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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找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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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塔者肩负要任,查人查物一丝不苟,哪怕是贵族来了,也要按规矩办事。像珂郁车上的那些不明物质,通行时检测仪器必有反应,就这样放他进塔,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但所有的沿途事物,又一切显示正常。
珂郁不禁想——如果不是有人在故意恶作剧,那他真是连哪天死的都不会知道。
就好像暗处正有一双诡魅的眼睛,正时刻注视着自己。
不至于害怕,却难免升起警惕之心。
车停,珂郁使用指令,将其重新变成一颗便于携带的小石头,他向家门口走,忽然驻足,转脸,看向侧旁静立的邻居先生。
如果不是那身颜色比较深的袍子,他几乎跟墙壁融为了一体。
“……予老板,您有事?”
对方的这幅做派,倒像是特意在此等待他。
珂郁跟男人对视了两秒,很可惜没能捕捉到任何明显的情绪。
走廊的微风吹动深袍,予的语气依旧淡淡:“我从来没有见过谁,会赤手空拳闯进外场的毒瘴里,然后又无知无觉地想要闯塔。”
闯塔?
自动驾驶系统在送珂郁到达目的地后就不再自主运行,守塔者数次要求车主下车接受检查,停在塔门的车辆里却许久没有动静。
外观不凡的攻守健车和始终沉默的神秘驾驶者,难免使得草木皆兵的守塔者神经紧绷。
要知道,闯塔,也是《条例》中的重罪。
片刻怔然后,珂郁的一颗忧心终于入肚。他的嘴角缓慢牵起,笑了:“原来是您送我回的家,谢了,大机械师前辈。”
予如果不是当时在场,绝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好邻居并未否认珂郁的话,则说明,他比珂郁想得还要手眼通天一些。
予到家后,便在门口专等珂郁。对于在塔门发生过的事,他的解释非常精简——因为去做例行的核查检修,才碰巧遇见了珂郁。
永昼灯塔有数百个进出口,这种巧合,实在难得。
“外场毒瘴可以在塔内得到治疗,但通常不会被守塔人轻易放行。你的意识不清醒,很容易被扣押拘留。”
这事可大可小,但都是一桩麻烦。
而予,巧遇过后,竟是帮他轻易解除了这个麻烦。
“我就说,怎么一直没人喊我。”珂郁露出赧然的表情,不解道,“那车上的定位……”
连定位都能顺手一改,车主转瞬易人,就有点细思不得。
“车体内部的图案,你没有看到?”
珂郁还真没注意,摇头。
然后予就亲自写给他看了。
很不寻常的一种写法,字形古老而复杂,想看清笔画都让人觉得眼花。
“这是您的名字?”珂郁几乎不假思索。
予点头,将放在年轻人身上的目光慢慢收回,“你没有关闭通用的打开渠道,我用原始密钥,就能把你送到任何地方。”
掌握原始密钥,又在车体内刻有专属签名,这么一来,予便是车辆的制作者,这点毫无疑问。
也不知道那个经理在送礼时有没有想过,把制作者本人的作品再送还回来,当作献宝,假设换一个脾性不是那么随和的机械师,他或许就要丢饭碗了。
“原来是您的作品。”珂郁抚摸磁石,又扫了眼面前奇怪的字形,很快说,“我先前确实用得还不熟,以后明白了。总而言之,还是要谢谢您。”
他也不光用嘴说,本次外出所得的材料,也全部赠给了予。
里面析出好几样市面罕见的珍贵材料,珂郁目不斜视,注意力更多的还是放在了那台分离仪器上。
他的机械水平还处于行业里的低阶入门阶段,但已经看过很多书,最近也了解到一些关于分离仪器上各器件的知识,可惜没有实物一探究竟。
正着出神,予忽然道了一句:“我这里,有祛除毒瘴的药丸。”
珂郁一愣,没想到他还没忘记自己曾身体不适的事。
体质原因,珂郁睡完一觉基本就没有大碍了。但正常情况下,药如果不吃,看起来就很有问题。
“唔,您这里可真是应有尽有。”他买好了药,回家后便就着一杯白水咕嘟几下,吃了三颗。
灯塔在入夜后是极静的,家家户户皆在此时陷入安眠。珂郁坐在床上,对着隔绝两户之间的墙壁又望了一会儿,才躺下睡去。
崭新的一天,会与人造阳光一起到来。
*
珂郁对分离器的兴趣渐渐不加掩饰,一来二去,予再不通晓人情世故,也看出来了。
并默许他进行近距离参摩。
珂郁的眼睛亮晶晶的,盈着点碎光,从分离器的这头转到那头,能看出是真心的喜欢。
“完美。”他赞了一声,“您一定是在基础款中做过更好的修改。”
这位高级机械师随手做出的东西都让大集团趋之若鹜,此外更有一些没透露出来的私人业务,其人身份非凡,从他被邀请了去维护灯塔中最最紧要的塔防设备来看,可见一斑。
“你知道?”忽的,予问。
像是突然的考验。
珂郁微顿,开始细思,他一一列举了几点出来,更多的,则是惭愧地表示:“我学得还不够精深,看不出来。”
“已经很好了。”
以予的性格,这句赞赏里并没有客套的成分。跟许多自视甚高的大师不一样,他从不轻视珂郁的学徒身份,甚至给出点拨,告诉了他其余的改造部位。
这么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走动比原先多了不少。珂郁不是扭捏造作的人,他承认自己的机械知识浅薄,也崇拜平易近人的高学,能得到请教的机会,他很珍惜。
*
放在以往,只要在家无事,珂郁就会常往塔底的图书馆跑。
但隔壁就有良师,他外出的频率明显降低,若有人想刻意在原地找他,就很不容易。
孟成帆连续一个月不出现,珂郁去还书时,看到一人挨着坐在自己身边,差点就没叫出他的名字。
他的好记性很少用在不必要的人身上。
也是慢慢才忆起,最初与这人这接触,还是为了多多了解到塔上的情况。
塔底的人想往塔上冒头,无数办法里,攀高枝确是捷径。
但孟成帆是个妈宝男,到现在还在坚持不懈地从妈妈手里领零花钱。说出的许诺和话语无不美妙动听,但真正实现的却寥寥无几。少爷的生活自理能力尚且未知,既然不可靠,那就没有必要再有接触。
“珂郁,你最近一直没去塔外?图书馆也好久没见你来了。”
青年眼神专注,瞥见年轻人在纸上写的一堆标注,便温柔地说,“我最近得到了一份很好的重点资料,觉得你应该会很需要,就复刻了一版来给你。”
塔上确实会有专门的教师给整理考试重点,这是塔底人得不到的资源,珂郁道谢,欣然接受。
“手边材料能凑合着用,借的书也还没看完,家里比较安静,就没过来。”
成为有车一族并已经独自去了塔外一回的事,他没有提。
孟成帆环顾一圈,能看到三五个机械学徒正聚堆讨论。
“这边有独立静室,需要权限才开放,你跟我来。”
图书馆的创建董事之一正是白鹰,孟成帆在这边很有话语权。
拒绝的话还没出口,珂郁就已经被拉走。
……也行。
最初刻意出了一点小风头,本来就有吸引孟氏少公子的注意、获得一点特别待遇的小心思。
虽然,这行为很让某些人不齿。
他人都还没走远,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已经响了起来。
反反复复,就是那几个形容词。说他哗众取宠,奴颜婢膝,以色侍人,想要麻雀飞枝变凤凰,癞蛤蟆想吃……这类词倒是没有。
总归,凭他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成绩再好,也被放在了鄙视链的最低一层。
珂郁耳边变得清净后,看孟成帆也顺眼了一点。
他已经没那么迫切地想要去到塔上,倒是手里有个正在制作中的小玩意,精度和屏蔽度再上调一些的话,可以解决目前很大的难题。
予讲解东西时通常都是点到为止,给出了思路,总不可以再把领悟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吃。
孟成帆的专业方向和珂郁不同,毕竟继承人是用不着跑去工厂里做零件的,有了一定的理论和操作知识,会写牛逼论文,就可以被贵族们捧得很高。
“要不然,我替你找个老师?”青年为帮不上忙而感到愧疚,提议道,“以后我每周固定下塔一次,把老师也带上,你看怎么样?”
虽然说补课这种事常常被认为是多多益善,但珂郁心里不愿意,拒绝得便干脆。
孟成帆只当他是怕麻烦自己,无奈又暖心。
他最近下塔底的次数被家里限制得很厉害,手里能动用的钱,其实在请老师上是有些拮据的。
这些烦恼藏在心中从不外露,此刻,却很想向旁边的人倾诉一二。
而为了避免再被吵到,珂郁索性拿了一袋干粮出来,放在孟成帆手边,简单招呼:“这个零食很好吃,甜甜脆脆,你尝尝。”
孟成帆欲言又止,目光转移。
桌上是很廉价的塔底食品,外包装采用最普通的透明塑料袋。撕开袋子,他有些受宠若惊地咬了一口。
“咔。”
非常硌牙。
孟成帆把小零食含入口中,合拢嘴后不禁露出一丝迷茫。
怎么这么硬。
珂郁平时都是吃的这些吗?
如果觉得这些就已经是顶好吃的美味,那他把喜爱的食物分享给我,应该也是因为很看重我这个朋友吧。
孟成帆不由产生这样的想法。
然而事实是,这类硬邦邦的食品蕴含的能量比较多,易于裹腹,却不好嚼,此时塞住人的嘴,用处最大。
珂郁只在图书馆呆到平时一半的时间,就打算要走了。
因为害怕麻烦。
他的预感很灵。
没过两天,麻烦终究找上了门来。
*
白鹰家族现任家主有位很宠爱的夫人,正是孟成帆的母亲。孟成帆对珂郁这样的底层小人物几次三番地表现出不一般的关注,有人不打小报告才怪。
这位夫人为了爱子的前途,甚至亲自下到塔底,目的只一个,就是断绝掉孟成帆和那个妖艳货的一切关系。
而一见之下,她心底便是连连的冷笑:果然妖艳。
按珂郁的生物钟,人造太阳没出来他就不会起床,强行被拆家似的敲门声叫醒,不免烦躁。
如果一头纷乱的头发和一张没洗过的脸也算妖艳,他也没得话说。
房间太小,来者又不善,珂郁就不把人请进门了,索性站在门里。
“阿姨,你有话直说。”
面前的贵族夫人带着呼啦啦一群保镖,脸色奇差。即使她也是一点没有踏足这里的想法,但无人请她,又是另一回事。
“没教养”的标签,亦是打在了面前之人的身上。
通过狭窄的门缝,一股穷酸味把贵族夫人熏得难受,她质问珂郁:“你接近我儿子,究竟是什么目的?”
目的嘛……
没什么好隐瞒的,珂郁很诚实。
“图他钱,图他权。”想了想,加了句,“总归不是图他好看……”
妇人心中一边想着“早知如此”,一边又被珂郁的话气得怒不可遏。
她一连串地责问:“你是个什么东西,又有什么资格!谁给你的胆子这样无礼!是不要命了吗!?”
“贵族禁止对平民实施私刑,或掠夺生命。《条例》上有写的,夫人。您上门来的原因,我虽然笨,但也能猜到。孟公子与我的身份相差太大,这一点我很清楚。”
这群人来势汹汹,拿《条例》作赌,其实并不保险。珂郁说话没再从心所欲,而是尽量好声好气了起来。
贵妇慢慢平复下胸中怒意,保持了贵族该有的典雅姿态。她点点下巴,让身后的下属拿来一张信封。
“钱,房,车,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从今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小帆的面前。在回答我之前,你可以看一看,我拿出的,究竟是怎样的筹码。”
贵妇居高临下,勾着艳丽的红唇,审视地看着珂郁。
她费尽心血培养的儿子,不应该毁在一介无名之辈的手里。
“小帆的资质在孟家继承人中最是出挑,不能、也不应该和平民搅在一起。他拒绝婚约,天真地想要等一个机械学徒从塔底冒到塔上来,你说,这件事,可笑不可笑。”
珂郁听到后面已经愈发漫不经心。
孟成帆的资质很好么……看不太出来。
他接过信封,看也没有,就揣到了兜里。
“拿人钱财,替人……”
喀——
对面的门打开,予披着一袭深袍走出,什么话也未说,只静静望着这边。
“……消灾。”珂郁略微瞥了男人一眼,然后放低声音,对贵妇道,“夫人放心,我不会再见他。”
女人将疑虑的目光从予的身上收回,皱眉:“如果你违背呢?”
珂郁并指指天,“若有违背,就让机械之神来惩罚我。”
听罢,女人短促地嗤笑一声,充满讥讽。
“神?你拿这套糊弄谁?世上根本没有神,你不如签一份约定,写明要是往后再与小帆有瓜葛,就把双手都砍掉。《条例》允许这种契约的合理存在,问心无愧的话,现在就给我签。”
咄咄逼人之意扑面而来。
连契约都已早早备好,就等着珂郁签下姓名。
他扫过那几行字,只思索片刻,便毫不犹豫道:“行。”
才动笔写出一个“珂”字,便听予突然开口:“别签。”
贵妇转身,眯起眼睛。她讨厌别人多管闲事,动动手指,十多个护卫已经迫近了男人。
鉴于对方看上去颇为古怪,护卫将自身武器提前亮出,金属光泽沾染血腥味道,十分慑人。
女人用手帕掩唇,厉声:“不清场,干什么吃的。”
珂郁将钢笔在手上转了一圈,眼里一抹看好戏的愉色隐秘地闪过。
几乎没人看清予是怎么动的手,十几只狰狞的武器“砰咚”掉地,能量槽尚满,却连同护卫的手臂一起,成为半废。
没几步路,予走到珂郁身边来,还是那句话:“别签。”
“可我拿了别人的东西。”言外之意,拿了东西,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能遵守得了?”予视线垂下,看着珂郁。
两眼弯起,珂郁笑得轻松:“能啊。”
“那你要搬走?”
躲去角落的贵妇早就吓傻了,却仍固执地嘶声叫道:“搬走!你说了,你答应过的!”
珂郁觑过她,点头,对予道:“搬了也好。您别担心,换个环境,我也会用心学习机械的。”
接着,他就开始收拾行李了。
点大的地方,东西又不多,珂郁愣是用了小半天来磨蹭。
晚间,某位机械师首次敲开他的门。
面容上看不出什么神情,语气却是不容置疑:“不用搬,你就住在这里。”
大包小包全部放下,珂郁站直身,擦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乖巧道:“好的。”
他本来也不是很想搬。
之后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珂郁嘱托魔方,让它帮忙打听一件塔上的事,毕竟,塔底与塔上隔绝,消息存在延迟。如果某些信息被人刻意弄得秘而不宣,更难接触得到。
魔方蓄了几天能,一次性用光,再亮起来的时候,连声音都气弱了好几度。
“打听……到了。”
珂郁只在睡梦里见它:“怎么样?”
“非常奇怪。”魔方纳闷,“白鹰家族的人……把用了几百年的家徽都换掉了。”
“画出来。”
一个图形慢慢在面前呈现,珂郁盯着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说:“蠢。”
魔方委屈不已:“我没画错!”
“不是。”珂郁摇头失笑,“我说的是孟家。他们把这个字符弄反了。”
笑了一会儿,在魔方的迷惑中,他解释道:“灯塔的神迹,正在复兴。”
“什什什……什么意思!”魔方惊得恨不得有张愕然的大嘴。
“白鹰家族从旧历过后就摒弃掉了‘十大贵族’老末的名号,他们以鹰做徽,在迈入新塔历后,便摇身一变,又成了自由无神论的典型代表。而现在嘛,这个善变的家族又开始走老路,相信起神明了。这是什么原因呢。”
珂郁说完,闭起双目,嘴边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隐匿人群的神明,终于叫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