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临江照衣

2、第二章 芳华天

　　落英海，芳华天。
　　庄严楼宇自长青山腰连绵至云雾峰顶，玄宗以黑为尊，修筑的宫殿大都是黑墙红檐，千年传承之下，这芳华天的宗门根基已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巍峨琼楼殿群。
　　群殿围绕长青八方，立于云雾峰顶的便是主殿煊明。
　　煊明殿主门大开，玄铜灯柱挂月钩火，三十六盏金色长生灯绕壁而燃，将晨曦下残存的昏暗一扫而空。
　　这长生灯驱邪避秽，经年不熄，百鬼惧之，寻常妖邪只是被这灯光扫到，便会原形毕露，灯柱又以天罡三十六星位对应，以黑晶殿壁上的藏锋印文为基，构成了遍布云雾峰顶的青雷引霄灭却阵的阵眼位。是以煊明殿方圆百里清圣长存，不见半点污秽。

　　一只纸鹤穿过笼罩芳华天的宗门禁制，穿过长青山终年不落的墨色铁杉林，悠悠飞向煊明殿内。
　　这只千里迢迢飞回芳华天的纸鹤，便是李怀隐的飞书回信。
　　信中是玄宗掌门力透纸背的两字：“速回。”
　　然而戚少微和陆英当时已然踏入赤水大阵中，纸鹤寻觅不到两人气息，只得无功而返。

　　正是辰时，天蒙蒙亮，鸟雀归巢，云雾峰顶静如寂海，仅能见远处一线天光，金丝般自层峦叠嶂间溢出些许。
　　纸鹤带着雨气落在了百折回廊的尽头，一只手迎着浅淡天光伸出，接住了归来的纸灵。
　　此人白纱罩身，一袭黑袍，袍角纹以霁雪松间鹤，面容清俊无瑕，黑发如墨，长眉深眸，气质莫测。正是当世唯二抵达合道顶峰的玄宗掌门李怀隐。
　　纸鹤在他面前旋转绽开，信上印迹如初，显然从未被阅读过。李怀隐轻轻皱眉，面无表情地挥袖烧尽纸鹤，转身走进内殿。
　　内殿穹顶半开，揽进数道晦明晨光。晨光直射在正中的双璇星擘轮上，星擘轮徐徐转动，银轴之下，星盘灵光点点，星子明灭不定。
　　玄宗虽以剑入世，剑道闻名大荒，但其内门秘传心法《无量天心》却不是单纯以剑入道，《无量天心》包罗万象，变化无常，每个人修习所悟真谛皆有不同，陆英师尊秦无厌以《无量天心》悟得十业天剑，得云天尊者盛名，一剑红尘斩天下，举世无双。
　　李怀隐则在星潮月沐下悟出了生杀六道。
　　生杀者，掌生死，决天命，超脱六道轮回，洞悉命理。是以李怀隐在阵法卦卜一道冠绝天下。
　　然窥探天命终是有违天道的做法，恐因缘斗转作茧自缚，李怀隐少年时期便深知其理，故而信却不尽信，很少会主动占星卜卦。
　　殿中双璇星擘轮已沉寂多年，只是灵器通神，即便不加驱使，偶尔也会借星云启示，显出几分征兆。
　　李怀隐站在星擘轮前，凝视着晨曦中忽明忽灭的天宫十二星，深潭般的眼底难得泛起了几分波澜。
　　“你这好徒弟。”
　　一道清冷低悦的声音突兀在殿内响起，声音飘忽，似是从千里之外传音而来，又似是在耳边回荡。
　　李怀隐轻瞥一旁，哼了一声。
　　星擘轮边悬在书案旁的一坠风铃轻轻摇摆，风铃青玉为身，着霜纹飞穗，正是玄宗内部传音所用听风铃。这道声音，则是远在芳华天南侧不见月的秦无厌所传。
　　秦无厌闭关百年，不问世事已久，即使是和李怀隐这个至交也少有联系，今次久违传音而来，一开口还是熟悉的那股冷嘲热讽的调子。
　　李怀隐道：“少微还不是我徒弟呢，但看看你的好徒弟。”
　　秦无厌淡淡道：“陆英是跟着他去的。”
　　“知道跟着人去，不知道拦着人不去？”
　　“他又不似戚少微，毫无自保能力。”
　　李怀隐登时恼了：“什么叫没有自保能力？你再说一遍？”
　　秦无厌不冷不热地岔开话题：“他们现在如何了？”
　　李怀隐又哼了一声，反唇相讥：“我当你真不挂在心上呢。你看陆英跟我都比跟你亲近，外出行走均是跟我报备。你是不是要好好反省下？”
　　秦无厌不说话了。
　　李怀隐扳回一局，心情稍霁，慢慢道：“别着急，少微身上契符完好，陆英好歹也修至辟谷了，不至于轻易遭难，两人应该暂时没什么大碍。”
　　秦无厌还是没说话，李怀隐知道他那百八十棍打不出一个字的性子，自顾自地继续道：“他们正在赤城附近，没回信，估计遇到了麻烦。”
　　“尘剑宗的人呢？”
　　尘剑宗是奔鹿州一大宗门，虽不及玄宗声望规模，也是北方一大派别，与玄宗交好多年。此前李怀隐收到陆英消息，得知戚少微意欲前往逐鹿渊时，就已经传信尘剑宗，拜请尘剑宗掌门陆潇轩多加照拂。
　　“派人去了赤城，不过那两小子脚程快，追上还要点时间。”
　　秦无厌不再回话，少顷，李怀隐抬手弹了听风铃一指，一派寂然。
　　“断了也不说声……”李怀隐倚着桌案低骂一句，摇摇头，重新看向双璇星擘轮。
　　天近乎全亮，明朗朝日直洒而下，星擘轮沐浴在灿光之中，星盘上星云浮动，暗潮汹涌。
　　忽然，图上星斗齐齐位移，并成圆环，银轴咔咔轻旋，绕轴轨轮猛然加速，须弥便大变方位，两轮交叉重叠，中心星斗幻化而成的圆环光芒大炽，化作猩红。
　　李怀隐神情一怔，站直身体沉下了脸。

　　赤水深处，静水涛涛，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戚少微和陆英已不知徘徊多久。
　　除了水流声，他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别说妖兽，就是一根水草，一条游鱼也未曾见过。
　　赤水乃是赤城命脉，河中生灵繁多，绝不该是如此死寂的样子。戚少微不由得怀疑这阵法并不只是单纯设立在赤水里，甚至可能开辟了一方密境。
　　而能单独开出密境的阵法，足见布阵者修为高深，绝非等闲之辈。这样非凡之士，为何会在此处布阵，又为何会有妖兽在此渡劫，愈发叫人难料深浅。

　　“星盘指示还有多远？”不过一刻钟，陆英已经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同样的景色看了太久，久到陆英都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没动。
　　戚少微知道他忧心难安，耐心回道：“不远了。”
　　这个不远有多远，戚少微也不知道。娑婆星盘的指示确实不远，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阵法之中会有什么阻碍。
　　又过了将近半个时辰，没有尽头的黑暗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水流声忽然变得大了些，在前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片朦胧暗影。
　　“那是……”陆英高举白焰灯，这一次灯光穿透了黑暗，将百米开外的空间完全照亮。
　　浑浊的赤水下，薄薄的一层结界隔绝水流护佑着两人，而在两人不远处，是一块高达百丈的巨大石壁，石壁上点缀着幽幽红芒，仿佛一个个张开的眼睛，粼粼波涛环绕在外，犹如缭绕的云雾。
　　“到了？”陆英迟疑地看向戚少微。
　　戚少微点头：“到了。”
　　娑婆星盘已灭，代表目的地抵达。但这拦在两人面前的通天石壁，着实是一大难关。
　　陆英问：“在里面？还是后面？”
　　这石壁看着像一扇“门”，只是不知通往何处。通常阵眼皆在“门”后，门是阵法里奇门统称，高深阵法中，一门可衍化千局，局局皆是玄机，是以寻门即为破阵首选，而隐藏在门后的阵眼，则是支撑整个阵法的核心。
　　“一路走到这里都没遇到危险，也许设阵的人并不想造杀业？”
　　陆英推测了一句，戚少微不置可否。布阵者心思难测，就算是不设杀机，也不见得不会杀人。他接过陆英手中白焰灯，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到了石壁数米外，或许是因为白焰灯所致，走到近处，石壁上的红芒便看不清了，白焰灯火打在墨色墙壁上，勾勒出了交错纵横，盘根错节的繁复纹路。
　　戚少微看清纹路时不由一愣。
　　陆英对阵法了解不多，见戚少微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戚少微提着灯的手颤了颤，不确定道：“这阵纹……我好像见过……”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阴刻纹路，声音被水声模糊，传到陆英耳中，便显得有些诡异。
　　陆英听得背脊发凉，“你在哪里见过？”
　　“在……”
　　戚少微的目光逐渐变得空茫，话音未落，手已经按在了石壁上，就在此时，红芒大作，整面墙壁骤然剧烈抖动，墙上当真睁开了无数只巨大的兽眼，兽眼腥红狰狞，齐齐瞪向两人。与此同时，壁上纹路突然活了过来，化作黑蟒激射而出。
　　“小心——”陆英大惊，立刻要去抓住戚少微，却见寂静的水流似被激怒，怒嚎着沸腾翻涌，猛地砸破隔水结界，冲进两人中间。
　　“少微！！”
　　陆英的喊声被水浪淹没，那从墙壁上射出的黑蟒迅速缠住戚少微，石壁上一只兽眼剧烈抖动，越睁越大，最后崩裂出千条蛛丝一样的裂缝，裂缝中心凹陷而下，生出了一朵血色莲花。
　　戚少微刚回过神来，剧烈的痛楚便自黑蟒缠身的地方蔓延开来，他像被人投在了红莲业火中，炽焰焚身，烈火灼魂，痛不欲生。
　　“陆——”他艰难大喊，声音却很快被激流淹没。
　　黑暗突然袭来，白焰灯破碎熄灭，仅是喘息之间，戚少微就被拖进了那朵绽放的血莲中。
　　“可恶！！！”陆英眼睁睁看着戚少微不见踪影，急火攻心下，灵力爆发，一剑劈开水浪禁锢，来不及细想，人已如离弦之剑，直奔将要闭合的血莲里，追着戚少微冲进了莲心出现的漩涡。

　　同一时刻，芳华天，煊明殿内，双璇星擘轮异变不久，李怀隐眉心淡光一闪，眼神顿时凝重，猛地看向奔鹿州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