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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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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垣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梦。
年幼时的梦境混乱而荒诞,视野中是无边无际的黑夜和一个紧紧拽着他向前跑的男孩。他们跑过发着萤光的树林,跨过沸腾的河流,踏过飞鸟的脊背。
黑夜似乎是一切幻想的庇护所,在暗沉沉的穹宇下,藏着最深最不可见的梦。
起初,这一切都带着童年的梦幻色彩,像是孩童的五彩斑斓的想象,纯净而漂亮,也许还有些不自知的天真的残忍,但永远充斥着好奇与兴奋。
直到于垣十六岁生日那天,那个一直拽着他的男孩回身看了他一眼。
于垣从不讨厌睡觉,恰恰相反,他简直舍不得浪费一分一秒晚上睡觉的时间。每次陷入沉睡,他都会在黑暗中感到有一只手拉着他,这些弥漫在现实与梦境间的雾霭便在两个孩子的脚步声中散去了。
他生在一个对他管教不严、氛围比较轻松的家庭,生活对他而言还称不上沉重压抑。但比起现实,他更着迷于梦境,如同沉醉于不可告人的幻想。
起初,于垣只是兴奋于梦境里的无拘无束和自在快意。
“你要带我去哪?”六岁的于垣在踏着莲叶横越岩浆河时问道。
虽是问句,他却没有半点怀疑的意思,任由眼前和他一样高的男孩拉着他奔跑。男孩速度不快不慢,刚刚够于垣跟上,又刻意拉开点距离,让他无法与其并肩。于垣不在意这个,他只是兴奋得不行,因而迫切地想要找点话说。
梦里没有疲惫与饥饿,自然也不会有渴觉,奔跑时说话也没有不适。于垣喜欢这点,他仰头嗅了嗅风的气息,等待着男孩的回答。
男孩没有回头,风将他的回答带到于垣耳侧:“不去哪儿。”
于垣笑了起来,好似听见一个万分满意的答案:“好啊。”
他正欲再说些话,又忽的注意到男孩左耳垂上坠着什么东西,随着男孩的步伐一颤一颤。于垣好奇心大起,凑近了——这回男孩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仔细观察,却见这耳坠上分两支,下合一束,悬着个亮闪闪的、于垣也叫不准是个什么物件的玩意儿。
这倒不会让于垣觉得有什么新鲜的,但这耳坠——叫耳坠都不太确切——的链子看似坚硬,实则柔韧,上头的两支一支连着男孩耳垂,另一支却似跟男孩鬓角一绺黑发融为一体,起始是乌黑,往下便是墨黑与亮银交错共辉,待与另一抹银光汇合时,已成了纯然的银白。
“这……真是跟头发连在一起的?”于垣一边问,一边伸手去碰那漂亮的小玩意。他不认为这很失礼,反而自然得如同摸自己的耳坠。
男孩慢下步伐,低低应了一声,谨慎地将头侧过一个小小的弧度,在方便于垣捏住耳坠的同时,又只露出一点点光洁白皙的侧脸,连眉尾都看不见。
于垣注意到了,他本来不准备说什么的,奈何实在忍不住笑。他松开正捏着的耳坠,笑得肩膀都在抖,得亏是在梦里,不然他非得岔气不可。
“别这么担心,在你同意我看之前,我保证不看你的脸,好吧?”于垣终于笑够了,又伸手让耳坠链子绕上手指,细腻微凉的触感很是舒服,他情不自禁曲了曲手指,顺着链子一路摸到了男孩的发丝。
初一入手,发丝细软,温度低于指腹,恍惚间于垣差点以为在摸耳坠链。
男孩头发不短,属于会被于垣妈妈连拖带拽扯去剪头发的长度,左鬓边更是垂下一绺,与耳坠链融为一体。
于垣把玩了片刻就松了手。
他其实对链子坠着的那个漂亮玩意更感兴趣,但许是潜意识作祟,他怎么也看不清楚那东西的细节,眼中映出的几乎是一团模糊的色块,让他大失所望。
男孩似是感受到了于垣的情绪,头微微侧了一下,最后还是转了回去。沉默片刻,他主动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于垣成功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兴冲冲道:“我叫于垣!”
他没问男孩的名字,仿佛并不期待答案。
男孩点点头,从于垣的角度可以看见他的耳坠晃得更厉害,简直像一颗不安分的流星。
“于垣。”男孩喊他,声音清清脆脆,好似玉石击鸣,“明天见。”
这差不多是于垣最早的关于男孩的记忆,尽管他确定他们两个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相识——当然,这个相识是于垣标准的。
后来,连于垣自己也叫不准,他究竟是更想游历梦中的世界,还是更想见到那个男孩。
当他被男孩从迷雾中拽出时,于垣一低头,便看见自己的双脚踩在鳄鱼凹凸不平的背上,男孩仍站在他身前。
鳄鱼的脊背在灰黑的水中一沉一浮,于垣观察了一会,又估算了一下它的体长,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生日礼物吗?”他问男孩,“在超级鳄鱼背上游览观光?”
于垣本意是开个玩笑,今天也的确是他十六岁生日,但他语毕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男孩牵着他的手慢慢收紧了。
他在紧张?于垣难以置信地想:他不会真给我准备了礼物吧?
河很宽,两岸雾蒙蒙的,不知其中有没有等待着被从迷雾中拽出的梦中人。避开雾气,顺着宽阔的水面望去,连岸的影子也瞧不见。这水竟似与天相接。
水极静,鳄鱼几乎是在水中漂过,连波纹都很少带起,更别提水被搅动发出的声响。
两人在静谧中前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于垣隐约有了行至天际的错觉,男孩才开口。
“不是,不算礼物。”男孩小声道。
于垣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
他刚才确实是在开玩笑,以往的生日贺礼也就是一句生日快乐,他喜欢且习惯这种简单。但今天男孩的反应倒是勾起了他的兴趣,鬼使神差的,他想起六岁生日夜晚的梦,想起自己脱口而出的名字,想起一个像是玩笑却并非玩笑的约定。
他呆立片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脏正剧烈跳动着,仿佛自觉时机已到。
于垣伸手按住胸口,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
他不记得为什么六岁的自己不期待男孩的名字,弄不清十六岁的自己为何期冀男孩的名字。他不喜欢反复无常,只好生自己的闷气。
于垣自个儿较了半天劲,等他回过神来,不由得微微张开了嘴。
这河水的的确确通往天上。
两侧的雾气不知何时化作星云,身旁的河水此刻已是微光铺就,就连脚下的鳄鱼都只剩下星辰般闪烁的骨骼。
就算于垣所有的科学知识都在告诉他现实里的星星不可能是这番模样,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对男孩说了一声星星。明星在侧,他伸手一捞,便捞了满怀的星辰。
星河涌流,底下依稀可见陆地轮廓,像是夜色星辰的背景,浸着暗色的温柔。
于垣试探性地用脚尖触碰河水,闪闪的明星争相涌向他的脚背,没有凉意也没有湿气,什么都不像。
细碎的星尘如同有意识般托起他的脚,于垣几乎被蛊惑了,他一脚踏入了河水中。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下坠。
但他没有。
晶莹的骨骼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他,于垣低头看向脚下。
河水刚刚没过脚踝,星星闪烁着亲吻他的踝骨。
他单脚站在空中。
于垣低声笑了起来,他抬头望向男孩,男孩像是注意到他的目光一般,微微颔首肯定。
于垣将双脚都踏入星尘中。
莹白骨骼再次开始游动,男孩的手仍牵着他的手,于垣踏着星浪开始奔跑。
他像是在小路上狂奔,又像是无所凭依着坠落,星尘跟随他的步伐奔涌,河畔的星云缓缓巡流。
他想永永远远地跑下去,将现实世界里的一切都抛之脑后,把所有清楚的不清楚的负担与烦恼全部留在另一片空间,只留下自己,和男孩一起。
可于垣慢慢停了下来。
再不停,梦要醒了,他还想要礼物。
在他停下的刹那,男孩攥紧了他的手。
“流金。”于垣听见男孩的声音,清如泠泠流水,脆如金玉相击,“我的名字。”
然后,在于垣十年的等待后,在他胸腔里心脏的轰鸣声中,男孩终于转过头来。
一片金芒从群星中浮现,乍一登场,就压下了所有星辰的光亮。星潮褪色,夜幕黯淡,天地间竟似只余那抹金芒,耀如朝日,仿佛象征着星夜的终结。
于垣一头扎进了那双灿金色的眼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