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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非他不可 “确定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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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吗?”
“确定。”
Wendy一脸不可置信,“许絮,你申上建大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被名校录取除了需要学生本身十分优秀之外还有很多不确定因素。如果被拒你只能够等明年了,我不希望你去冒这个险,我怕你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
Wendy沉默了一会,“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会做这个决定吗?”
“因为……终于有了很想要的东西,我想要得到。”
这明明不矛盾,许絮不过是在堵死自己的退路。Wendy明白了,“非它不可吗?”
“非它不可。”
“如果得到了之后发现……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呢?”
“我没有做出任何的幻想,只要是他就好。”
“是你喜欢的男孩吗?”
许絮犹豫了一下,她很难说出是具体的一个人,还是一所学校,又或者是对于传说中的青春情节的一种放肆模仿,可能更多的是一种感觉:“算是吧。”
Wendy再次陷入了沉默。眼前的姑娘靠在椅背上,肩膀放松地垂下,像一只蜷缩的雏鸟。她从未发觉看起来每一步都走得乖巧稳当的许絮,其实也会有她的骄傲和偏执。
人们唾斥追求个人利益无视情谊的人市侩,又暗暗嘲笑为了他人而改变人生规划的人白痴。比起活得对,她更希望自己的学生活得痛快。
“尊重你的想法,”Wendy站起身,轻轻抱了抱她,“我的姑娘,你是勇士。”
把一切交给上帝吧。
Wendy打开林木的对话框,“真是没想到,又遇到了一个只申请建大的学生。”
对面很快传来回询,“咋奇葩案例都您给碰上了。”
“还好说,前年担心你,今年担心另一个孩子。”
“只申请建大,不是足够自信就是有资本折腾。”当年他的孤注一掷,多有致敬的意味,他很好奇,这个人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做出这个决定的。“学妹和我做校友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还没和你说是学弟还是学妹呢,你就默认是学妹了,学弟你就不关心了?
“学弟学妹我都不关心,关心您。”
“小嘴甜的。你学妹申上建大的概率,七成吧。”
“不低啊,我这保证做好接待学妹工作。”
“那学妹你也知道,许絮,上回我把你推给她了。”林木记得这个女孩,但说不上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回机构那天的一次照面和两句可有可无的招呼给他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一个有心事的小孩背着沉重的心理包袱在成人世界里假笑,笑容比日本红灯区招徕顾客的老鸨还要不真诚。
他按捺住好奇,“可爱学妹那我更得好好接待了。”
“个人问题现在还没解决呢?你也老大不小了吧。”
“急啥,你看这不就有可爱学妹了吗?”
“你的可爱学妹有意中人了,她只报建大好像就是因为一男孩。”
“太羡慕那男孩了,有女孩为他只申建大。”
“不和你贫,去整理你学妹的申请资料。”
林木不习惯对别人的行为品头论足,但“因为一男孩儿”这个理由也……过分幼稚了些。
可能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吧,林木想。
告别Wendy,许絮在公交车站等车,余光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她顺着余光瞟过去,是彭文斌,那天在砚湖边打水漂的杨茜的暗恋对象。还不认识呢,他的名字前头已经有了一大堆名号。
怪不得人们总说,先入为主的第一印象总是要命的。
“你好,我们见过的……”彭文斌开口搭话,神色有些不自然。
“嗯,砚湖边。”
“你也是申研对吗?别误会……我不是跟踪你,是我们刚好在同一个留学机构,我刚刚看到Wendy和你讲话了。”
男孩小心翼翼慌慌张张的样子让许絮觉得有些好笑。
“再见。”许絮挥挥手,踏上环8路公交车。
“学长,我也申请建大啦!”
对话框的内容还停留在加好友时客套的招呼上,许絮停在Z大门口,按下发送键。
下午许絮没有多余的安排,她随意上了一辆公交车,没想到把她带来了Z大。
“应该不会那么巧。”许絮宽慰自己,跟随这人流混进了Z大。
四年了。
这四年里她没逛过一次Z大,却控制不住用艳羡的眼神望着在自我介绍时响亮而自豪地说出:“我是Z大的某某某……”的幸运儿们。
高三的时候,许絮时常来Z大逛,她摸透了Z大的四个饭堂在哪,图书馆几点闭馆,哪条路上能够经常看见野猫……她为来Z大做足了准备,却唯独没做考不上Z大的准备。
走到篮球场边的时候,太阳落尽,天空布满余晖,白炽灯在一瞬间亮起,宣告着夜晚的降临。
在天空这张巨大的幕布之下,万物的变得暗淡而渺小,情侣手托着手隐匿在夜色之中,此刻,不远处起跳投篮的男孩看上去像是皮影戏里的剪影……许絮有些失神,她在一瞬间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机能的衰退和疲乏,空落落的。
她的大学生涯在她决定申请建大的那一刻就完结了,今后她再也不用没日没夜地刷雅思模拟题,也不用早起蹑手蹑脚地披上马甲去阳台背单词。
可是她并没有解放的快感。中学时代,在备战每一场盛大考试的时候,老师和家长总喜欢说:“考完某某,你想干什么我都不管你。”但那场考试开辟的新的道路,比那场考试本身更让人苦恼。
路总是越来越难的。
许絮小心翼翼的青春年岁里,最大的欢喜是考好了,最大的打击和挫折就是——考砸了。
抱着吉他的男孩在女生宿舍楼下高喊“我爱你”、一班人登上山顶看红日在天边破晓、陪失恋的舍友喝得酩酊大醉……这些书本中热烈燃烧的大学四年该有的戏码,通通都与她无关。
事实证明她是青春校园小说欺骗的又一个小孩。
白岩松老师说:“千万不要因为提早走入二人世界,而错过了再也无法复制的集体生活——那种一大群人一起骑车踏青、一起踢球、一起喝酒、一起熬夜准备考试的记忆。”
可是,但到头来那些提早迈入二人世界的人,有多少是因为纯粹的爱而非寂寞呢?
“许絮?”
…………
“许絮?”
恍惚间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直到有一只手试探性地拍了拍她的肩,她才彻底回过神来。
转过头的第一眼,看见一张满是霞光的红彤彤的脸。
真是该死地巧,许絮在心里暗骂。此时的她像一只炸毛的猫,全副武装,只不过猫咪戒备的姿态是炸毛拱起背来阴森地叫,而她只是露出拍照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标准露齿笑,故作轻松地说“好巧,好久不见。”
眼前的男孩穿着浅蓝色的10号球衣,整个人沐浴在夕阳里,大概是因为余晖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神色不明。
许絮试图将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进行比较,试图得出类似于他胖了瘦了、高了矮了,抑或是笼统的一句“他变了”这样的结论,可她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林沛阳以前的球衣是7号。
那时候他的学号是17号,她的学号是34号,科比在NBA里是24号。她实在是想不通7这个数字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含义。直到有一天,林沛阳的哥们在不经意间和她提起:“嘿,你知道吗,球衣上的7号是因为3加4等于7,17加7等于24。”
她一边说“是吗,这也太扯了吧?”,一边止不住地开心。
原来,那三年的时间里,她卑微地依靠着有一搭没一搭的QQ聊天、微小的被爱的证据,支撑着。
直到今天,他的面容都已经模糊了,那些细枝末节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原来记忆,也拥有自我保护机制。
“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这里?”
“明天就走了,来看看自己当初没有考上的大学。”
“这个时间点……你是准备的出国,对吧?怎么没听你说过。”
语气里的惊讶和关心让许絮觉得好笑,真是太好笑了,他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说这句话的,初中时期的暧昧对象?还是前男友?无论是哪一种立场,他都没有被告知的资格和必要。“我们好像也没说过几句话吧?”她失去了粉饰太平的耐心。
咄咄逼人的她反而让林沛阳放松下来,“你还没吃饭吧,饿了吗?带你吃Z大饭堂怎样?”
“行。”许絮叹了一口气。
Z大的饭堂装修得像日式小资餐馆,许絮挑了一个靠窗的双人圆桌坐下,错过饭点,只有零星的几桌人散落在饭堂的各个角落,带着白色厨师帽的阿姨扫去地上掉落的米粒,林沛阳的身影在白色烟火气中穿梭,卖着焗饭的橱窗热气腾腾。
在一起的那三年,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明目张胆过,在饭堂隔着人山人海瞧见对方,被周围的饭友撞着胳膊调侃,也只是笑笑便做作地掩盖过去,这样两个人单独相对而坐,大大方方地一起用餐,是第一次,只不过也不再是以过去的身份了。
这样窝窝囊囊的青春,太不值当了。
“饭好了。”林沛阳将一份金灿灿的焗饭、一听可乐推到许絮面前,推开椅子坐下。
“谢谢。”许絮“哗啦”一下撬开拉环,大口喝。
林沛阳伸出的双手停留了一会便很快收了回去,“你们女生……不是都开不了易拉罐的吗?你怎么……”
“我们女生?”许絮笑了一下,“是你女朋友吧?”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肯定也没否认,只是低头笑,眼中掩盖不住的羞涩和爱意在饭堂暗黄的吊灯之下闪耀。她太熟悉他的那种眼神了,和五年前他看她的眼神如出一辙,她也曾在这种眼神中活了好多年。
原来喜欢的模样是不会变的。
可是为什么能够轻易地舍予又清晰地抽离呢?过去了这么多年,许絮早已没有疼痛和不甘的力气,那些情绪早已在无数个夜晚被她嚼碎吞咽,死去的知觉带来了怨,怨恨他能够说放手就放手,怨恨他在分开的时候说的那句“我承认我是真的害怕了”,怨恨他在分开以后马不停蹄地和另一个女生在一起,怨恨他的离开让她一次次怀疑自己,一遍遍地问自己到底是哪里不够好。
“在你们眼里,女朋友就等于所有女生吧。她开不动易拉罐是因为你可以帮她,如果有一天你不在她身边了,她也要学着自己开易拉罐的。”许絮很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没必要,真的没必要,她大可以玩笑地说“开易拉罐还成了你们男生展示男性魅力的手段了,那我是不是应该配合一下你?”,但她没有,她不知道怎么突然自己就认真起来了,是想要暗示林沛阳自己在分开以后被迫坚强,然后将这些归咎于他吗?真没肚量。
对面的人好像丝毫没有发觉她语气和态度上的变化,不置可否,笑着专心扒拉焗饭。紧接着想起了什么,抽出一张纸巾递给许絮。
许絮盯着那张惨白的餐巾纸,也注意到他的指甲一如既往地修剪地干干净净。
一如既往,不是都忘了吗?
许絮笑笑,举起因为攥了许久而发热地纸巾。
“我有。”她说。
许絮拒绝了林沛阳要带她在Z大逛逛的提议,独自走向车站。
Z大紧挨着大学城的商圈,车水马龙,流动商贩和街边的商铺带来的橘色灯光在冰蓝的夜色里交相辉映,热气腾腾。
分开这么久了,不得不承认,她还是会偶尔想起他,从别人口中听说他的时候,看不懂爱情的时候,高考出成绩的时候……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他这么坚决地离开她去追逐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她到底是哪里不够好,不配在他想要的生活里出现。
那个女孩会跳民族舞,会主持,家境好,中考能考市前二十,是校社联主席,还深得林沛阳妈妈的欢心……
这些当时的许絮都不能够,现在也不一定能够。
她忘不了林沛阳妈妈眉飞色舞地夸那个女孩的同时,一边拿眼睛暗示性地瞟过她的样子。
所以,爱情里也有优胜劣汰机制吗?
在她还是因为喜欢而喜欢的时候,就被当作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分析性能、评估风险,然后淘汰。
对林沛阳的怨恨,不是因为她被放弃、被辜负,而是因为长久以来她对美好爱情的幻想和憧憬,就这样被生生地摧毁。
女孩可以长的漂亮,可以学钢琴学跳舞练得一手好字,但她的最本质还是一个人,她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灵魂,有独立完整的人格,这些比满橱窗的比赛奖杯,一条条了不起的名号要珍贵的多。
许絮才没有败下阵来。
打开手机,林木发来的消息夺目:
“我在建大等你,祝你好运!”
最后几天在华大的日子,许絮懒了下来,慢悠悠地打包行李。
宿舍床位四立方米的狭窄空间,是她在校四年唯一的个人空间,堆满了一摞摞打印的资料,专业书本和瓶瓶罐罐,物品堆叠的充斥感能够带给她安全感。一边打包,许絮一边将自己从“华大本科生”的身份认同里抽离,还不知道明年会不会成功当上研究生,但华大这所承载着梦想的大型避难所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许絮……你是准备回家了吗?”鼓鼓的书包“咚”的一声落在椅子上,杨茜探究地望向她。
许絮抬头朝她敷衍一笑,然后加快手上的整理工作,“是呀。”
“出国?怎么没听你说过你要出国呀?”杨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顺关心,但许絮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埋怨。
“迫不得已。”其实是蓄谋已久。
“你准备去哪个国家?”
“哪有得选,能去哪去哪。”
“文斌也出国了……留学回国就业的竞争力会增强吗?”
“看就业方向吧,我也不太清楚。”
“和国内读研差别也不大吧。我们写作课的张老师说现在保研和考研竞争都挺激烈的,但我还是很有希望的。其实,出国也是一条很可观的路嘛,你真聪明。”
真绝。
许絮塞上耳机,打消了继续在学校里赖着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