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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开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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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披一件黄白相间的袈裟,面容清癯,蓄着长长的白须,眉毛花白,头顶也是一片灰白。
随着此人走动,那脖颈间挂着的一串佛珠也在跟着摇晃起来,发出轻轻的碰撞声响,这人左手按住了佛珠,右手掌竖起置于胸前三指处。
“左门主,余庄主。”
地上两人没有怠慢,几乎是同时立起身子来,对着来人微微颔首,亦打了招呼,“太清大师。”
这个人的名号,琉璃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她虽年幼,但因着母后是个慈悲性子,时常会去燕京的各处寺庙里烧香祷告,这位太清大师的名字,似乎有从母后的口中听到过……
琉璃忽地一怔,想起来了。她想起来了,此人,正是梵海苑的主事方丈,人称太清大师的得道高僧。
何以他也会到了长风庙?
琉璃有些想不通。
地上的烛光随风而动,将庙内的光线任意分割。黑暗与光明交错流转。
三人的影子也被拉得忽长忽短,像是暗夜里的鬼魅。
那扇破窗由于之前余庄主摆弄了一阵,虽然仍未合上,但那缝隙仿佛真的小了些似的。刮进来的风似乎也小了些许。又或许只是一种心理作用。
庙内没那么冷了,呼啸的风声也被隔绝在这破庙之外。
于是,这里更加地静了。
这种寂静令琉璃恐惧。之前在未央宫里发生的事,已教她初初学会了一种名为警惕的素质。
她尽力地憋着气。控制着,不叫那呼吸声泄露了出去。
但这里既然有梵海苑的太清大师在,倒多少令她安心了稍许。
余庄主率先打破了这沉默,只听得他笑道:“太清大师也到了此处,咱们四派到了其三,不如这就开始吧。”
左门主侧了侧身子,那灰扑扑的长衫在燃烧的蜡烛的映照下,在地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阴影。“怎地谢掌门不来么?”
余庄主摇摇头。神色间露出了几分无奈与尴尬。他搓了搓手,对着两人一笑,道:“谢掌门是个甚么性子,大家都是知道的。”
太清大师又是微微颔首,双掌合十,那二人懂了他的意思,三人于是先后又盘腿坐在了地上。
围着地上幽幽燃烧的蜡烛,三人面面相觑,余庄主瞥了左门主一眼,继而道:“太清大师,来的时候可曾听到皇城出了事?”
琉璃猛地惊住。
太清大师对着说话的余庄主点点头,叹息一声,苍老的面庞上闪过动容,眼底是与庙内观音像面上如出一辙的悲悯。
“这江山,要易主了。”
左门主沉吟,“藩王作乱,只怕司徒皇族气数已尽。”
余庄主的面色亦有几分严肃。“此事恐与玄君那女魔头脱不开关系。”
左门主跟着点头,“不错。太清大师,我们天下正道掌门聚到此处,正是要一齐商讨对付玄君的事,大师,你有何意见?”
太清大师一声长叹,花白的眉须俱染上了一丝愁绪。“左门主,余庄主,这玄君虽然作恶多端不错,但眼下这朝代更迭,倒不知与玄君有何干系?”
左门主哼了一声,言语间好像对这位名叫玄君的人十分憎恶似的。“大师有所不知,这夏侯家起兵造反攻入皇城,现场可是留下了玄君的信物。”
说罢,他从贴身内兜里掏出一件物什,摆在三人中间的地上。
借着那摇晃着的烛火,众人看清了面前的东西。是一个锦囊,女款的式样,针脚密密,看来做工精细,不是凡品。
再仔细看去,只见上面用黑丝绣线,缝着一个“玄”字。
太清大师和余庄主对视一眼。
这确然是玄君的东西。
左门主面色不豫,本来随和的面容也变得发沉,眉心处的威压感更重了一些。他甩了一下袖子,沉声道:“玄君这魔头无恶不作,如今竟勾结夏侯,发起皇宫叛乱,我等武林正道,必除之而后快!”
太清大师念了一声“我佛慈悲”,继而又道:“左门主,你是在何处发现玄君的锦囊的?又是缘何到了皇宫里?”
余庄主也看向他。
琉璃只觉得浑身血液发冷。
明明身上披着那样暖和的狐狸毛皮大氅,还是觉得冷。周身都在发冷,就像被人用一桶冰凉的水从头浇到脚。
她连牙齿都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
身居这样污糟破败的庙宇,身前是那尊布满蜘蛛网、落满灰絮却依旧慈悲的观音像。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连那几道烛光都照不到的黑暗。
琉璃的面色惨白,嘴唇青黑,看上去竟有几分可怖。
这是多么寒冷的冬夜。在这个惊心动魄的叛乱之夜,作为一个尚且年幼、享受父母疼爱的小孩,她没有家了。作为北梁尊贵的长公主,她没有国了。
如今,家不成家,国不成国。
家仇。国恨。
太多热烈的情绪,本不属于这个年龄段应该有的愁绪,齐齐涌上心头。像是一股灼灼燃烧的明火,促使着琉璃抬起眼,将那幽幽的目光牢牢地凝聚在庙前三人身上。
盯住他们。死死地盯住。
方才在暗夜里狂奔的恶犬蓄足了劲,竖起了毛发,露出了獠牙。
凶手一定就在这间长风庙里。
如果不是这三人之一。那便是有人还未现身。抑或是——
他们口中的魔头,玄君。
那左门主咳了咳,道:“今日不是说好了要在此地商讨对付玄君的法子么,谁想我在那城门甬道上遇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黑衣人,便跟着瞧去了。”
“到得白虎门,正巧见着那伙人进了宫门,这锦囊,就是在那儿发现的。”
太清大师双掌合十,叹了一声,“阿弥陀佛。”
余庄主跟着附和道:“玄君如今势力越来越大,只怕我们再不出手,太清大师的爱徒恐会……”
左门主面上隐有几分不忿,但也知晓玄君的厉害,神色间又夹杂着几分顾忌。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蜡烛上,声音在这寒夜里也似染了冰霜一般,“玄君此人功法诡异,桃李春风四大高手合力才能堪堪制住,更别说……”
话到此处,他看了一眼太清大师。后者微微点了点头,面上也现了一丝沉重,更多的却是悲悯。“若以老僧那徒弟的性命交换,能让玄君就此收手,换得这天下太平,又有何不可?只是没想到,玄君竟也参与了这夺权逼宫之争,改朝换代,免不了血流成河。”
余庄主伸出手去,拍了拍太清大师的胳膊,以示宽慰。“大师慈悲为怀,怜悯天下苍生,可偏偏就有人要搅动时局,掀起江湖腥风血雨来。”
太清大师白眉微动,眼角的皱纹在光影交错下显得更深了。他面中微凹,枯瘦的左手转了转那打磨光滑的佛珠,叹道:“玄君少年成名,威震武林,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要是没走上邪道,这江湖只怕会换一副光景。”
其余两人一时默然。这话说的是没错的。
纵然玄君其人为无数武林正道所不齿,可说这话的人到底也是存了几分忌惮的心思的。如今正邪两道,各自四分江湖,偏偏以玄君为首的无极宫,是众位正道人士最为忌惮的顶顶魔教。
几年前江湖中突然冒出来个魔女玄君,短短时间内就将早已式微的无极宫坐到了如今的高位,四大魔教可是都隐隐以无极宫为首的。本来风平浪静的江湖格局瞬间逆转,维持多年的微妙平衡就此打破,无论如何都教所有的武林中人心下不安。
左门主闻太清大师此言,先是点点头,跟着又补充了一句,“大师说的不错。可玄君现下为祸武林,对外杀人如麻,对内强权清洗,杀正道,扶佞臣,根本当不起大师口中的人物!”
太清大师是个慈悲性子,纵玄君如今将他门下一等一的大弟子打成重伤,他却也是说不出如何设法残害玄君的狠话来的。
是以他垂下了眼,望住前胸静静挂着的佛珠,苍老的声音在这破庙里徐徐响起。“依老僧所见,玄君并非冥顽不灵。若得我梵海苑另外两位师弟点化,我们师兄弟三人一起,想来能化解玄君身上的戾气。”
太清大师口中所言的,正是包括他在内的梵海苑三大神僧,俱是当世响当当的人物。
左门主叹息一声,“不是左某小人之心,实在是,玄君此人阴险狡诈,只怕大师这一番美意要浪费了去。”
这时,长风庙的门被人撞开,那木门吱吱呀呀的,像是徘徊在此地的游魂一般,发出尖利的呜咽声。
庙前三人俱是一惊,向门口看去。
这个风雪之夜,这小小长风庙,竟然热闹至极。
又是一人进来了,却不是用走的。而是踉跄着,跌跌撞撞的,滑扑了进来。
庙前三人齐齐看去。只见明烛照耀下,地上一人衣衫有些残破,面色惨白,嘴唇发乌,这档口正好又是一口浓血喷涌出来,赫然竟是黑红颜色。
左门主已经认出了来人是谁,震惊地望向一旁枯瘦的老人,“大师,这……”
太清大师眼中俱是悲天悯人的色彩,他蹲下身子,口中先是念了几句什么,继而开口唤道:“妙春,妙春。”
好半日,地上那人神智清醒了些,睁开半闭的眼,有些吃惊地看着太清大师,嗓音沙哑,“师父?师父怎地也在此地……师父,徒儿没用,身为医者,却压制不了此毒。”
左门主探手把上他的手腕,沉吟道:“冯兄弟毒发了,此毒毒性狠辣,不过一时倒是不会致命。”
此人便是武林正道四大高手“桃李春风”之一的冯妙春了,正是太清大师唯一的入室弟子。
他神色黯然,对着左门主低声道谢,他自己也是清楚当下的情况的。又见一旁还站着余庄主,勉力扯了扯嘴角算作打过招呼。
太清大师没有再多话,只是迅速地从袈裟内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了一粒药丸在手上,送进冯妙春口中。跟着又是双掌缓缓结印,上下动作,掌中气旋集聚,化作一股沉厚的内力真气,源源不断地输进冯妙春的心口。
左余二人瞧着,不由对视一眼。
很快,冯妙春的情况好了许多,也不再咳血了,惨白的面色终于恢复了点血色。
他踉踉跄跄自地上站起,躬身道:“多谢师父相救,徒儿没用……”
话未说完,便被太清大师制止了。他摆摆手,眉宇皱起,额前纹路纵横交错,“妙春,你怎会也到了长风庙?还有这毒,你师叔他们不是帮你镇压了么?”
冯妙春感受着师父慈爱却不失严厉的目光,低声道:“徒儿拿不到解药,又怕多一条人命因我一事被牵连进去,便想着冒险再去一次无极宫。”
“谁知今日惊逢皇宫之变,帝后二人不肯投降,点燃大火,在太子的寝居未央宫双双自尽了。”
“徒儿听闻太子被贼人掳走,便想着前去相救,谁知追到半道毒发,全身如毒蛇啮咬一般,浑浑噩噩之下,这便到了这荒山破庙中了。”
他再度看了一眼场中三人,眼中也有几分慨叹神色,“不想正巧遇上了师父和两位掌门开会,倒真算得不幸之中的万幸……”
其余三人听到此话,俱是面色一变,北梁帝后惨死,而太子竟然被人掳走了?
那铺满灰尘和结着蜘蛛网的观音像之后,在那烛光照不到的黑暗中,琉璃已然按捺不住了,这惊天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几乎就要把她压倒。
她死死地攥住衣角,不觉已经泪流满面了。
父皇,母后,还有小荷……
都去了。
琮儿,琮儿……
琉璃哆嗦着,就要冲出去。她不能再躲藏下去了。她必须要知道自己唯一的亲弟弟,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的下落!
她的太子皇弟,那是北梁司徒皇室的希望。
他不可以出事。
琉璃咬住下唇,攥着身上披着的大氅,就要出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在这脏污破败的黑暗之中,从旁伸出了一只手。
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