟磁悬浮一个道理，只是这里改成了地球引力了。”
　　“我知道了。”我在随身的小本上记住要点。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今天就到这啦，我该回去了。”
　　“我能麻烦你一件事么？”安娜扶着马克五号其中一个引擎，它缺了一件设备。
　　“好吧，要是力所能及。”
　　“帮我买一个稳定器行么？原本有四个，其中一个在起步阶段烧坏了。”
　　“稳定器？”我对设备可不在行，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
　　“电流稳定器，用来调整反重力机的功率”安娜知道我会帮她，露出轻松的表情“您只要去机械设备店把这个给他们看看就好。”
　　我接过安娜刚刚写下的便条“这没问题吗？”
　　“没关系，这是通用设备，规格是统一的。”
　　2015年6月16号上午
　　早晨有几个请求，我草草的应付了事。不到8点我已经在机械设备店的门口了，面对着琳琅满目的各种怪异的东西，心里想着无数的工程师们总要和这些麻烦的设备打交道，不光要知道叫什么还要知道有什么作用。
　　“要什么！”胖胖的中年人一脸不愉快，也许早上是被吵醒的？
　　“麻烦你给看一下。”我递上安娜的便条。
　　“唔……”胖子眯着眼，有一点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来，眼神不太好“你能……念念吗？”他的态度缓和了一些。
　　我接过便条像打字机一样一个字符接着一个的读出来“T8-9552iiQ范围加强型稳定器。”
　　我刚把注意力从纸上移开“给你！”胖子的口气又变得生硬了。
　　“我会尽快付账的。”我一边说一边将那个看上去像滋水枪的稳定器装进皮包。
　　“但愿如此……”胖子最后撂下一句算做送别。
　　到达安娜所在的小镇已经夜色朦胧了，这次我自己带了交通工具——简单的电池小车，方便又环保。
　　远远的就看到停机棚的橘黄灯光固执的照亮门口的一方，隐约有一丝晃动。
　　“安娜，”我站在停机棚的门口叫“在么？”
　　“好啦，我就来。”安娜说着从不知什么地方跳了出来，身上的粗糙工作服上有刚刚染上的油污。
　　“干嘛呢？”我随便问了问。
　　“哦，看看液压系统。”
　　我把手里的皮箱放在最近的工作台上“这是稳定器。”
　　安娜把一双小巧但油乎乎的手在衣服上抹了抹，笨拙的打开了皮箱“恩，太好了，今晚就能试试它了。”我感觉这会儿她就像发现宝藏的海盗。
　　稳定器的安装就像玛丽摆积木一样简单，我们合力把装着马克五号的小滑车推出了停机棚，当小车吱吱呀呀的停在棚前的空地上时我们都靠在水桶一样的发动机上大口的喘气，因为这个马克五号有够沉的。
　　天上星星点点，有点群星坠落的感觉，是我太累了？
　　安娜突然站起来“好吧，我要开始了。”说着她跳上驾驶座，坐在四个金属“圆筒”中间，启动了预热系统。声音还算可以，不像老式的涡轮机那样尖叫，仅仅是低低的嗡嗡声。
　　“海盗船长”猛的举起一只手臂“出发！”
　　接近一吨重的大家伙轻飘飘地离开地面，在一尺来高的空中晃来晃去。
　　“怎么样？”安娜显得非常兴奋。
　　“挺好，”一个扫兴的回答“我是说很棒，太不可思议了！”
　　十分钟以后安娜总算从那四个会飞的带尖爪的大铁桶上下来了“太棒了！不过还需要一点小小的调整。”
　　我露出一个微笑“恭喜你！祝你成功。”
　　“我已经成功了，你明天能再来一次么？我想飞的更远一点。”
　　“好吧。”我说，反正这也是摆脱烦人的工作的一个办法。
　　返回电梯的途中，我算了算：时差12个小时，明天的早晨就是下午18点，恩，先回去睡一觉吧。
　　2015年6月16号下午
　　直到闹钟温柔地唤醒我为止，一个噩梦一直围绕着我。
　　看看表18：02，洗了把脸，有几件事是上头批示下来的，必须处理。
　　等忙完了快到19点半，金灿灿的阳光照亮了森林的表面，发出耀眼的光晕，一派倦鸟归旧林的景象，我坐下来冲了杯咖啡……
　　电话响了，区号1210“喂？”
　　“嗯，是我。”
　　“……”显然电话的那头有些紧张。
　　“我马上就过去了。”我打破尴尬。
　　走出电梯，景色大变，多么奇异的感觉，明亮的天空，清新的田野，一阵阵麦子的清香，没有风，没有鸟叫，一个安静的上午。
　　我刚刚支好小车“你来了。”安娜已经站在我身后了。
　　“怎么样了？”
　　“快把它弄出来吧。”安娜拉着我就往屋里跑。
　　同样的气喘吁吁，这个家伙是不轻。
　　过程一如上次，只是，当安娜坐在驾驶座上时她犹豫了，她下来说“能陪我走走么？”
　　基本上是第一次走在离绿色这么近的地方，脚下的凹凸不平的感觉很清晰，有蛐蛐在草丛里鸣叫，凉凉的气息从四周的麦地里侵入皮肤。
　　“你觉得我的生活方式还好吗？”安娜开口了。
　　“怎么说呢，不太像一个女孩应该的样子。”同时安娜的头也低了下去。
　　“不过我倒觉得这样更有意义。”我补充道。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不觉得我一个人是弄不了这些么？”
　　有一只飞虫在脸前飞过“有过怀疑，而且还有玛丽……”
　　“其实她不是我亲妹妹。”
　　我并不惊讶，两个人年龄差太多了“哦。”
　　“马克五号……”安娜顿了顿整理一下思绪“它是我一个大学同学的，我帮了一点小忙。”
　　“同学？”我顺口说了一句。
　　“恩……特别的同学，我们都是电磁工程学的学生，同班，合得来，而且这个人很……疯狂。”
　　“他现在……”我注意到安娜眼里黯然的神色，于是停住了话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吧，他已经死了，就是第一个稳定器的事情，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很矛盾，我本来可以不管，当做一种解脱……但是，我……”
　　我似乎有点明白“因为玛丽？”
　　安娜这时都快哭出来了“他的女儿，我们毕业后的第二年……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我希望他的梦想能够实现……或许是我的梦。”最后的一句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真想安慰下这个可怜的人，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静静地站在原地，小虫的叫声停止了，只有凉凉的麦田的气息四下包围着。
　　“行啦！”安娜突然抬起头，一个微笑绽开在犹挂泪痕的脸上“咱们去试试马克五号吧。”
　　我默默的跟着，心事重重。
　　走出麦田安娜的神情已经完全变得活泼了。
　　熟悉的嗡嗡声，接着轻轻的飘起来，没有上一次的摇摇晃晃，稳稳的升高，马克五号在我的头顶打了个转，然后开始加速，想一个巨大的瓢虫在空中飞来飞去。
　　“看啊，太好了，一切都没问题啦！”安娜的声音从空中传下来。
　　“小心点，别太快了！”我提醒她。
　　“我去海面上飞飞看！”说完她驾驶着马克五号向太阳的方向飞过去，我跑过去，那边是一个小小的竖崖，下面是泛着浪花的大海。
　　马克五号这会儿像一艘快艇，正贴着水面飞快的掠过，身后的气压激起高高的水花。
　　远远的传来安娜模糊的叫喊声，马克五号高高升起来，灵活的转了身一头扎下来，几乎冲入蓝蓝的海水里，它稍稍抬高了一点然后开始左右摇摆着走起了S型路线，接着加上了忽高忽低的花样。
　　事情来的很突然，我只看见马克五号其中一台涡轮机放出一股青烟，一秒钟我的眼光留在那股烟上，下一秒我就看不见它了，海面上有一处波动，她们掉下去了！
　　大脑一片空白，我纵身一跃跳下竖崖，好像自杀，风在耳边呼呼的响了一小会，然后是坚硬的好像岩石的海面，然后是混沌的水泡声，然后我浮出水面紧张的左顾右盼，右脚有点抽筋……
　　直到我把安娜拖上沙滩，我耳朵里的嗡嗡声才消失，她咳嗽了几下，吐出了一口水但还没有清醒。
　　我躺在温热的沙滩上望着湛蓝的天空阳光有点刺眼，白云朵朵。
　　“我死了么？”安娜虚弱的问。
　　“嗯。”我回答，然后干涩的笑了笑。”
　　“哈哈……哈”安娜也笑了，可是马上又咳嗽了起来，还有水的声音，她可喝了不少水啊。
　　低低的抽泣声渐渐响亮，安娜不住的颤抖着，我抚着他的肩膀“好了，都会好起来的。”
　　“我该怎么办？”她像是在问自己。
　　我转过身“咱们重新来。”
　　长长的沉默，天上的云彩都走了好远，大海也开始哗哗地响起来了。
　　“你说咱们？”安娜也转过来。
　　“嗯。”第二个嗯，这该死的字眼，一点也不漂亮！
　　等到衣服干透的时候天也差不多黑透了，我觉得我有必要彻底摆脱那烦恼的工作了。
　　回到办公室我一头埋进那些申请表里，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我很高兴能快速的办完这些琐碎的事情，最后也没忘了写一封辞职信。
　　当我放下笔的时候电话响起来了，区号1210“你好！”熟悉的声音。
　　“一切OK了，等着我。”我不禁摆出一个万事顺利的姿势。
　　“那，晚安。”
　　我看看这里刚刚亮起来的天空，笑着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