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 泞》伍初九

2、红衣

　　魏千佑悠哉悠哉的从屋顶上下来，轻飘飘的落在无人的巷角。他带着他那破葫芦从荷包里数出几文钱打算再去打壶酒喝喝。
　　昨日里那小鬼的事情估计传开了，前几日万人空巷，今天倒变得有些冷清了。
　　魏千佑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都这么多年了，鬼怪喜爱在夜间出没的常识还是没有普及到位啊。”
　　他慢慢踱步到小酒馆，期间还返回到早点摊买了两个肉包。可怜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老板还好心赠了个馒头。魏千佑就这样一手包子一手馒头，边走边啃，然后又回到了那间小酒馆。
　　这几日常在这里打酒喝，他和店小二便有了话聊，小二远远的便瞧见了他悠闲的模样：“哟，您可真早哪。”
　　魏千佑没等咽下那口包子，不拘小节的道：“这哪儿还早啊，我自己那点懒惰脾性我还是清楚的。”
　　小二笑呵呵的接过他那个破烂葫芦，一边打酒一边打趣道：“我说你呢有钱买酒，这不还没钱换个好点的酒器吗？您看看，这底都透光啦，想必不久就漏咯！”
　　魏千佑摆摆手，吃完了包子，才将手伸进胸前荷包里，摸索了一阵，然后顿住了。他反应迅速的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这不，没钱了。”
　　小二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买完早点都不知道自己钱包里几个响？没钱来打什么酒，这样，您把钱凑够了，再来我这取您的破葫芦。”
　　还没等魏千佑答应，一只肌肤雪白，玉指纤纤的手递了小二一块碎银子：“我帮他付了吧。”
　　黑脸小二见到了那块银子，便挤出一个恭敬至极的笑容：“好嘞！”收了银子将葫芦往魏千佑怀里一塞，便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向老板邀功去了。
　　魏千佑这才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只见一位约莫二八芳年的姑娘，两只手叉着腰，衣着服饰皆是少用的赤红，衬得那姑娘灵动生气。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弯了弯腰，道：“多谢姑娘的钱两，无以回报……”
　　那姑娘也不恼，只是笑着打断他：“诶，好说好说，你和我打一架，打赢了，这钱你便不用还了。”
　　魏千佑看那姑娘貌美如花，还以为是位知书达礼的美人，却没想到言行举止如此大胆泼辣，顿时有了兴趣。他回道：“那输了呢？”
　　姑娘的一双杏眼眼睛眯了眯：“输了嘛，当然就是拿你的命来偿还啦！”
　　魏千佑装模作样往后一躲：“啊呀，姐姐那么厉害，我可打不过。”
　　谁知，那姑娘居然眼神一狠，从腰间抽出一把镶嵌着红宝石有着奇异光彩的短匕来，不由分说的刺向魏千佑：“少废话，接招！”
　　魏千佑见那寒光袭来，迅速往后仰倒，擦着刀刃堪堪躲过那一击：“哎！姑娘，有话好说！这还这么多人……”
　　一击不成，那姑娘身形稳了下来，又迅速出了第二击：“别跟我废话，拔出你的剑！”
　　魏千佑心头一震，心道自己的伪装真有那么差吗？这都把剑给看出来了？就着姑娘刺下来的动作，他贴着地翻了一圈，见招拆招之间不过短短几瞬间，却叫这酒馆里掀起一阵劲风。众人躲闪不及，纷纷跑到门外围观了。
　　眼看那姑娘打上了头，魏千佑也不好欺负这样泼辣的小善人，只好连连躲避。他正进退两难之时，忽然听到角落有人出了一声，及时制止了那姑娘：“好了云瑶，功夫不及人家就收手吧，别闹了。”
　　被唤做云瑶的红衣姑娘闻言身形一顿，不甘道：“公子，你就让人这样欺负我！”
　　那人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缓缓起身：“无理取闹，收手吧。”待云瑶跺着脚退到一边时，他又道：“不好意思，家中这位小婢给兄台添麻烦了。”
　　魏千佑惦记着那块碎银，忙赔笑道：“不碍事，不碍事，倒是她这功夫，确实不错。敢问师承何处？”
　　那人也笑，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左眼眼底还有一颗泪痣，却也不娘气，反而添了几分浓墨重彩的意味：“在下教导无方，不知兄台姓甚名谁，这般绝妙的功夫怎的落得个……”
　　他话没有说完，不过魏千佑明白他的意思，自己这是被这主仆还是师徒二人给试探了，心下多了便几分警惕，忽略了后边几个问题，只简短道：“惭愧，不才，姓魏。”
　　那人也不在意他避重就轻的回答，道：“哦，魏兄。”
　　魏千佑听他没了下文，心道这是个不愿自报家门的主，不过瞧他衣着相貌不凡，出手阔绰，定是哪大家的人。若是如此出身的人，怎会到这样的小酒馆里喝酒？
　　这是在等人？
　　魏千佑想罢觉得自己过于八卦，便朝他那人挥挥手：“那今日就这样吧，这位兄台，还有那位云瑶姑娘，有缘再见！”
　　那人也不纠结他的称呼，更没有多说一句的想法，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摇了几下算是作别。
　　魏千佑拎着破葫芦和他的白布包袱，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野草，飘飘悠悠的踏着正午的日光上了路。

　　这个季节的清溪一带多夜雨，魏千佑没有伞，怕夜里露宿街头被淋成个落汤鸡，便寻了间破庙草草过一夜。
　　躺在草垛里，魏千佑翘起一条腿，不免想到，那魔窟小鬼的事情怎么样了。眼下似乎并没有出现另外一起有关于空心莲花的，看来是魔窟里跑出来的？那几个小辈敢在半夜三更出门晃荡，出事之后援兵也来的快，说不定他们的门派就在不远处。天鹰派，他这几日到时有所耳闻，据说因为什么瞭望亭的事情，和另外一个叫什么的派对立了。
　　瞭望亭？魏千佑从未听闻这东西，也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他心知这门派间勾心斗角的事情不能过多参和，正盘算着远离。
　　魏千佑大抵是糟了变数，事事不合他意，这夜雨没下，倒惹上了另一件事。
　　远远的，他便听到有一队人往这边赶，期间还有说话的声音。魏千佑凝神细听，想道：“这声音好生熟悉。”
　　那其中一个少年道：“既然除祟，那就得挑晚上，荒郊野岭孤魂野鬼多，也不怕烧了哪家的屋子赔钱，是个不错的战场。”
　　另一位道：“可是师兄，那么久了都没见到一只鬼，连普通怨灵都没瞧见，恐是已经被人清了去吧。”
　　那少年道：“大抵是这样吧，总之，今晚先找个地方过夜吧，这么晚了估计没有客栈开着。我看云聚起来了，应该会下雨。”
　　众少年垂头丧气的嚷嚷了几声。
　　不过他们很快没了怨言，因为一个少年有些激动，声音离魏千佑已经及近了，显然是个探路的，他道：“嘿！快过来，这里有一间破庙！”
　　魏千佑闻言连忙坐起身，这次他听出了，那几个少年不就是前几日他顺手搭救的几个天鹰派的弟子吗？这人好好的不去住客栈，偏往这荒郊野岭的破庙里钻，这该说他们省吃俭用呢？还是傻呢？
　　探路的少年一手持着一把剑，一手拿着火把，钻进了破庙，他嘀咕着：“幸好找到地方过夜，要不然就得露宿野外了。”说完便四下一看，接着目光聚在了一个人的身上，立马欣喜了起来：“魏前辈！您怎么在这儿！”
　　这少年正是那日的江涛。
　　随着他一声落下，剩下几名小辈举着火把纷纷钻了进来，那江无忌听见了，问道：“这就是你那日说的前辈？”
　　江涛道：“是的，便是他救了我们。”
　　几名举着火把的小辈连连点头。
　　江无忌也不管他的一身叫花子行头，转头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搭救，大恩无以回报，过几日我们便又要回去准备庆典，想来我们是有缘，不知前辈能否赏光去鄙派住上几日，我们定当好酒相迎。”说着便要摸出请帖。
　　魏千佑心想，这叫什么？这叫善人有善报！见那群少年诚恳老实的态度，魏千佑也不好为难小朋友，打算着自己低调蹭吃蹭喝，过几日就走，于是起身接下了请帖，方才问道：“庆典？什么庆典？”
　　江涛接道：“我爹的寿庆！”末了，又补充道：“啊，我爹就是天鹰派掌门。”
　　魏千佑嘴角抽了抽，万没料到这么不中用的小家伙居然是一派掌门之子。
　　只听江涛絮絮叨叨的描述他的爹，周围少年都是自豪的神色，唯有带头那个有些无奈，魏千佑见他面生，便问道：“小孩，你叫什么名？”
　　那少年又行了一礼：“晚辈江无忌。”
　　魏千佑奇道：“你也姓江，你和江涛是兄弟？”
　　江无忌顿了顿，仿佛回忆起什么不太美好的过去，小声道：“是，同父异母。我的母亲，在生我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是庶出。”
　　是庶出，所以江涛从小被教导，不叫江无忌兄长，叫师兄。
　　魏千佑看着江无忌低眉顺目的模样，忽然有些感慨，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你也别太难过。”末了，又斟酌道：“我吧，有一个兄弟……”
　　不等他编出故事，那江无忌打断道：“前辈，我明白你的苦楚，咱们都是一类人。”
　　魏千佑额角跳了跳，心道：“你明白个屁！”
　　眼看江无忌还算懂事能干的好孩子，魏千佑便闭嘴了，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少年们留了个位置。江无忌会意，连忙安排众人坐下，两名小辈拾来干草破木板，匆忙搭起一个火堆来，点燃了。庙里瞬间笼罩了一层橘色的柔光来。
　　魏千佑心里盘算着，这群小孩比那堆成了精的老狐狸好套话多了，便斟酌着，勾起了嘴角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最近江湖好多风声。”
　　江涛一脸天真道：“前辈莫不是知道了什么？”
　　魏千佑摇了摇脑袋：“我只听闻了‘瞭望亭’，还不知那是何物。”
　　江涛道：“我也不知。”接着，他转头问道：“师兄你知道吗？”
　　江无忌闻言，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才道：“据说是在各地修筑瞭望亭，派各家弟子驻守，好提防魔窟恶鬼之类的。”
　　江涛挠了挠头，还有些呆愣，他感叹道：“好事儿啊，这样就能及时处理恶鬼，百姓的安全就可以保障了。”
　　江无忌未做点评，魏千佑心里也感到奇怪，造福百姓之事为何会引来天鹰派掌门都反对？天鹰派的弟子看来也都是一无所知，这风声门派内到是守的紧。看来现在这世道的水也很深啊。
　　魏千佑抬头透过弃庙的破屋顶，屋外的天已经不见一丝光亮。他便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指挥道：“时辰不早了，睡吧睡吧。”
　　江无忌看着他，道：“那前辈你呢？你不睡？”
　　魏千佑回头扫了他一眼，道：“我睡了，谁守夜？”
　　众少年愣住了，显然养尊处优的他们受过最大的苦约莫就是住在破庙里了，还没想过荒郊野岭，守夜是保命的硬规则。既然帮了他们一把，那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魏千佑打算将这好人做到底。他也不嫌脏，随便在门口捡了块地盘腿坐下了。
　　江无忌看他一点也不胆怯，又回想起江涛描述他收拾小鬼的模样，安心下来了。
　　魏千佑坐在门口，一手把玩着一根野草，一手摘了那葫芦喝起了酒。
　　一夜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