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一见钟情》棋鹤越秦

2、终青岁【中】

　　“青、青岩。”

　　青岩最爱说话却没有开口，他无神的双眼在看见我的时候，终于又赋上了点少年该有的光彩。眼底渐渐翻红，接连着眉毛下面也红了起来，他从小哭前就先眉底泛红。哭起来可怜巴巴的相貌总能惹得阿娘不忍责罚我们。

　　“姐姐......”这话音比风还轻，落在我耳里比泰山还沉重，这个娇生惯养不爱出门的弟弟，出一趟远门一定吃了不少苦吧。脸上的尘土不知道沾了多久，泪珠也不能在他的脸上留下泪痕。

　　“姐姐！”青岩跑过来埋进我怀里，我出门时他还只有我肩膀高，现在已经快到下巴了。我搂住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们是留着相同血液的姐弟，情感上也是相通的。他的悲伤传染进入我的骨血里，只道是寻常却也难追往。

　　“乖，姐姐在呢。”我感受到青岩已经哭的陷入了一种隔绝世间万物的状态，好像他自己并不想停。

　　远处的许临植看了许久，走过来对着我弟弟来了个手刀，动作太快我没反应过来，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你打我弟弟！”

　　许临植从我怀里抢过弟弟，背到了他身上，“再哭下去也许他会窒息。找个地方给他歇歇吧，睡一觉能让情绪稳定点。”

　　穿着破麻衣的乞丐背着脏脏的小乞丐，这就是街市上的百姓们瞧见的画面，谁也不会留意，谁都有自己难以言说的生活要忙碌。

　　青岩躺在床上睡的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蜷缩在被子里。我坐在他的床边却不能分担他的经历，只能一遍遍的安慰道：“青岩不要怕呀，姐姐在这里呢。等你醒来，姐姐就带着你回家去。”

　　我的脑袋里闪过很多种弟弟出现在这的原因，好点的想法是他被阿娘撵出来找我的路上被疯狗追，差点的是偷跑出来还被盗贼打劫了，若是最差的，希望只是想法。

　　许临植在隔壁的客房住，我的客房是我付的钱，但我没瞧见他付钱。他真的有办法吃霸王饭住霸王房，又或者他偷偷让小二把帐算在了我头上。

　　我胡思乱想着，这样能阻止我不胡思乱想别的。

　　不知不觉间我趴在青岩的床边睡着了，可能是车轱辘话太多的缘故。再醒来时，青岩没在床上，被窝里是凉的，我身上盖着件干净的长袍外套。

　　和上次一样，这次我还是在门口偷听，我那个大嗓门的弟弟说话间少了没心没肺，语气低沉带着抽泣的跟许临植诉说着他的遭遇。我想推开门但没有勇气，这扇门后面藏着的经历我已经听见了。这扇门打开后，这经历也将会包围我融进沉默的声音里，穿过脑海去呈现我家门被屠的场景。

　　我家府上是江湖闻名的终府，我爹爹是有名号的大侠。

　　门还是打开了，许临植站在门内瞧着我，他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行头。“进来吧。”他让开一条路，我没有动，他便迈开步子走出客房下楼，对着楼下的小二喊了句：“小二，准备好酒。”

　　青岩伏在木桌上哭的耸动着身体，我坐在他旁边，我能说什么，又该说什么？去安慰他还是和他一起伤心。我木呆着想起过去的岁月，我的爹爹会武功爱救济，我的阿娘懂音律精绣工。如果我没有离开家的话，会不会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呢。

　　我搂住青岩的肩膀，把头埋在他的肩膀里，轻声说：“弟弟，我们都只是陷入了一场梦魇吧。”

　　青岩抬起头，红肿着眼睛盯住我，接着用力的抱住我，“就剩我们了，阿姐，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只有我们两个人了。该说幸运吗？我们还活着，只有我们还活着。我们该怎么去面对这个突然没了遮雨地方的世界。

　　我是个没用的姐姐，只能与弟弟抱头痛哭，甚至不敢想未来的路途该怎么走。广厦千万间，如今没有吾与吾弟安身久居之所。全家满门惨遭屠戮，我总该把那些拿着染血刀的人送几个下地狱去。

　　许临植做了本该我做的事情。

　　当年的老皇帝把他送走后还留了一支暗兵心腹，在晋王登基后，一切计划都在稳妥的运行着。保护许临植的人被晋王派的暗卫残害，是爹爹把他救回府保护起来，才得以如常让他回了皇宫。

　　许临植亲手杀死了晋王，昭告天下是晋王病死。原本该名正言顺的登帝位，他却厌弃这种生活，扶植了一位天资聪慧的弟弟做皇帝。这位新帝仁义，给了许临植很大的权位。不过许临植还是选择了在街边露宿，但是背后有人帮忙料理一切事物。

　　比如他召集了老皇帝留给他的暗兵，打听了屠戮我家满门的凶手。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只说是为了报答我爹的救命之恩。也罢，无论他是善恶目的，只要能帮我和弟弟了结这桩冤家事情，我都不在乎。

　　我们一起筹谋了三个月有余，仇家是个表面装善人背地里培养兵马的人，我爹行侠仗义遮过了他的名头。我只是个不爱读书未经世事的小丫头罢了，将来大不了下了地狱用三寸舌跟阎王讲讲道理，但我弟弟不行。

　　行动前我把弟弟绑在了客栈屋里，留下了我所有的盘缠。领着许临植派给我的暗卫，穿上爹爹送我的那件夜行衣。我站在仇家的屋檐上，听着满院的哭喊声，各种坍塌破碎的声音。我阿爹当时也面临着这样的情况吧，他还要保护阿娘和弟弟。

　　我走在院里，看着被绑的紧紧的仇家，他和我爹爹一样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他的身边有着一双十分年幼的儿女，只知道哭闹着要爹要娘。这场复仇里虽然听起来声势浩大，其实只把他的家财烧烧砸砸，我不杀无辜的人。至于那些杀了我家里上下人口的，死了的就罢了，活着的都被挑断了手脚筋。

　　我眼前的才是杀我亲人的仇家，我扯下两块衣布盖在那两个孩子的头上，蒙住了他们的视线。然后一剑刺进了这个男人的胸膛里，杀人没我想的那么简单，比如剑刺破皮肤的触感让我有些恶心。他对我微笑着，像是嘲讽我不够凶狠，像是感谢我没让他的儿女瞧见他的死状。

　　许临植默默看着这一切，用刀抹了仇家的脖子，他也算是亲手还了我爹一个人情。我们合力杀了一个人。

　　官府的人比我们预想的来的要快，暗兵们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先撤退了，留下我跟许临植站在尸首前。我原以为我会进大牢，但来的官员只是料理了尸首，留下说法，江湖是非官府不插手。

　　许临植帮了我们之后就离开了，我带着弟弟被江湖的侠客发榜寻找，救济大侠留下的遗孤这是多么美妙的名头，我和弟弟成日里要躲着诸多的派别，谁知道去了那里会过上什么生活。

　　最后我们归了赤枉山，我弟弟总归是要有个好前程的，赤枉山向来少理世俗，只是掌门与我家爹爹有些缘分，收了我弟弟做内门弟子。江湖上有传闻，我与不知名的势力合力杀了仇家，总有些人忌惮我。我拎着行李给弟弟留了书信，先去这袅袅炊烟间寻个好住处，我们总该好好活着。

　　身无长物只能流落街头，我正担心是不是也要成了乞丐，就收到了一个小乞丐我给我的书信，里面有着房契地契，写着这是还终大侠的恩情。只有君子才讲些不受嗟来之食的道理，我一个小女儿家是既来之则安之。

　　房屋居于市井中，后院有些小田地，我用来种了些蔬菜总是不活，奇怪的是死掉的秧苗很快就会被生机勃勃的秧苗代替。

　　有人在暗中帮我，我不知道是谁。我爹帮过那么多人，总会有一两个念及旧情来照顾他的遗孤吧。

　　弟弟来信不日会下山来看我，为此我特意学做了几日的饭，每次都烧糊不过还算有进益。青岩回来那日还带着许临植，我弟弟很开心的说许临植入了毓昆门，他要回来这日刚好许临植跟着师父前来拜访。

　　他一个皇亲拜入江湖门派让我有些吃惊。

　　青岩已经跟我一边高了，再过些日子都可以说亲了。当初那么多的门派夸我弟弟风骨俊秀，如今也不知道都哪去了。罢了，缘分天定。

　　“姐姐，我瞧着许哥哥不错的，所以特意把他带回来。”

　　“是啊，他帮咱们报仇了当然是个还不错的人。”

　　“我的意思是那个身份呀样貌呀不错。”

　　我反应了下，把手里的菜叶子带着水甩到他脸上，“你小子打趣我！”

　　他用袖子擦擦脸，“虽说长兄才如父，但我作为家里的男丁对于你的终身大事也该担些责任。”

　　“你长的才刚比我高些，就想让我听你话，看我不揍的你屁股开花。”

　　“诶诶诶，姐，我错了！”他逃蹿到远处的许临植身后，“许哥哥救我。”

　　许临植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转过身去，“洗菜都不会洗，你这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嘟囔了半天，仿佛我是为了弟弟不会家事才要揍他的。

　　我也不知道躲些什么，像我这样的女儿家早早没了父母，是被看作凶星的，这辈子嫁出去的可能是不大了。

　　没料到当初被挑了手筋的人，花重金买杀手去刺杀我弟弟，幸好赤枉山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刺客还没进山就先被送去见阎王了。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来接这个光送命不赚钱的勾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