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拂剑如雪》最强杀猪传说

2、猫

　　黑衣青年步伐很轻地踏在雪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后山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不远处一条饿坏了的鬣狗在雪中用鼻子翻拱着，希望能找到几只冻僵的麻雀填饱肚子。
　　鬣狗似乎嗅到了血腥味，兴奋地转过头，却和青年撞上眼神。那青年双眸碧绿，像是两簇鬼火，在冰雪中诡异闪烁着。

　　这畜生瞬间如见虎狼，被吓得猛然从喉咙眼发出一阵嘶声，尾巴夹在两股间，脊背高高耸起。
　　青年见状微笑起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鬣狗后退几步，逃回了林间的暗处。
　　那青年白白净净的富贵相，不笑时很冷，笑时很艳，他立在黢黑的岩洞洞口，悠然向里望去。

　　春光明媚，金粉似的阳光洒入殿内，首座上坐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男人膝头坐着个玉雪可爱的小孩。
　　那人笑道：“我几时骗过你，此去昆仑，定叫谢毓那小子把给你把顶好的佩剑，叫你耍着玩儿。”
　　颜卿臣兴高采烈，像头撒欢的小驴一样在那人胸襟上扑腾。却猝然嗅到浓浓腥甜气息，原来此人已药石无医。
　　他不懂医术，但不知为何，心下竟这么明了。他听见那人说：“我去昆仑了，莫要想我。”然后就顺着一条开满桃花的小道一直走远。走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他忽然很伤心很伤心，哪怕天碎成十八瓣砸到他身上，他也没有这么伤心。春风吹过，他两手空空，剑去哪了？颜卿臣想，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颜卿臣从梦中惊醒，有东西在他脸上热乎乎的一下下刺挠着他，是只黑毛绿眼的豹猫，竟然大摇大摆地舔他的脸，见他醒来，毫无顾忌地盯着他。
　　颜卿臣无言以对，想必是大雪封山，小东西找不到吃的，到洞里来觅食将他认作尸体，差点吃掉他半张脸。
　　他伸出手想摸摸黑猫，猫竟自己伸头来蹭他的手，颜卿臣不禁笑起来。这小猫倒是会装相，有奶便是娘的。
　　他看自己身上旧伤仍在，但头上的伤口包扎后倒也不再流血。于是他拄着剑起身走出洞口，希望秦戎没有赶尽杀绝，还到山下看看他是否彻底断气，否则刚好撞上，岂不成了人间第一美事？

　　这是昆仑山最高的一峰，曾有人说昆仑剑宗，唯饮雪峰最高，枯棠峰最险，伏龙峰最雄，回雁峰的女修最多........
　　此刻顾恒站在饮雪峰顶，这里能将后山一览无余，不过昨夜突发大雪，也着实没什么好看，他盯着山下某处，目光漠然。
　　饮雪峰择徒秉守宁缺毋滥的原则，严厉至极，然而顾恒成为饮雪亲传弟子后，没有一人认为他不够格。

　　他在饮雪峰修炼已有三载，没有一个人见到他白衣染尘，束发永远一丝不苟，佩剑日日擦拭磨砺，光洁如水。
　　他身旁的白衣少年怯怯道：“顾师兄，你觉得这次内门试炼，会去鹿儿寺还是振陵岛？”见严恒一语不发，少年惑道：“师兄？”
　　顾恒收回目光，淡淡道：“师尊已告知我，此次试炼在南海秘境，将在今日午时的宗门例会公布此事。”

　　少年发出一声惨叫，向顾恒告退。奔向在他们身后探头探脑的一群白衣修士，叽叽喳喳几句后，大家伙齐齐发出惨叫。
　　南海秘境已十余年没有作为修炼场地开放，他们都是初入内门，竟然一加入就要接受这个传说中地狱难度的试炼，个个如丧考妣。

　　顾恒一语不发，仍旧盯着后山那道身影，那人影在饮雪峰顶望去，白红相间，几乎只有蚂蚁点大，除了那道徐徐飘散的黑烟，本应没人注意得到才是。

　　颜卿臣用树杈子和雪里的弓草做了个简易的弹弓，他随手捡了个石子看看弹弓能用不能，没想到一发入魂，竟然打下来一只在树上筑巢的笨鸟。
　　颜卿臣大喜过望，几乎笑出声来。他上次做弹弓打鸟还是十二岁那年，未曾想宝刀未老，出师大捷。
　　黑猫喵喵叫着蹭颜卿臣的腿，他不禁失笑道：“放心吧，我已辟谷了，少不了你吃的。”猫好像通人性似的，乖乖在颜卿臣腿边坐下。
　　颜卿臣慢悠悠地剥那可怜小鸟的羽毛，秦戎大功告成，拿了自己心头血，想必已回移花教复命，倒也不担心被他抓个正着。

　　颜卿臣捡来几根枯枝，升起柴火，阵阵炽热的火舌烤着鸟肉，眼见肥美的鸟肉色泽转为金黄，表皮酥脆，飘出阵阵焦香味，令人垂涎欲滴。
　　他随手把串着鸟儿的树枝丢在黑猫旁道：“喏。”猫儿嗅嗅，绿眼中写满疑惑，终于不敌饥饿埋头苦吃。
　　颜卿臣低头看看自己，浸血后又在积灰的岩洞中躺了几个时辰，那脏兮兮的绷带和破破烂烂的衣服，当时情急之下，他只好撕下自己的衣袖包扎，现在一看真是不忍卒睹。
　　他叹了口气，走向最近的清澈溪流。

　　所幸虽刚下过雪，河流却未结冰，只是河水冰冷刺骨，让颜卿臣疼得直吸气。身上伤恐怕至少半个月才可稍微痊愈，这半个月怎么办？
　　他曾有过家，有过宗门，有过可以放心交付后背的朋友，现在呢？潇洒一世，总归付出代价，可是仍觉得苍凉。

　　这具身体脆弱不堪，修为低微，修炼的天赋也很一般，将来再难有进境。他须得找到自己的身体，可找到以后呢？
　　他沉到水底再睁眼，看到水面上山色潋滟，雪光明亮，水面泛着淡淡的波纹，碧空如洗，偶尔掠过飞鸟。
　　他不敢细想，至少找到他自己的身体后，不至于被人一剑剁下脑袋。虽然爱他的人已没有几个，至少想杀他的人还是很多。颜卿臣苦涩地想。

　　昆仑剑宗誓剑台，台下乌压压一片弟子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饮雪仙尊合上卷轴，淡淡道：“如同谢宗主亲笔，今年的内门试炼地点已决定在南海秘境。”
　　台下泱泱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喧哗声，被饮雪淡淡神情扫过，又转瞬鸦雀无声。饮雪见状，满意地将手从剑柄上放下，道：“散会。”

　　饮雪话已说完，颜卿臣才姗姗来迟，他身体里灵力稀薄，难以御剑，只好爬了八千级台阶上山，此刻已是腰酸背痛，差点又送了命。屋漏偏逢连夜雨，上山上着上着，猫竟然还跑丢了。
　　颜卿臣痛彻心扉，自己好歹供了它一顿烤鸟肉，当时吃得满嘴流油，现在就弃自己于不顾，做兄弟同甘却不能共苦，要之何用！
　　好不容易上了山，七绕八绕来到誓剑台，大家竟然都要散场了！颜卿臣大惊失色，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眼疾手快拽住一个离开的弟子，堆笑问：“在下有点事来晚了，请问这位同门，饮雪仙尊刚刚说了什么？”
　　那弟子转过身来抱剑睨着颜卿臣，颜卿臣这才看清楚这弟子相貌，不由吃惊。

　　这人身量比他高出半头，黑发如瀑，在脑后扎成马尾，双眸翠绿，肌肤胜雪，却不显女相而俊美无俦。
　　颜卿臣悻悻的撒了手，心道：“得，旧猫不去，新猫不来。”猫师弟悠悠口吐人言：“灭绝说，今年内门试炼改在南海秘境。”
　　颜卿臣打哈哈道：“是吗，南海秘境？”这师弟也是个麻烦人物。灭绝二字，是颜卿臣在昆仑剑宗时给饮雪取的绰号。

　　那时饮雪还不是可止小儿夜啼的饮雪仙尊，而是颜卿臣的师弟，因为为人过分正直，跟他们一群违法分子极不对盘，故起了个外号，取话本子里灭绝师太的灭绝二字揶揄他。
　　没想到猫师弟胆大包天，眼看饮雪从纪律委员升至教导主任，竟然还把这个大不敬的外号挂在嘴边。
　　颜卿臣下意识四处扭头，生怕看到饮雪目光炯炯在他那个小本子上划拉，猫师弟笑出声来：“他和顾恒早走了。”他笑起来如月出云海，几乎晃花颜卿臣双眼，他心道：“宗门内有此人，竟轮得到我芳名远播？”

　　嗯？顾恒？！颜卿臣下意识问：“顾恒......是饮雪仙尊的那位亲传弟子？”猫师弟好像突然被踩了尾巴，冷笑道：“你的姘头，你还不知道吗？”
　　颜卿臣忽然心头一紧，问道：“他没有走？”猫师弟淡淡说：“一如昆仑深似海，教他走到哪里去？”
　　这句话说得好生怪异，但颜卿臣走投无路，竟没有细想。心想秦戎若是没走，十有八九在刚刚誓剑台看到了自己，现在处境危如累卵，万一自己落单，岂不是有被灭口可能？
　　他取到心头血仍迟迟不离开，想必是有别的任务在身，颜卿臣握有他魔修身份的把柄，他势必不愿暴露，一想到被灭口的可能性不断增加，颜卿臣额头冒出涔涔冷汗。

　　“师弟啊，你叫什么名字？”颜卿臣决定暂时跟师弟同舟共济一波，这样秦戎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说不定可以死的体面一些。
　　师弟眨了眨眼道：“戴戈，不共戴天的戴，大动干戈的戈。”
　　颜卿臣赞道：“好名字！霸气外露，杀伐果断。师弟的名字被寄予如此厚望，将来定将成为昆仑之光，一代剑豪啊！”

　　师弟笑起来，可颜卿臣总觉得这笑有点凄凉，好像被主人遗失的弃猫。师弟说：“你忘了。”颜卿臣下意识回想，可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个忘法？
　　师弟轻轻说：“原来顾恒追你时，我追得比他还凶，如今你与他修成正果，我本不欲打扰，你为何还主动来找我？”

　　颜卿臣一时无语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