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时衣离

1、第 1 章 下山

　　景和二十四年，冬。
　　断痕山绵延千里是雪。
　　我风一般从白茫茫的一片中掠过，没惊起半抹雪色。
　　渐渐的，山下穿来了人们的喧闹声。
　　我驻足，难掩期待地往前望去。
　　第一簇烟花就在这时燃起，绚烂的光点一瞬间点燃了整片天空。
　　赶上了，我想。西国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焰火节。

　　今日是我的十八岁生辰，在断痕山门内，我经历了最热闹的一个生辰宴。
　　而更重要的是，在宴会过后的现在，我被允许下山了。
　　师父在我临行前嘱咐说，且径直入京，莫停留。
　　然后我就知道了我的身世，我一直有所猜测，却始终未能证实的身世。

　　我姓段，是中洲的皇室公主。
　　据说在景和六年的一个冬夜，皇都里的花突然不分时令地全部开放了。环绕皇都的长青河水散发出辉煌的金光，隐隐约约，龙吟凤唳。
　　百姓们都被惊醒。他们揉着睡眼，走出房门，却在下一秒被眼前的异象震撼。
　　——金红色的庞大身影展翅，从河水中一跃而出，翱翔于皇都的天。凤羽在空中飘荡，像流火，在落下之前消散。
　　它嚣张地绕着皇都飞了一圈，无数百姓走出家门围观。而后，它的身形逐渐缩小，光芒却愈发刺眼。它盘旋着，飞向皇宫，然后彻底消散。
　　皇都的天却是亮了数个时辰，直至东方破晓。
　　就在这时，坤宁宫响起一声啼哭。本朝的第一位皇嗣，之后被封号晏清的公主——也就是我，诞生了。
　　听起来就很扯淡，我想。但架不住它就是真实发生了。

　　之后，断痕山的天机子赶来了皇都。他告诉帝王，嫡公主是帝星化身，生来就要做这片大陆的王者。但她不能在宫中长大，更不能在民间。俗世烟火味太重，年幼的帝星活不长。
　　于是我就被顺理成章带回了断痕山。
　　整整十八年，我一日未曾下山。

　　下山前，我去找过萧弈。
　　断痕山分两脉，大多数弟子习剑，少数弟子学观星。我被天机子带回断痕山，本是该学观星的，但我确实不喜欢，在七岁那年去与天机子商量。天机子叹了口气，便让我改练剑。
　　意外地，我在这块很有天赋。十六岁那年一人挑遍断痕山，成了当之无愧的首席。
　　萧弈则是观星一脉的佼佼者，不出意外，应是下任山主。可惜不是什么正经人，完全没继承到天机子半点的仙风道骨，整日吊儿郎当的。
　　也有好处。据我所知，他用要“入世”的借口，几乎游遍了天下。

　　在我的剑光胁迫下，他瑟缩着交出了多年积攒的货币，委屈地列了个《九州名景谱》出来，补充道：“下山向西南行，快些的话，还能赶上焰火节。”
　　传说中，西国原是一片荒漠，是一位神明带给了它绿色与富饶。焰火节便是为了纪念那位神明而诞生的，烟花象征神明的高高在上，又留恋人间。
　　不过也只是传说罢了。莫说是我，便是西国百姓，也不一定有多相信这所谓的神明。
　　大陆原是极其崇尚各类神明的，但近几十年来，人间战乱不止，却不见神明佑世，自然就更信人力，而非鬼神。
　　但不管怎么说，这节日到底流传了下来。

　　萧弈又絮絮叨叨了一阵，我有些不耐烦，收剑便打算离开。
　　他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又反应过来，急切地问道：“诶，老头子不是让你别逗留吗。你这样做，真不怕出事啊？”
　　剑又拔出来了。他缩了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再多管闲事。
　　我一声冷笑：“被这破山困了十几年，我疯了才上赶着又被困。什么帝星啊，谁爱当谁当。”
　　话是这么说，却没真不打算回京。也就是……再推迟个几年？老皇帝年纪也不特别大，回去那么早不是诅咒他吗。
　　我颇为理直气壮地想。

　　后来的后来，我也无数次回想过这一刻。那时第一簇烟花还未燃放，命运尚虚无缥缈。萧弈的劝说，天机子的告诫，像是在顺应天命，却是为了绕过天命。
　　最终仍是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