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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月(6) 是你自己出 ...

  •   她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
      半晌哽了哽,拿手虚空朝后一指,平静地道:“他们,他们都说你死了。”声线笔直,如同无波的古井,孤平的律诗。
      他摇了摇头,袖子底下的手动了动,多出一方帕子。
      酸涩源源不断涌入心头,时林月瞧着他瘦得刻骨的身形,用力咬了咬下唇,缓缓道:“这些日子,你应该吃了不少苦头罢!”
      他仍不语,强忍着,连呼吸声也静止了,整个人如同一尊焦干笔直的枯木,定定地站着。

      时林月靠在柱子上,艰难地抬头,把眼泪憋了回去,笑了笑道:“双喜说,你出了意外,人没了,连尸骨也没找回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尸骨,那就不能断定人没了,对吧……再说了,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去了……”
      “灿阳总说我蠢……她……她说江水那么湍急,船翻了,怎么可能有人生还。我偏不信,我就想着,存个信念也好,没准儿哪一天,你就自己回来了……嗯……你之前总做这样的事儿……”
      “四月时,篱笆上那一圈忍冬花开了……开得极好,整个院子都香透了。你先前还气我,说花枝病怏怏的,看来是等不到开放的时候了。如今花期过去,你只能等明年了……。”
      “还有我爹爹……我爹爹打赢了仗,可能过些日子,我就要出宫去了……我……娘娘说,让我好好过日子……”

      她一句接一句地说,哪怕身体沉重得厉害,哪怕断断续续,却偏偏要将这些话说尽说透,仿佛,她,时林月,再没有机会说这些话似的……
      身体渐渐无力,她靠着柱子,一点一点溜下来;他连忙伸过手去,抓住的,却是她轻飘飘的袖子。
      她毫无阻挡地朝下跌坐而去,无力的,像是陷入了一片虚浮的梦里。那一刻,她感知不到时间的流动,感知不到所处的位置,只是被温暖包裹着,包裹着。
      她无意识地喃喃:“你终于回来啦……”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鼻尖突然传来一阵草药味儿,淡淡地,似有若无,而后,一切都消失了。等她再次醒来,已然身在这两尺来长,一尺来宽的柜子里了。
      他竟然还活着!

      一时间,她悲喜交集。在这无人之境,她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待哭够了,她忽然意识到,也许是他将自己放入柜子里的。
      “不!”
      她立即否定了这个答案,那个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害她的。
      她笃定。
      可是,她陷入昏迷时,他明明就在她身边,若不是他,又有谁会把她困在柜子里呢?

      她的寄身之地,这个小小的柜子,是一个四壁都无法推开的密闭之所。若无人来救她,她只会被活活憋死、饿死。
      比起一刀杀了她,这样的法子,难道不是更让她感到痛苦吗?
      他不会的!
      还是说,方才她所回忆的,只是沉睡之时所做的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她愈想,心中愈渐发寒。

      船翻了,那么多人都没找到他,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他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深宫之中?
      见了她,为何他一句话都不说?
      也许他只是冥冥之中察觉到了自己有危险,入梦来提醒她呢?
      沉默着,她慌了神。

      蓦然间,她想到一桩更为严重的事——戎浑溃败,爹爹即将回青都,若时此时,她莫名其妙地死在宫中,爹爹会如何想?若消息传出去,西征的忠捷军将士会如何想?
      她不能因为自己,毁了爹爹的心血,毁了陛下的筹谋!
      还有昭仪娘娘,她是养在娘娘身边的孩子,若她出事,第一个要被问责之人便是娘娘……这些年,丽妃可是恨透了娘娘!
      狠咬着唇,直将其咬出血来,她才唤回了自己的一丝理智。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趁别人发现之前,安全地回到静泊斋!

      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可以的。
      这么些年,她都平安过来了!

      她不敢确定她在何处,便不敢叫人,亦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敢伸出手来,在这狭窄、逼仄的柜子里,一面一面地推着,挤着。
      每推一下,她都无比希望柜壁能有一丝松动,好让她借着那道小小的口子出去,安安全全地回去。
      事情哪儿会如她所希望的那般顺遂,把她小小的希望寄托在自己的手掌上,而严丝合缝的柜壁却阻挡了她的生机。

      事到如今,她已然知道,这般刁滑的诡计,无论如何都不会是灿阳公主那个率直性子能想得出的。只是宫中尔虞我诈,盘根错节,一时间,她倒真不知道,她如今的境遇,谁是始作俑者。
      她想得入神,完全没发现一阵断断续续的呢喃之声慢慢弥散开来。

      “嗯啊——”
      “嗯啊——”
      “别……”
      娇媚,宛转,恰如花心露落,又似溪谷莺啼,若有若无,如诉如泣。在这空寂的夜里,一点一点张扬,一点一点释放——愈发遏抑,愈发急促;愈发绵长,愈发热情……
      待她察觉之时,那声音已成为一句婉娈柔顺的呻吟,细碎地,流转地,断续地,飘进了柜子里。
      “坏人,你且轻些——要死了……”

      那一刻,她只觉自己还不甚清醒的脑海中一声轰鸣,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瞬间炸开了。
      尾骨一瑟,酥麻感簌簌往上窜,待窜至耳后之时,已化作一股滚烫的烧灼之意。柜子无孔无隙,浑浊的空气来回游荡着、摩擦着,早将里头的一切焐得滚热。
      她忙将自己冰凉的手贴上了脸。
      那一声声清晰婉转的哦吟,纵然她被困在柜子里,也清楚地知道外头的女人是谁,又发生了何事……

      这声音的主人,她再熟悉不过!
      在她年幼之时,这娇媚的声音曾无数次化为她的梦魇,在她漆黑的梦境里穿行着,将她逼至死境,于雷声四起之时,一点一点收紧,一点一点逼近,逐渐急促,逐渐尖利,摧枯拉朽一般,夺走她所有反抗的勇气。
      这人正是灿阳公主之母——宫中的丽妃娘娘!

      她万分庆幸,庆幸自己方才未曾大声呼救,也未曾弄出太大的动静,因而丽妃不曾发现,她就藏身在柜子里。
      与此同时,她也万分焦虑。若是旁人,她也许还能呼救,还有希望从这柜子里出去。可这是丽妃,与她、与昭仪娘娘都势如水火的丽妃,一旦她发现了她,恐怕当即就会要了她的命!
      难道这就是始作俑者的计划?
      让她撞破丽妃的丑事,再借丽妃之手杀了她?
      那么渔翁得利者又是谁?
      她正思索着,交谈之声又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听着像是个年轻男子,声音低沉松散,起调时喉腔带着些细碎的喑哑,仿佛春深的丝雨,急促地落在柳叶上。浓翠,妖冶,绵长。
      “重些儿你不喜欢么……嗯?此番我离京三月,你就不想我?……”
      “哼……端州繁花似锦,多的是……嗯……多的是柔情似水的姑娘,谁知道你这些日子惹了多少风流债……”
      “我惹没惹风流债,你不清楚么……还是说……”
      嬉笑声后,丽妃“嘤”了一声,随即便是“叮呤”一声脆响,不知是钗环落了地,还是玉佩正相击。

      时林月不敢再听下去,只得拿手堵着耳朵,在这方小小的柜子里蜷缩着。
      长时间的僵直,让她的身子微微颤抖;柜里的空气,也随着她的一呼一吸愈发混浊。
      有些热。
      一滴汗,从她右额角缓缓往下流,晃晃悠悠流至眉梢,再从她浓密的眉之间缓缓穿过,流到眉头时,被她蹙起的眉心挡住了去路,尴尬地悬着,将落未落。

      她捂着耳朵,腾不出手来擦,只得将头往上抬了抬,寄望于那滴汗顺顺利利落下去。
      谁知那滴汗竟拐个弯,偏着头往下一顿,流到了她的左眼皮上,同睫毛坠在一块儿,不知是要流进眼睛里去,还是“啪嗒”一声轻响,落在木柜的底板上。
      她不耐烦了,重重眨了眨眼,将它震落。

      此起彼伏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风中的草絮子一般,飘,飘,飘,落得满天满地都是。它们并不顾忌人。在这般狂风肆虐的夜里,又有谁会在意几片草絮子呢!
      时林月听不见风声,她堵着耳朵,耳畔是一片空阔的沙沙声。
      她也听得见那聚合了热情和激切的声浪。时大时小,忽高忽低。在它捉摸不定的攻击下,她只觉得自己是一叶小舟,被推着,摇摇晃晃地朝着阴暗嶙峋的绝壁撞去。

      脸上的汗越积越多,连额角的碎发也来碍事,垂落下来,直挺挺搭在鼻尖,痒痒的,她忍不住想要打喷嚏——
      幸好!
      她及时捂住了嘴,浑身一颤,将其硬生生憋了回去。
      可这时已经来不及了,仿佛是她伸手时,手肘撞到了上方的木板,亦或是她吸气时声音太过响亮……总而言之,哦吟之声戛然而止。

      “是谁!”
      男人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仿佛深春尽去后,南风裹挟而来的劲烈暴雨,箭一般穿透木板,直朝她的耳朵刺来。
      “是风声吧?”丽妃的声音娇滴滴的,还夹着些许慵懒的沙哑,“这屋子年久失修,今夜又起了这般大的风,落了几片瓦也是有的。你别疑神疑鬼了。那老虔婆好像发现了我们的事,近来看我看得紧,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出来的!”
      “绝不是风声!”
      男人似乎在穿衣裳,在一阵布料的摩挲声响起后,脚步声也流进了时林月的耳朵里。她听见男人笃定地道:“是人,我不会听错!”

      他过来了!
      时林月一动也不敢动。
      她所有感知力仿佛都汇集到了耳朵那里,她清晰地听见,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这一刻,在这漆黑的方寸之地,她如同超越所有空间的阻隔,飘浮于虚空一般,她甚至清晰地看见一双蹬着黑色皂靴的脚,踩在被昏黄烛光所笼罩的青砖地上;青砖上可能雕着宝相花,或是佛莲花的纹络,那双脚每走一步,它的阴影便会将脚下的花纹浸黑,黑色蔓延着,一直到柜前,到她蜷缩着的,身子下面。

      “出来!”
      一声怒喝,震得木柜一晃,几颗小小的尘灰又往她的脸上落去。
      紧接着,“铮”一声,她听见刀剑出了鞘。
      金属的擦碰声裹足了杀气,从剑鞘里溢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流进柜子里,让她连呼吸都在克制,梗着喉咙,憋着嗓子,慢慢地呼,轻轻地吸,像迟迟的更漏,一点一滴,再一点一滴,只一点一滴。

      这一刹那,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是恐惧!
      她聪慧,也自知自己聪慧,便觉得靠着自己的几分聪慧,也能在这宫里顺顺当当地活下去。她还太年轻,太自负,根本不懂得这世上最不缺,便是如她一般,只有几分小聪明的人。
      双臂交叉,她死死抱紧自己的臂膀,努力让自己的身形再小些,再隐蔽些。
      可这柜子不过方寸之地,任她如何蜷缩,如何闪躲,只要一被打开,她是何人,当下便能看个清楚。

      等等!
      打开柜子?
      她忽然想起,方才自己将柜子四周的壁板都推了个遍,也没找到一扇柜门……
      被封死的柜子?
      亦或是,已经被人上了锁?
      她心头涩涩的,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原本困住她的柜子,在这绝境之中,竟然成了唯一可能护住她的东西。

      男人越走越近,厚沉的鞋底踏在地上。她颤抖着,在上下牙齿磕撞的间隙,她甚至可以听见细碎的石子被鞋尖碾压发出的“喀嚓”声,以及刀尖偶尔擦过地面发出的刺耳的“ 镗啷”声。
      终于,脚步声停息了。
      她知道,男人就站在柜子前,站在躲在柜子里,蜷缩着手脚浑身发颤的她的面前。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
      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在这死一般寂静、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的夜里,他的声音清晰到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呐喊一般。
      她的心,狂颤着。
      不!
      不能出来!
      万一呢,万一有转机呢!

      又是一阵脚步声,轻巧急促。
      是丽妃,她也过来了。
      “咚!”
      “啪!啪!啪!”
      丽妃似乎踢了柜子一脚,还拍了拍木柜的外壁,时林月只听见自己前方接连传来几声巨响,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这么小的柜子,人怎么躲得进去?你瞧——”像是在撒娇,丽妃的调子拖得很长,“柜门还锁着呢!谁会把自己锁在柜子里。”
      上着锁!
      她稍稍安下心来。
      没人会自寻死路,躲在上了锁的柜子里。若男人就此打消疑虑,她也算暂时安全了吧!

      她知道,她的生死,就在男人一念之间,因而屏住呼吸,连眼都不敢眨动一下。
      黑暗中,她的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她害怕,害怕这狭小的空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迸进一丝光亮。
      如此,她的生命,便也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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