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个位面里给神当替身》日耕黄梁

2、机械师

　　珂郁和魔方是共存互惠的关系。

　　两方都有极致想要得到的东西，在绝对的孤立无援下，他们便成了彼此唯一的倚仗和依赖。

　　珂郁要的，是彻底脱离一心想叫他消失的位面中心界，天高任鸟飞；而对于魔方来说，它的本体是由混沌锻造而出的一样力量残缺的神秘物品，想恢复巅峰状态则需要摄取足足六个位面的神秘能量。

　　只有在珂郁帮它获取这些能量，并完成融合后，它才能反过来让珂郁彻底摆脱永生被囚禁的命运。

　　六份神秘能量，分别来自六位分属在不同位面的神明。想从神明手中毫发无伤地取得非常宝贵的东西，难度很大。

　　魔方正处于残损状态，珂郁的体质又和普通人类一样脆弱，要想达成这个目标，听上去恍若天方夜谭。

　　但魔方费尽心思，真就提供出了一条清晰的思路。

　　关于目标对象，它挑选得可以说是极有分寸感。

　　“这六位神明，心中都有一个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我会想尽办法，让祂们注意到你。”

　　珂郁当即就挑高眉毛，摸了摸脸，“要我牺牲色相么。”

　　魔方踌躇：“……也可以这么认为。您不愿意吗？”

　　“我没有试过。”珂郁诚实地说。

　　他望向周遭被一片未知虚无遍布的囚笼，伸出五指，感受着被黑暗渐渐吞噬的、习惯性的失力。

　　大概是认真考量了一会儿，珂郁终于回答了那个突兀出现在识海里的小东西：“但最糟糕的情况，似乎也就是这样了。”

　　他答应了。

　　去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最差的结果，不会更差。

　　冰川紫海，是珂郁借助魔方脱壳于位面中心界后，经历的第一个位面。

　　整个位面世界被百分之九十七的海洋包裹，在那里，有一名以多情著称的神明。

　　魔方将珂郁改造成最吸引霍尔兰锡的形态，并为他们制造了一场充满浪漫色彩的邂逅。

　　于是，神明便被天降的鲛人少年惊艳了。

　　淡蓝的长发，如水的眼眸，单耳一只摇晃的珍珠坠。

　　水中精灵普遍爱美而娇，但珂郁却是纯属披了张漂亮柔美的皮囊，在海难来临时，恶鱼巨鲨凶猛来袭。

　　他呲出獠牙，单举着一支钢叉，凭一己之力霍霍出了一大桌海鲜烩，一口气惊呆了那群手无缚鸡之力、泪珠子掉下来全散落成珍珠山的脆弱同族们。

　　神明收到这群海族的祷告，不紧不慢姗姗来迟，彼时暴难已经平息，天边晚霞正盛，映在鲛人面颊上，耳畔珍珠悬晃，祂便透过一轮新白，看到了最美的色彩。

　　霍尔兰锡的情人向来众多，但好像从来都没有对某个特别上心过。与神为侣，人人求之不得，祂只要动一动手指头，旁人就恨不得个个前仆后继、恋慕痴迷。

　　霍尔兰锡纵横情场，无往不利，却对珂郁不止一次地提起过，问他愿不愿意做祂的情人之一。

　　珂郁次次避而不谈，渣的气质浑然天成，那些日子，连魔方都替他感到担忧：万一神明恼羞成怒……

　　出乎意料的是，霍尔竟然于某日自悟，祂对着珂郁的背影豁然一笑：“我忘了，你是一个热爱自由的小鲛人。”

　　小鲛人厉害得很，不会喜欢和花瓶宠物们混迹一谈，更何况，据祂所知，珂郁还跟祂的某些情人发生过一点无伤大雅的矛盾。

　　神的偏爱之心昭然若揭，紫海深处早已更换了另外一批留守者。

　　之后，霍尔却仍不死心，离开了几天，又重新跑到小鲛人的面前，再次问他：“那么，做我唯一的情人，小柯，你愿意吗？”

　　神的深情打动了整片海域的所有生灵，它们在礁石上载歌载舞，采珊瑚，携宝石，差点就要为神与祂的新娘置办一场惊世的婚礼。

　　不过，珂郁赶在霍尔兰锡反应过来之前，就果断地遁了。

　　正如他自述，这种热情，承受不来。

　　后续，魔方回忆起那日情景，数次控制不住，捶地哀嚎大哭，想到一次就要懊悔一次。且它坚持认为，当初的珂郁只要再忍耐一小下，他们就能旗开得胜，在获取霍尔的信任后拿到越狱后的第一份战果。

　　对此，珂郁遁跑的速度只是变得更快了几分。

　　他的原话是：“如果我要攻略的，是一名理性的、年长的神明，那我必定对接下来的任务充满耐心。”

　　魔方把珂郁的话记在心上，也知道他需要一个易于缓冲的时间来消磨掉上一个位面的阴影，思来想去，终于挑定了地方。

　　接着，他们就到永昼灯塔这里来了。

　　据魔方所说，这里的神明是机械和科技的化身，超于机械的理性和永存不朽的科技力量便是祂的特征。且作为一名少有欲求的神，绝不会有霍尔兰锡那样看到一个美人就拉回去当情人的癖好。

　　珂郁半信半疑地住了下来，灯塔内外都走遍了，还没看到半点神的影子。

　　哪怕魔方已经说过，他本身就具备灯塔神明最喜爱的特性。

　　“你是不是弄错了，也许，这里的神已经死掉了。”

　　珂郁的猜测不无道理。

　　与位面中心界的天生神不同，个散位面的神想要壮大永恒，必须得到相应的信仰之力。

　　如果人人对神是否存在这个问题都众说纷纭，那即使是一个位面建立之始的至高所在，也会一步步走向衰亡。

　　魔方急得冒汗，不得不说，它有点被珂郁的猜测说服到。

　　但，越是这种时候，它越是要稳住。

　　“哈哈，怎么会。也许，祂只是太过于理性了，所以哪怕已经被你诱惑到，也一直忍耐在暗处。我们再多一点耐心，好吗？”

　　珂郁对“诱惑”这个词实在有点接触不良，听到了也只当作没听到。

　　他在等，却不是继续无效的等待。

　　崭新的一天开始，当塔层间的人造光线开始沐浴万物，珂郁起床洗漱。

　　拿了块软面包做早点，出门后，他在枢纽处络绎不绝的交通车辆中，准确地拦下了一辆去往塔底市集的集中车。

　　灯塔上下全部层数逾以万计，它那不可估量的根基与整座位面的核心深深黏连扎根。顶天立地的一座塔，横亘天空和地底，死死镶嵌在位面核心位置，坚不可摧，安稳而牢固。

　　塔底数字全一的层数，都是商业市集，每天中午掐点开放两个小时。逢灯塔历节日，各个商业塔层都会被购物狂潮席卷。

　　珂郁挑的时间也巧，今天正是灯塔历里每隔一个月都会有一次的情侣节。

　　情侣们甜甜蜜蜜，商家磨刀霍霍。即使一年有十二个情侣节，人们也好像永远过不腻一样。

　　魔方对珂郁这次的出行寄以极大的期望。

　　“万一呢。万一神就突发奇想，一下子混在了人堆里，也想尝尝人间烟火气呢。”

　　它表层的光芒激动地闪烁着，“然后你们会在人群中乍然相遇，四目相对，一眼万年，情感的小火苗迸发成极强的火花，烧得噼里啪啦！”

　　珂郁：“……”他被这种描述雷得不轻，如果魔方真的是一个闹钟，那他会很有兴趣把它拆开来好好修理一下。

　　集中车停在灯塔负一千一百一十一层，人潮热浪在车门刚一打开便扑面而来。到处人挤人，脚贴脚。

　　一旁的女乘客笑吟吟地说着——“好热闹啊，我好喜欢”。

　　珂郁无言，谨慎地尽量贴着墙根走，并扶了扶头上的兜帽。

　　塔底的人造光线会晒伤皮肤，大多数塔民在外的装束都少不了长衣长裤，以及其它各种用于防晒的护具。

　　集市中，排成长龙的队伍和五花八门的商铺像花朵一样绽得又紧又密，卖力的吆喝声和男女的欢笑声不绝于耳，连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都要相携着来凑一把热闹——在街边买盒小食一起分吃。

　　珂郁先前不是在找神，就是在捡垃圾，还是第一次体验灯塔里的节日气氛。

　　目光迷茫了一瞬，他将视线投到了一些人流相对较少的商店里。与其漫无目的地游街，不如也趁这个机会逛一逛。

　　于是，在选定一家感兴趣的商铺后，珂郁径直走了进去。

　　店员扫了眼他的穿着打扮，笑容不浅不深地迎过来——“您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意挑选。”

　　挑是挑不了的，随便瞥几眼柜台上展示的价格，就知道根本买不起。

　　永昼灯塔是科技水平相当排前的位面，智慧传承凝聚出的结晶，每一代都在不停煅炼。光是陈列于这间规模中等、品牌名声平平的高科店铺里的商品，就已经令人看花眼了。

　　珂郁有心想要一辆可以随身缩小携带、载人载物、陆空畅行的小拖车。这样将来再在塔外行走，就方便安全得多。

　　穿梭在货架间，他的手指终究没忍住，往看中的一款商品处忠实地指了过去，“你好，我能看一下这个吗？”

　　就规模和装潢外观而言，店铺内外都具备着与塔上建筑非常贴合的高档感，来这附近逛的塔民每天络绎不绝，只因为买不起，提出要看货的人几乎屈指可数。

　　大家都是或拘谨或矜持地随便逛两圈就走，最多就是观赏一下陈列出来的样品，绝不会去特意让店员展示其中哪个价格高昂的精贵玩意儿。毕竟看了也不会买，一旦弄坏了，这辈子就完了。

　　这种心理普遍存在于塔底人心中，由来已久。

　　在珂郁说出自己的需求后，店员看他的眼神虽然有点讶异，但还是走过去，将一只精美的盒子从透明橱窗里取了出来。

　　里面的圆形磁石并未开封，还是原始状态。

　　“需要给您展示试用吗？”

　　“嗯，麻烦了。”

　　珂郁对高阶科技位面很有兴趣。这些东西都是人类借助双手一点点创造而出，一丝神力也无，却可以达到类似神力的效果，实在神奇。

　　眼睛微亮地盯着整个展示的过程，哪怕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普通人，他也由衷地欣赏着呈现在面前的机械之美。

　　两根手指就能捏住的小小磁石上有一块凸起的形状，点击按压一次，垂直掉落的磁石迅速扩张变形，落地后，便是外观大方，线条流畅的车辆。

　　车前两个封闭座椅，车后厢精巧宽敞，两边有飞翼。再一触车前设置，车辆漂移，浮在镂空的天花板，小幅度地在珂郁头顶转了个圈。

　　店员介绍说，如果跟车主绑定成功，本产品还能设置出野外生存所需的防御和攻击功能。

　　这哪是小拖车，分明是战车。

　　“这个……多少钱。”珂郁没有看到标价。

　　话音刚落，旁边凑热闹的人纷纷露出不同的情绪。

　　没错，不知不觉，商店内外已经聚了不少人了。车从磁石原型发生变化时，他们发出一个惊叹，飞空时，又是一叹，听到说还有其它特殊功能，谁会不震撼呢。

　　商铺开在塔底是一回事，塔底的人有多少能买得起，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听年轻人的意思，问了价后，接下来兴许还会有别的动作。

　　当然，人群里有怀疑珂郁究竟有没有这么多钱的，也有鄙夷他打脸充胖子的，还有人上下打量他，觉得他是见着了好东西，一下子昏了头。

　　虽然猜测各异，但一致的是，他们也好想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钱啊！

　　也不晓得作为普通人，究竟要努力奋斗拼搏几辈子才能买得起。

　　众人企盼下，导购微微笑起，说出了一个数字。

　　不出意料的天文数字。

　　然后，大家又把目光整齐地放在了珂郁身上。

　　珂郁微怔，咳了一声：“我没这么多钱，谢谢你的展示。”

　　旁观者替他尴尬，全都唏嘘地散了。导购见怪不怪，将商品重新拿回橱窗，表情稍有一点不耐。

　　珂郁再次扶了扶兜帽，转身正准备走，之前被聚拢的人群挡住的身影显露出来，并走到了珂郁的身边。

　　“你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沉沉的，很有辨识度。

　　珂郁抬头，微睁大眼睛，诧异：“予老板，您也在。”

　　联想到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他左右环顾，“您是一个人出来逛的？”

　　予淡淡看了他一眼，从衣袍里拿出了一个造型有些古怪的机械品，“有事，你呢。”

　　店铺里衣装光鲜的店员们，在见着予的那一刻，竟像见着了什么大顾客一样，纷纷笑容殷勤地过来打起了招呼。

　　连带着，看出珂郁跟予是认识的，对待他的态度也有了很大不同。

　　变脸功夫堪称一绝。

　　“啊，这位先生，您刚刚只是看了我们店里同一类别的其中某一样产品，其余还一个都没看。如果暂时还未相中，不知您今天有没有时间，再让我们给您展示一下其它产品呢？各种性能都有的！”

　　珂郁动了动唇，还没说什么，便听旁边的男人问他：

　　“来买东西？”

　　“随便逛逛而已。”有这个想法，没这个实力。

　　偏偏予还要问他：“已经逛完了，却没选中。还选吗？”

　　回头扫过旁边满脸殷切的店员们，珂郁挑起眉梢，然后就半推半就地，被拉客态度极其主动、笑容绽成一朵菊花的店经理请了进去。

　　精致的茶水和点心全都安排了起来，能转化成各色车型的磁石轮番在珂郁面前演示完毕，紧接着，自认特有眼色的经理瞅了瞅一旁默不作声的予，又仔细端详过少年人吃茶点时不经意露出的美丽面庞。

　　一咬牙，他就将刚刚珂郁从反应上看最喜欢的那款车给包装起来了，还配上了鎏金色的礼盒，显得特别贵气。

　　“今天过节，咱们也应个景儿。二位笑纳。”经理半鞠躬，把东西交到了珂郁的手里。

　　这份意外的礼物，是这家店铺对它隶属的大财阀所聘用的高级机械师的一点心意。

　　在灯塔中，高级机械师数量占比只在机械学徒的千万分之一，而据说，高级别里也有划分。总而言之。是个极为高端的职业。

　　珂郁抱着礼盒从店里走出时，别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原来，人家只是看起来像穷鬼，实际上却有个金大腿。

　　无视掉周围艳羡的目光和张开的大嘴，珂郁跟在邻居先生身后，跟他一起坐上了回家的集中车。

　　路上，他越想越纳闷，不由问身边的男子道：“我不明白，您这么有钱，为什么还跟我们一块挤集中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