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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月(8) 整个静泊斋 ...

  •   好在这座荒废的宫殿离静泊斋并不太远,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她就看见了静泊斋四周的篱笆。
      忍冬早已谢了,长长的篱笆上开满了艳丽的凌霄花。暴雨冲击下,丹色的花瓣皆缀满了雨水,电光一照,残花泣血般令人遍体生寒。
      不敢再看那花,她紧走几步推开院门朝里看去。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也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告诉自己,这样的雨夜,她的女使们,凝香、融儿、蕴儿,还有伤势未愈的锦文,定然都在睡觉呢!
      安慰着自己,她的腿脚却渐渐发起软来,心脏也怦怦跳动着。没由来的恐慌自心底里漫上来,顷刻间化成一片无边的暗流。
      静泊斋,也是她的家。
      活在这座暗无天日的深宫里,无论如何,她都要回家的,不是么?

      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她伸手托住门中间凹下去的缝环板,没发出一点儿声音,就推开了厅堂的门。
      她不敢点灯,还将鞋袜脱了去——淋了雨,她浑身都湿了个透,连鞋子里都是水,每走一步,脚都像在水盆里搅动一般,发出“咣叽——咣叽——”的声音。
      此时此刻,她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这座小小的屋子,她已经住了九年了。这里的每一处陈设,每一个细节,她都熟悉无比。
      进了厅堂,径直走十三步就是桌子,若要摸到凳子,则要少走一步;
      桌边有四把圆凳,凳腿上都刻着宝相花纹;
      再往前八步是架高高长长的条台,常年摆放着鲜花,她记得,今日摆放的是木芙蓉,两朵将开未开,三朵开得正盛;
      往左走十步是卧房,南、北、西三面都有窗户,每一扇都用豆白的桃花纸糊了,南边的窗户从右边数,第二扇边缘掉了漆,那是她上个月投壶时磕掉的,昭仪娘娘找了人来修缮,但工匠一直未曾过来;
      西边的窗台下放着一张软榻,上面铺着紫磨金色的垫子,在当值的夜里,凝香就睡在这里,再往北的里面,隔着一层幔帐之内,就是她的床。

      光着脚,她走进了厅堂。
      未消的暑气使得地上的青砖还残存着几丝热气,踩上去后,稳稳的暖,竟驱散了些她身上的凉意。
      她径直进了卧房,南边的窗户没有关紧,飘进了不少雨水,踩上去后,有种湿粘滑腻的感觉。一个不稳,她险些摔了一跤。
      风裹挟来雨的腥味,淡淡的,充斥了整个屋子。她忍着恶心,走到西面的软榻边,在榻上摸了摸,却并未发现凝香。
      这三更半夜的,凝香怎么不在屋子里。
      她去哪儿了?
      她是知道自己害怕打雷的呀!

      不敢呼唤,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屋子里,多了些什么她并未发现的东西。
      她默默地转身,默默地走出卧房,径直朝右侧的书房走去。
      一道电光闪过,整个静泊斋都被照亮了。

      屋子里没有一个人。
      雷声响起之前,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滚雷轰鸣着,震得她的心都在往下坠。忍不住,她整个人哆嗦起来。
      凝香,会在哪儿?
      为什么整个静泊斋,一个人都没有了。

      不!
      其实有的!
      方才,她明明看见了!
      在电光亮起的瞬间,她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她清楚地看见,卧房南边的窗台下,七扭八歪地倒着几个人,融儿、蕴儿,还有锦文,她们都在那儿。

      她们梳着高高的发髻,穿着漂亮的藕荷色宫装。她们睁着眼,眼珠子白得像雪粒子,鲜红的血从她们裙子底下汩汩地流出来,汇集,汇集,在电光映照之下,形成了一大片耀眼夺目、冒着无数赤粉色细小气泡的殷红血泊。
      血泊的旁边,有一些脚印,都是她的,稍显杂乱的,在卧房;整齐有序的,在厅堂,深深浅浅地一直蔓延到她脚下——那都是她踩过血泊,留下的红脚印。
      青石砖,红脚印。
      最后两个淡得几近消失的,被她踩着。当她望向自己脚下时,它们正被她的体温焐着,缓慢地消失。

      她想呕,却死死忍住了。
      她扑过去,瘫倒在她们身边。
      也许还来得及……
      也许她们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她们一定是睡着了!

      她拉着她们的袖子,她们的袖子被飘进来的雨丝淋湿了,她们的胳膊冰凉,和冰鉴里化开的冰水一样。
      不是没有人,而是她们,都已经死了。
      整个静泊斋,已经成了一座无碑之坟。
      她的心一下子空荡无比,紧接着,又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面鼓,鼓点急骤,声势袭人,从胸腔到喉咙,从喉咙一直传到耳廓,传到脑海深处。
      来不及悲伤,她提起裙子便往外跑。

      在这些已经去了的女使里,她并没有看到凝香。她的心中闪过一丝希望,有没有可能,凝香还活着……
      她的凝香,照顾她长大的凝香!
      横行的雨势,没有一点偃旗息鼓的迹象。风吹得回廊边的树枝疯了一般颤栗摇晃,枝叶上的雨水,溅得她满头满脸都是。
      这么晚了,凝香不会乱走的,如果不在静泊斋,那必定在清荣殿。穿上了鞋子,抱着最后的希望,她在回廊上狂奔着,一直奔到昭仪娘娘所住的清荣殿侧门。

      四周皆暗,唯有敞着半尺来宽缝隙的殿门,闪着一点融融的光晕。光晕昏黄,温暖,静谧,如同漫长冬夜里将熄未熄的炭火,拼尽最后一丝余力,将殿前密集的雨丝镀了一层柔软的光。
      难道清荣殿有人?
      走近几步,她果然听到了人的声音。
      是谁?

      她侧耳听着,可雷声和雨声齐齐轰鸣着,更别提她自己沉重短促的呼吸声一直在耳畔盘旋着,多番干扰下,她有些听不清声音的主人是谁。她只能将耳朵紧紧贴在窗户上。听着听着,蓦然间,眸子一亮。
      这声音,似乎是……
      是凝香!
      凝香是西川人,尽管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说起话来,仍免不了带些乡音。她说话时,惯用叠词,尾音大多往下转,抑扬顿挫的,像是在唱一首爽利鲜亮的歌。
      听了这么些年,她绝不会弄错的!

      她循着声源找去。
      一切都是漆黑的——墨一般漆黑的夜色,墨一般漆黑的雨丝,以及黑夜笼罩下,从深棕变成玄青的门窗。
      目光所及之处,唯一的亮色,便是殿门的缝隙。
      而凝香的声音,正隐隐约约地从殿内传出来。

      门缝有些窄,她侧身进门时,不小心推挤了门框。不知是否是木门受了潮气的缘故,在她进去的一刹那,门板挤擦着门槛,“吱呀”一声,恍若人遭受了极大的痛苦一般,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诡异尖利的声音吓得她心头一寒,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这声尖叫停歇的瞬间,她反手将门关上了。
      她的动作极快,以至于关门时的刺耳之音和开门时的刺耳之音紧密相接了,连成一阵悠长、尖利、凄厉的调子。
      门一关,雨声便颓减泰半。

      “凝香?”
      她转身呼唤道,继而环视四周,屋内一如既往的宁静温馨。
      五间屋子:东次间设了香案,常年鲜花香果不断;
      东稍间是书房,昭仪娘娘常在这里教她读书写字;
      西次间是起坐间,南面临窗之处设了一张凭几,一台地屏风将起坐间和当中的厅堂隔开,屏风上的图案,是昭仪娘娘自己绣的松柏图,已经用了好些年了;
      西稍间是卧房,此时房门正紧紧闭着。

      她在屋里找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凝香的身影。
      清荣殿里静悄悄的,看上去同她从前夜里来时并没有太大区别。昭仪娘娘喜欢安静,夜里大多只留一两个贴身女使伺候。
      兴许是她们都已经歇息了……
      含露和凝香关系极好,兴许她们一块儿呢!

      书房的窗户没有关紧,漏了道巴掌宽的口子,风灌进来,吹得香案上烧得正酣的香盘火头一红,白灰簌簌往下落。
      原本扶摇直上的乳白香雾蓦然歪了,朝她飘过来,白色的,一道长长的线。飘到她身边时,蓦然散成一片淡淡的烟,像一只不甘离去之人手,在做着最后的告别。

      她转身朝西稍间的卧房走去。
      厅堂靠近西次间的矮柜上,立着一架铜镜,这是前几年番邦进贡的镜子,将近半人高,较之普通的铜镜,更加精美颀长。
      镜前点了一支短短的烛灯,这是整个屋子里仅有的一盏灯。被铜镜一照,便成了两盏,一真一假,都幽幽散着黄光。
      或许是她快步经过镜子时带了些风,小小的火苗一跳,镜子里,她光净的脸和消瘦的身子,像是置身于水下,被水波戏弄似的。
      那一刻,她的轮廓怪异地扭曲了。

      她倏地觉得背后有些凉意,不是淋了雨,被湿布裹着,如同浸在水里的冷,而是从心底涌出来、从骨子里透出来,由内而外、不可遏制、无法消除的凉意。
      寂静之中,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
      在雷声停歇的间隙,她能清楚地听到清荣殿后边那棵枝丫横斜逸出的海棠树,狠狠抽打着墙壁;
      能听到雨从屋檐滴水瓦上流下来,落到廊下那口养了乌龟的、天蓝色釉葵口缸的外壁上;
      甚至,她能听到屋子里断断续续的、缓慢而不规律的呼吸声……

      呼吸声!
      真的有人?
      是凝香么?
      她一喜,正要仔细找寻这呼吸声的源头,她的脚腕却被什么坚硬的东西钩住了。

      那东西是从桌子底下伸出来的,在缠绕上她脚腕的那一霎那,一股湿滑黏腻之感已然穿透她薄薄的窄口裈裤,烙印在皮肉之上。
      凉意从她的脚腕往上升,从腿,到胯骨,到腰,到背脊,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背后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像是有了灵性,无时不刻地摩擦着半湿的绿绫上衫。
      她的心脏,一突一突地极力震颤,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脚朝那坚硬的东西用力踹过去,收脚的同时,桌子底下传来一阵闷哼。
      然而湿粘之感并未消失。那东西仍牢牢攥着她的脚腕。

      有人声传来。
      像是哀求痛呼,亦像是喃喃细语,破碎得让人听不清音色,抓不住字眼。
      无论平日里如何谨慎自持,她骨子里,仍是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这一刻,她心中的恐惧像极了跳动的烛火,烛芯越长,火势越旺;恐惧越盛,绝望越强。
      没人来剪烛芯。
      就像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在于孤立无援的风雨之夜,消去她的恐惧一样。

      呻吟声越来越大,源头只有一个,那便是她身旁的桌子底下。
      她壮起胆子,撩开垂落了一半的桌布往里看——在昏黄烛辉和昏暗黑影碰撞的缝隙里,她竟隐约看见了凝香的脸。
      疑心自己看错了,她眨了眨眼,竟真是凝香……

      她终于,终于找到凝香了!
      她的凝香!

      不过须臾之间,她的眼已酸得发红。
      就像是一只飞越大海的鸟,在经历了风雨和黑暗的侵袭后,终于找到了一棵曾休憩过的树。那树经过风雨多年吹折,尽管枝叶已不再繁茂,却仍愿庇护着它,让它依靠。
      她看着凝香那张隐没在黑暗之中的脸,蓦然想起了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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