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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至晦(6) 她嘴边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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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整条玉壶巷都沉浸在一片静寂里。偶尔亮起零星几点烛火,心虚似的,闪一下,便灭了。
后门外停着一辆平头马车,极不起眼,几乎要与苍灰的夜色融为一体。
车旁站着一个与先前那黑衣人作相似打扮之人。
这人腰间挂着一柄长刀,似乎是先前那黑衣人的下属,见其从门里走出来,连忙俯首做了个揖,唤道:“大人。”又看了孟繁乐几眼,“这就是……”
“是——”黑衣人打断了他,朝马车扬了扬下巴,冲孟繁乐道,“上车。”
孟繁乐没动。
一路走来,她始终低着头,额角的碎发耷拉下来,几乎盖住了小半张脸,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在猛吸了两息后,惊惧之色一点一点从眼里消失了。
“磨蹭什么!快上车!”黑衣下属催促道,竟走过来推她。
她抬起头,看向黑衣下属的眼没有一丝情绪。她没有躲,更没有顺从他们的心意上马车,她就站在那里,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等那黑衣下属走过来。
这是想要做什么?
黑衣人眯着眼打量她,这小姑娘并不是个任人宰割的性格,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尽头竟然是下属的那柄长刀。
长刀?
她要长刀做甚?
眼皮骤然一掀,他恍然明白过来。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他一句“别过去,她要夺刀”刚说出口,她的右手已多了一柄簪子。
尖尖的银簪尾被月光照得发寒,尖利之处,则是一片殷红——她把簪子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那里还残存着先前被黑衣人割破皮肤时留下的血迹。
“夺刀?”她笑着摇头,“你太高看我了。我夺刀的速度再快,能快得过你们么?这等没有把握之事,我如何会做。”
在看到苏木和文元的尸体之后,她已彻底明白,这些黑衣人,无论如何都是不会放过她了。即便此时她侥幸活下来,也会被他们囚禁起来,威胁林瑜和孟云华。
她几乎可以预想到接下来发生的每一件事。
阿爹阿娘从固方回来,发现她不见了,兴师动众找她时,收到了黑衣人的消息。
之后,他们要么答应这些人的要求,从此为着她的安危为虎作伥;要么拒绝他们的要求,意图硬碰硬将她救出来。可是,他们只有两个人啊,届时她阿娘定然会为了她去求阿公,将随家,将出云谷都拉进这趟浑水里。
这些杀手,都是些视人命为草芥之辈,更别说千里之外,她阿爹从前那些权势滔天的仇人。她的阿爹阿娘,纵然本领再大,也只是无权无势的平民,要如何同这些人斗!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趁着自己尚有余力与其一搏之时,了却之后的隐患。
眼见黑衣下属靠近,她将簪子抵得更紧,尖尖的簪头破开表皮,直往肉里扎去。
她厉声喝道:“别过来!”声音喑哑而颤栗。
颈侧先前被黑衣人划了一刀,她这一用力,将将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沿着干涸的血迹一点一点往下流。
“好,我不过来,你放下簪子!”
黑衣下属猛然止步,一个挂在脖子上的、小小的灰色骨哨自他怀里跳了出来。
他紧张地看着孟繁乐,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就将人逼死了。活着的人才有利用价值,若这姑娘真死了,只怕回去复命之时,自己也难逃责罚。
“拿自己的命威胁别人,究竟是你疯了,还是当我们都是傻子?”黑衣人却并不畏惧她的恐吓,闲庭漫步似的,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这世上,人人都想活着。为了能活下去,哪怕当牛做马一生也心甘情愿。你倒好,不想活,想死。”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叹了口气,“死,说得倒是轻松,你敢吗?是,你流过血,你觉得死,也不过是比流血,疼了一点点而已,熬一熬,也就过去了。或者,比起被我们囚禁,你甚至会觉得,你此时寻死,更多了几分凛然赴死的气节。”他抚掌笑出了声,“这是大义呀!可是——”他盯着她的脸,声线阴恻恻的,犹如黑暗中蛰伏的毒蛇,涂着红艳艳的芯子嘶鸣,“你体会过筋骨一寸一寸被人敲断的痛苦吗?听过肠穿肚烂之人痛不欲生的哀嚎吗?明白身体一点一点变冷、意识一点一点消失的绝望吗?”
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似乎来了劲,要考验她似的,“嚓啷”一声,将长刀从鞘里抽了出来,手腕一转,握着刀柄使刀尖朝下坠去。他将刀递给她,“你不是想死吗?簪子太钝,还是用刀痛快些。”
在这世间漂泊了数十年,他见过无数为了能活下去而拼尽一切的人。
活着,多么美好的字眼,每每与这两个字重逢,他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惊喜与庆幸。
眼前这将簪子抵住脖子来威胁他的小姑娘的确有些勇气,然而在他看来,这勇气实在太轻太薄,更像些蚍蜉撼大树的傻气。
笃定之色又慢慢浮现在他的脸上,他将刀往前递了递,一直递到她面前,碰断她垂在胸前的一缕黑发。光洁的刀刃反射着月光,她的右脸骤然苍白了一片。
望着眼前这柄长刀,孟繁乐的心猛一收缩,再轰然舒张。刹那间,一股带着浓重酸涩的热流从胸口往四肢百骸蔓延,一直蔓延到脑海,在脑海中“嘭嘭嘭”激荡。
她自然下垂的左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去。
半晌,她蓦然松开了,慢慢抬高,抬高,在黑衣人微微惊讶的眼神中,紧紧握住了那刀柄。
刀柄冰凉,她的手颤抖着,眼神却越来越坚定,话到嘴边,竟出人意料问出一句,“你这般想活,想来苟且偷生的日子,你应是过得很安然了?”
闻言,黑衣人身子一颤,半晌,白眼珠子竟不可思议般染上些许晶亮的红。
“你……”
她打断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想活,但我不愿苟且偷生。你抓我,不就是为了威胁我阿爹阿娘么?以自己所爱之人的自由和性命为代价,纵然侥幸活了下去,也会如坠苦海,一辈子都上不了岸。”
“我阿爹阿娘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他们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我身为他们的女儿,自然也什么都愿意为他们做。”她将簪子插回发间,丝毫不在乎黑衣人瞪得发红的眼,左手提着刀,一点一点抬高,最后架在了自己的颈边。
不知是被愤怒冲了脸,还是此时的月色太过苍黄,亦或是其他一些她所没在意的原因,她的脸颊突然泛出一丝突兀的橙红。
像火光,熊熊燃烧的冲天之光。
她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同我阿爹有仇,也知道你们不会放过我。与其让你们利用我去威胁我阿爹,不若我自己了结。没了我这层顾虑,阿爹阿娘自然能放开手脚去对付你们。你们再强大又如何,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他们总能找到法子对付你们的。一日不成便一年,一年不成便一辈子,你们这些刀尖舔血之人,做尽伤天害理之事,难道还指望能平安终老么!”
她说得慷慨激昂,话到最后几句时,竟有些破了音。
怕。
她当然怕。
谁会不怕死呢?
可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比生命更为重要的。唯一遗憾的是,她还未曾长大,未曾看过烂漫山花,如烟春雨,以及漠北连天的霜华。
夜色一点一点淡了,星子和弦月也淡了。她环顾四周,也许,这就是她与世间的最后一面了。
不要想了,越想越不舍!
她咬紧牙关,两腮的肉蓦然一跳,闭上眼扭头就要朝自己的脖子割去。
便是在这生死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为嘹亮的呼喊:“着火了!着火了!烧死人了!大家快来救火啊!火烧起来了!”
在这寂静的冬夜里,那呼喊声犹如无数支穿云破风的利箭,夹杂着一连串金属的敲击声,不可遏制地往四周散去。
刹那间,整条玉壶巷都被惊动了。
灯一盏接着一盏亮,门一扇接着一扇开,呼喊声,脚步声,开门声,一声递一声传了出来。
这措不及防的变故震骇了众人。
“走!”黑衣人探身一掌劈在孟繁乐臂上,长刀“咣当”一声落了地。她吃痛不已,一下子没受住,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黑衣人正欲伸手来拉她,沿街的窗户骤然被推开了,屋里红彤彤的冒着火光,有什么东西已经烧起来了。
红光之中探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竟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身鹅黄夹袄,双颊被火光熏得通红,鼻尖上、额头上渗出不少细细的汗珠。她嘴边沾了些白色的米粉末子,瞧了孟繁乐一眼,眼里闪过几分胆怯之色。不过刹那间,她咬了咬牙,迅速站起来,端起了一个赤铜色的火盆。那盆里装着满满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她用力往外一泼。
霎时间,如同扯断了红珠串似的,蓝幽幽的火,烧红的木炭,鱼鳞一般翕动的木灰,全都从铜盆中飞了出来,在半空中碰撞,摩擦,迸发出更多劈啪作响的火星子,其中大半,竟是溅落到两个黑衣人身上。
火光的红与寒夜的黑互相交错,腾升的烟雾和皮肉的焦臭彼此淆杂,远处的叫喊声和近处的闷哼声此起彼伏,这众多诡异的矛盾居然使孟繁乐获得了一线生机。
事不宜迟,她连忙站起来,径直朝人声鼎沸之处跑去。
巷子两侧的大大小小的门,一扇接着一扇打开了,一团团昏黄的光晕间人影幢幢,是人提着灯笼从门里走出来了么?
这么多的人,应该有余力来救一救她了吧!
她正要呼喊,身后冷风阵阵,后脑勺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是那个黑衣人,他抖落去半身烧红的炭火,扑过来给了她重重一击。
昏沉来袭,在最后,她只来得及看一眼东方微白的天,整个世界便被黑暗吞噬了。
再一次,如同坠落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