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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之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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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头,同你说过多少遍了,我是花仙,不是妖。
1
阿茗已经被困在无妄山多日了。
十天前,是她与天帝临泽大婚之日。她不喜喧嚣,独自坐在裕华宫发呆。谁料,一个黑衣少年破门而入,将她掳到了这儿来。
她眼巴巴地指望临泽来救自己,可九重天未传来任何消息。天君即将过门的妃子丢了,竟然没人在意?她若是天后,那些神仙还敢不来救自己?
溪边,流水缓缓,阿茗抬头望了望如黛的远山,听着飞鸟掠过天空的鸣声,烈日炎炎下,她抹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继续洗衣服。
她已经为当初掳走自己的人洗了十天的衣服,顺便做了十天的饭。他将她带到无妄山后,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反倒喜欢和她说说话,准确来说,是斗斗嘴。
少年叫她小妖,她叫少年魔头。
少年虽然长的有点生人勿近,但脾气不错。她唤他魔头,他也不生气。唯独他身边的一只傻鸟,每次见到她眼神都很不屑,像有深仇大恨似的。
看着手里的黑衣,阿茗欲蹂躏一番,身后突兀地响起了声音。
“小妖,衣服可洗好了?”
她一惊,衣服掉落。
转身,枫树下站着一个黑衣少年。风瑟瑟而过,撩起他散落的发。少年面庞白皙,嘴角微扬,笑意若有若无。他就那么站着,倒有一种玉树临风之感,即便是一身黑衣,也难掩风华。
他若是穿白衣,应该非常好看吧。
不得不说,此魔头长的真是惨绝人寰。临泽若是见到他,指不定会羞愧呢。等等,怎么能拿临泽和他比呢?一仙一魔不可比!
阿茗扬眉与他对视,“喂,魔头,同你说过多少遍了,我是仙,是秋茗花仙,不是妖!”她长这么大,可没有人叫她小妖,她没好气地对他道:“见过这么仙气的妖吗?”
这魔头怕是眼神不好吧!
少年笑了,踱步走至阿茗身边。见她满头汗珠,他突然嘴角一弯,又笑起来。
“你,你笑什么?”
少年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目。他伸手覆在她头上方,“你个小花妖,喜欢晒太阳?”
阿茗看着那张好看的,泛着笑意的面庞,鬼使神差地点头。
少年对上她的目光,神情似有些怅然,喃喃着:“还是那么傻。”
傻?阿茗激动的跳起来,力辩道:“你才傻呢!”
少年看着阿茗,嘴角的笑容愈发苦涩,渐渐变成悲愤。收回手,他紧握拳头,声音低沉,“是啊,我是很傻,我不该轻易相信他。”
阿茗还未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一晃神,他就不见了。
他像一阵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阿茗只觉莫名其妙,正要继续洗衣服,突然发现方才掉落的黑衣已经顺着水流飘向了远处。
想也没想,她撩起裙摆步入溪中,衣服在湍急的水流中越飘越远。这溪也由浅入深,不一会儿,她已是半个身子没入其中。冰凉的水打在身上,法力尽失的阿茗瑟瑟发抖。她咬咬牙,继续走。待水至颈处,她整个人轻飘飘的,突然脚下一滑,跌入水中。
冷水灌入鼻子和嘴巴里,她身子越来越乏力。
神仙也会死吗?
意识涣散之际,眼前一道黑色身影闪过,有双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将她从水里捞出来,随即温凉的唇贴过来,有气息在源源不断的渡入自己体内。
陌生的画面涌现。
粉衣少女在天河边上吐出呛在嘴里的河水,白衣少年眉毛皱成川字,“阿茗,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连天河的水都能将你淹个不轻。”
少女眸子亮晶晶的,吞吐着为自己辩解,“才不是呢?我,我属性为木,与水相克。”
少年声音温和,“为何不说自己属火?”
“我……不是没想到吗?”
“阿茗。”黑衣少年眉头紧锁,一遍又一遍的唤着怀里人的名字,声音温润如玉,像流水般细腻柔和。
阿茗迷迷糊糊的唤出声,“昙景。”
他怔住,“阿茗,你还记得我?”
2
阿茗醒来后,四周漆黑。她揉着头坐起身,突然羞耻感涌上心头。她将脸埋在掌心,“阿茗,你真笨,那么浅的水都能被淹……等等……”
谁救了她?
一番胡思乱想后她嘴角不自觉的弯起,兴高采烈道:“临泽,是你来救我了吗?”
“醒了?”
凉如溪水的声音传来。
“魔头,是你?”阿茗抬头,少年坐在木桌旁,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可见他的背影孤独清冷。
杯盏与桌面轻扣,淡淡的声音传来,“除了我,还会有谁?”
是了,除了他,也就没人会来救自己了。
阿满带着感激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坐下,他正低首看着桌上放着的一盆昙花,那花鼓着花苞,随时都会绽放。
倏地,阿茗眼睛亮了,她忍不住问:“这昙花,是从哪里得来的?”她心里欢喜,眼睛时刻不离,“我在九重天上找遍了,都没有见到昙花。临泽与我说,这是魔界的花,不适合生在九重天……”
昙景的瞳孔微微一缩,“临泽果真这样说?”
阿茗点头,指尖触碰银白色的花苞,“我听别人说,裕华宫之前是有的,但后来没了,”她摸了摸头,轻轻蹙眉,满脸惆怅,“千年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你喜欢这花?”他问。
“是啊,千年前我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昙花,但那时它们已经凋谢了。”
临泽说她不小心不魔界人所伤,失去了记忆。她总觉得记忆中缺失了什么,唯有看到昙花才会心安,再后来天界所有的昙花全部消失了。她询问原因,神仙们闭口不言,临泽也闪烁其词。
他将昙花推至她面前,“小妖,送你了。”
阿茗眼睛一亮,“魔头,谢谢你呀。”话出口,恍然间觉得不对,她试探道:“我叫阿茗,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嘴角上扬,眉毛一挑,似笑非笑的看她:“怎么?莫非是看上我……”
“才不是呢?我,我,”她盯着他,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我从未见过如此笨的妖。”他眉眼带着笑意,月光映在他脸上,显得他眉目柔和,“你若是没有法力,恐怕连凡界都寸步难行。”
法力?阿茗眼珠子一转,这下反应倒是快了,带着祈求的目光看向他,“是呀是呀,我就是很笨,您能不能把小仙那一点微薄法术还给小仙?”
“还给你?”他略略思索,犹豫道:“我千辛万苦捉你回来,你若是跑了,我拿什么筹码与临泽对抗?”
“不会的不会的,我可乖了。况且,您又那么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我怎么跑得掉呀?”
阿茗一双眼睛充满了渴求,直勾勾的看他。
他稍稍偏过头,“不信。”
阿茗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苦苦哀求道:“您看在我日日为你洗衣做饭养鸟的份上,而且我这么笨,今天差点就死掉了……”她一副泣涕涟涟之样,看起来委屈的不行。
少年抬手欲要拂去胳膊上的爪子,却见面前人泪光闪闪,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他忽然将手放在她发上抚了抚,嘴角露出微笑,笑容也温暖了起来。
“我答应你。”
桌上的昙花悄然绽放。
3
“小鹤儿,你今日别跟着我行么?”
自从恢复了法术,阿茗每天都会去附近溜一圈,笨鹤总是跟在她身后,叫声震耳欲聋。
听到阿茗的话,这只外貌惊人,让人不忍直视的鹤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不行。”
阿茗长叹口气,“小鹤儿,你知道吗?若你不跟着我,我今日就能抓很多鱼,很多兔子,但是你一来呢,事半功倍。”
鹤儿不屑一顾,它抖抖白色的长翅膀,弹弹脚掌上的尘土。
唉!阿茗叹口气,耐心同这只与人类没有共同语言的鹤道:“可是昨天的红烧兔肉不好吃?还是清蒸鱼不合你的胃口?”
笨鹤眼睛滴溜溜的看她。
阿茗会心一笑,“你若是不跟着我,我定能捉到很多鱼,很多兔子,到时候啊,我将各种口味的统统做一遍。可若是兔子们被惊走了,那今日可就没得吃了。”
笨鹤犹豫不决,但它满脑子都是吃食,又怎会顾及其他。它高傲的立在阿茗面前,“我可警告你,山下豺狼虎豹极多,你要是乱走动被吃掉了,我可不管。”
它说完之后,看着阿茗,不耐的低声咒骂道:“最好将你吃掉,害人精。”
“嗯?”阿茗没听清楚,迷惑的看向笨鹤,迎接她的是笨鹤一个大大的白眼,“你走吧!回来晚了,我就去告状!”
笨鹤一抖翅膀,扬长而去。
“唉!你!”阿茗无奈的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抱怨道:“真得跟你家主子好好学学。”
山林寂静,凉风瑟瑟,枫红如火。
没有了禁锢,走到哪里都是风景。什么豺狼虎豹,不过是怕她逃跑的说词而已。即便如此,她法术在身,有何畏惧?对付几只妖怪那还不绰绰有余?
一路上层林尽染,火红的枫树连绵不断,树叶层层叠叠,风过便哗啦作响。
林里无任何鸟鸣声,除了风吹树叶声,再无其他,完全是死一般的沉寂。
凉风吹到阿茗的脸上,她不由打了个冷颤,紧张兮兮的看向四周。
远处是枫叶,近处也是枫叶,叶子如此绵密,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些枝叶随风一荡,阿茗心就一颤。这地方着实诡异,还是趁早离开为妙。约摸走了半个时辰,却依旧在这枫叶林里。
什么鬼地方啊!阿茗愤懑不平。
细细看来,这些枫叶竟如同人的手掌般大小,颜色更是比血还要艳上几分。它们仿若在滴血,滴滴答答,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要喷薄而出。
红枫,血,枫叶林,血林?
这是血林?!
阿茗整个人愣怔在原地。
天尽头的一座山附近长满枫树,因枫红如血,故名血林。此乃天界禁地,凡是犯错误的神仙便会被流放于此。曾有好奇心太重的神仙误入此地,最后被分食的连骨头渣都没了。
早知如此,就算给她一百个胆,她也不逃了!宁愿被魔头囚禁千年万年,也总比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强吧!
她真想让魔头再次把自己抓走,就算嫌她累赘,她也要屁颠屁颠的跟在他身后。
风卷着树叶从远处涌来,大片血红树叶进入视线,地上的残叶被风携带着卷走,红枫乱舞,像是下着大片的血雨。
情况不妙!阿茗撒腿就跑,还未迈出两步,大风呼啸着从她头顶上方越过,挡在她的面前。一个穿黑袍的人出现,他脸上的青筋从眼角蔓延至侧脸。
“果真是你?”他的嗓音沙哑,将阿茗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话语里满是讥讽,“哟,可是来寻情郎的?”
阿茗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见此人一副凶险之相,绝非善茬,只得闭口不言。
黑袍人见她不说话,面色严肃起来,沉声道:“怎么,记不得我了?”
他整个人凶猛至极,乌黑的嘴唇朝一侧弯起,“也罢!本座定会将你开膛破肚,取出琉璃珠,以洗我多年耻辱!”他一顿,“生吞了你,让昙景那小子无迹可寻。”
生,生吞?
“等等,”阿茗大声打断他,“为什么要生吞我?妖怪吃人都这么暴力吗?烤熟了上点料不香吗?”
黑袍人眯了眯眼,似在欣赏猎物死前挣扎的模样。
阿茗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大声道:“你刚才说什么珠来着?昙景又是谁?我根本不知道啊……这位大哥,你怕是认错人了吧?”
“嗯?”见阿茗面色坦然,黑袍人疑虑,随即又道:“秋茗花仙,你莫想抵赖,昙景的琉璃珠在你身上乃我亲眼所见。”
昙景?
阿茗觉得耳熟,“你说的昙景是谁?”
黑袍人嗤笑一声,弹去肩上的枫叶,阴沉的脸上发出诡异的笑容,“他啊,是高高在上的仙君,本可以成为天君,受万仙追捧。可千年前突生变故,他现在不仙不魔,如今天界谁还会记得他?”
这些为何从未听临泽提起过?阿茗正迷惑,却听那黑袍人道:“当初,我本是天界赫赫有名的仙官,我想救我心爱的人,因为昙景,我在这里苟且偷生,忍受了一千年的孤寂。”他握紧拳头,恨的咬牙切齿,嗜血般笑的让人畏惧,“今天,我要你彻底死在他面前。”
黑烟在他掌心汇聚,阿茗转身就跑,身后腾地涌现一大团枫叶,将她围住。
施法击落枫叶,黑袍人却一掌拍过来,击中了她的肩膀。
这一掌痛的阿茗的说不出话来,她心里后悔莫及,平时修炼法术就不应该躲懒。
可就算她不躲懒也没用呀,自己辛辛苦苦修来灵力,过了一晚上就会突然减半。阿茗想不明白,莫不是灵力让肚里的蛔虫给吃了?
眼下,只能拖。她打起精神,胆怯又敬佩的看向他,“您威风凛凛,不怒自威,看得出来是一个得道高僧,不高人。四海八荒恐怕都没有您的对手,怎么能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呢?”
黑袍人朗声笑了。
“哼!”他负手迈前几步,眼睛再次落在阿茗身上,“小丫头还挺识趣的。数百年不见,倒是伶牙俐齿了,哈哈比那小子有趣多了。”
“您过奖了。”阿茗呵呵笑,真是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了。
“可是,”黑袍人停止笑,“欠我的总归要还,你今天死定了!”
“你!不讲理!”阿茗无语。
“理?”
哼!”黑袍人怒目圆睁,“也配跟我讲理?昙景拿琉璃珠为你续命,他可曾讲过理?”
“什么续命?昙景究竟是谁?”无数的疑问涌入心头,黑袍人的话在阿茗脑海中形成结,越是想弄清楚就越迷惑。她欲要追问,他突然恶狠狠的击她一掌。
阿茗一个踉跄跌落在地,黑袍人见她吐出血,得意的道:“如果不是你,现在的天君就是昙景。”
4
心里突然一阵刺痛,像是什么东西猛然剜开了心脏。阿茗头痛欲裂,脑海里出现纷乱模糊的画面,似乎有一个格外清晰的声音,不断地回荡耳边,“阿茗……”
待声音渐渐荡成余音后,那画面也清晰起来。
一个温文尔雅的白衣仙君坐在桌案旁,他笑着看向身旁发呆的粉衣小仙,“阿茗,待我成为天君,你做我的天后如何?”他伸手抚摸她的头。
“啊?天后啊?”小仙皱眉,“我不行的,我什么都没有,他们钟意的是凤怜……”
仙君拥她入怀,“吾独钟意你。”
小仙倚在他怀里笑了,问他:“那做天后能干些什么呢?”
“嗯…”仙君抬眸想了想,“阿茗想吃什么都有,众仙都会尊敬你,你以后出现在他们面前,没人敢多言。”
“好啊,那我要当天后。我要吃好多好吃的。”小仙掰开手指数着,“我要让他们膜拜我,我要吃好多好吃的,我还要……还要永永远远和你在一起。”
仙君宠溺的捏了捏她的鼻子,“阿茗要等我哦。”
画面一转,小仙吐了很多血,倒在地上,她的面前站在一个着装艳丽的女仙子,那仙子笑容可怖,狠狠道:“天后之位是我的!”
小仙眼前发懵,一把闪着紫光的剑刺穿了她的身体,剑收回时,那女仙子哈哈笑了,声音刺耳,“这次定会让你魂飞魄散,不管你是谁,你都得死!”
魂飞魄散?小仙苦笑了一瞬,眼睛里满是泪水,她感觉身体飘忽了,灵光在迸出,她一句话也说不出,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红影乱颤。
昙景,我等不到你了。
“阿茗——”
是他来了吗?小仙努力睁开眼睛,一个白衣朝自己奔来,她落入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
“阿茗,我们说好的,”仙君泪流满面,“你说过要等我…”他不停的为小仙输灵力,小仙笑着艰难出声,“昙景,对不起,我等不到了。”她用最后的力气抚上他的脸,“不要难过。好好,照顾,自己,要,好好的……”
冰凉的手从他脸庞滑落,停留在铺满枫叶的地面。
“此情此景,可熟悉?”黑袍人的声音打断阿茗,她胸口前似有东西在闪烁光芒。
落叶萧萧而下,眼前是纷纷扬扬的红影,黑袍人还在得意的笑,阿茗却什么也听不见了,闭上眼睛前,她看到两道身影,一白,一黑。
黑袍人在看到这两道身影后,原先的得意忘形消失的无影无踪,踉跄着后退几步,“你,你们怎么来了?”
昙景看了眼地上的阿茗,冷冷对他道:“来杀你!”
“你!”黑袍人惊恐万分,“昙景,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千年前,我不该放过你。”
黑袍人满脸错愕,还想再说什么,一把闪着寒光的剑指向他。
临泽将阿茗抱在怀里,眼中的怜惜在看到昙景时渐渐淡去,“是本君错怪你了。但她这伤,与你脱不了干系。”
昙景稍稍偏头,语气丝毫不弱,“临泽你记住了,若阿茗日后受了委屈,我昙景绝不善罢甘休!”
临泽攥紧了拳头,“本君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很快,他们消失在视线里。
“昙景,你看看他们,再看看你自己,你难道不恨吗?”黑袍人阴阳怪气道。
昙景笑了,声音淡如流水,“我心甘情愿,何来恨?”
“严莫,”昙景的声音严肃几分,长剑一直未落,“我们是该井水不犯河水,可你越矩了。当初你联合凤怜对付阿茗,就凭这一点,也该算算旧账!怪我当年心慈手软,才酿成大错。”
严莫愣了一瞬,苦笑道:“如果不是你们,我又怎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昙景无言,举剑挥向严莫,语气平静无波,“我们之间的仇怨,该做个了结。”
严莫变出一把长刀握在手里,眼神里透出狠厉。
霎时间,风云巨变。满树枫叶尽落,刀光剑影,声声不息,响彻血林。
当最后一道剑声落下,血林又恢复平静。
晴空万里,一碧如洗。
严莫倒在铺满枫叶的地面,他看着天空,一个女子在对他微笑,他伸出手,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我终于不再苟且偷生了。”
他并不知道,他那所爱的女子不过是魔界派来的细作罢了,他却为了她和众人反目成仇,最终堕落深渊……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终于离开了这里。
昙景的目光定格在一方天际,眼前红枫飞舞。
“君上。”从他身后走来一个翩翩少年,一身白衣如雪,谦卑低头,“对不起,是阿元大意了,让君上为难……”
“你从一开始就不想让我同她有接触吧?”
“是。”阿元终于抬起头来,“如果不是她,您又怎会如此?”
昙景释怀的笑了,他侧身,看方才临泽离去的方向,“如果不是我,她不会死。”
5
阿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是凤凰山的紫鸢仙子。她一出生,娘亲便仙逝了。大家都说她是天煞孤星,就连爹也不喜欢她。后来,爹又娶了一位夫人,夫人容貌迤逦,和娘亲有几分相似。那夫人诞下一名女婴,取名凤怜。从此,爹便一心扑在她们身上,再不去搭理她。
后来爹替她寻得一门亲事,九重天昙景仙君即将继任天君,需要天后一位。
于是她就被冠名天后了。
对凤凰山来说,这可是一件极大的喜事,然而大家纷纷发出疑问,为什么是紫鸢,而不是凤怜?
凤怜仙子聪明伶俐,深得大家喜欢。于情于理,都该是她这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天后的称号。
爹不作解释。
她无所谓,爹不想见到她,那不见好了。
她本想安静嫁人,可突生变故。妹妹凤怜将她骗离凤凰山,用剑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没有哭,周身闪动着灵光,直至身体越来越轻,随风飘荡。
风将她带到了九重天。
一位白衣仙君在为一株花浇水,那花已了无生气。仙君长相俊美,玉树临风,眉峰却紧蹙。
待他叹息离开后,她的一缕灵魄钻入了那株草上。
仙君看到草儿恢复了生机后,清冷的脸上露出笑颜。
这株草实乃秋茗花,是仙君这些年来遇到的最难养的花草,整日泱泱的,让他束手无策。
这个年少的仙君每每都会在这株秋茗花前捧书阅读,他声音如同他人一样温柔,过耳难忘。
仙子享受仙君带来的恩泽,她一天天长大。
她幻化成人形后,他唤她为阿茗。
阿茗从睡梦醒来,临泽坐在床边,神色复杂。见她醒来后,他眉头舒展,握住她的手,万分激动,“阿茗,你终于醒了。”
阿茗神情呆滞,任由临泽将她抱在怀里。
窗外,莲池里的莲花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朵朵娇艳,婀娜多姿。路过的宫娥们连声惊叹,驻足观望,一片欢声笑语。
透过窗向外看去,是一池粉影。
她轻轻的笑了,临泽见此,笑言,“阿茗,这一池莲都是为你而开的,你一来,她们便有了生气。”
“天君……”门外匆匆而来一仙使,神色慌张,跪拜道:“凤怜仙子求见。”
临泽脸上没了方才的笑意,寒光闪现,顿了一顿,起身对阿茗道:“我有要事处理,先走一步,若有事,差人通知我。”
“好。”阿茗点点头,目送临泽离去。
6
“你来做什么?”阿元看着面前的粉衣女子,狐疑问道。
阿茗打趣一笑:“小鹤儿,看你平时其貌不扬,今儿倒是一表人才了?啧啧,果真是鸟大十八变呀?”
阿元哼一声。
“你家君上呢?”阿茗朝他身后望。
阿元挡在她面前,没好气的瞪她,“你来找我家君上做什么?怕不是临泽嫌弃你了?”
阿茗静静听着,容忍着这只鸟的傲慢态度,直到他没劲了,“你走吧,君上不在。”
“他在哪?”
“无可奉告!”
阿茗望着竹屋,“那我等他回来。”
鹤儿来气了,“不在就是不在!你快点离开这里,免得天君又来给我家君上添个罪名,快走,这里不欢迎你。”
“阿元。”
昙景的声音制止了咄咄逼人的阿元。
阿元叹口气,深深剜了阿茗一眼,气呼呼地离开了。
周遭安静下来。
昙景看着一袭粉衣的阿茗,他有一瞬间的恍神,仿佛她回来了,那个记得他是昙景的阿茗。
他欲要说话去逗她,寒风凛凛而过,他突然咳嗽一声。
这一声打破沉静,阿茗眼睛湿润起来,走向他,“昙景。”
他微微一惊,目光自阿茗脸上掠过,收拾好心情后坏笑道:“是对我念念不忘?寻我来了?”
阿茗使劲咬唇,抑制心中的暖流,回他一笑,“自然。”
她走过去抬手勾住他的下巴,“本仙看上你了,大魔头说说,该怎么办?”
昙景脸上突地泛起红晕,别过脸,摆脱她的手,“放肆。”
她轻轻笑,“本仙看上你,是你的荣幸。”
“你……”昙景转头,看见一张烂漫的笑颜,近在咫尺。
“临泽还不够你看?”
阿茗摇头,抱住他的胳膊,头往他身上贴。昙景单手抵住她额头,想将她推到远处,阿茗死皮赖脸不撒手。
“你骗人。”她脸上气鼓鼓的。
昙景停住,“我如何骗你了?”
阿茗仰头看他,“你明明……就是吃醋了。”说完,快步进了竹屋,留他兀自在风中凌乱。
6
“昙景,陪我喝酒吧?”她反客为主,很是大方的邀他喝酒。
他皱眉,“不喝。”
“为什么?这可是月老头珍藏了数年的酒,我悄悄给挖出来的!”
“喝酒误事。”他略一顿,道:“小妖,看上我直接说,何必灌醉我?”
她喝一口酒走向他,“是呀,我看上你了。如此良辰美景,不如,你就从了我吧?”她伸手住他的脖子,他慌忙摆脱,“你,跟谁学的?”
当然是月老头写的话本了。
阿茗继续色眯眯的看他,“呀,害羞了,放心,我待会温柔一点。”说罢展开双臂环住他,脸贴在他身上。
昙景恼,挣脱不掉,只能由她抱着。
往常他不正常一些,她都会躲得远远的,这会儿怎么就……投怀送抱?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忽然唇上一凉,是阿茗贴过来的唇瓣,他人也凉了,一时间无措,僵直的立在原地。
酒香袭来,昙景想要推开黏在身上的人,可渐渐的,像没了意识似的,头脑昏沉,晕晕乎乎。感觉到身上的人快要起开时,他长臂一弯,回应着她。到最后,阿茗喘不过气来了,使劲推开面前的人,那厮牢牢扣住她的腰不放,头靠在她肩上。
“昙景。”
“嗯。”
“我是谁?”
“小妖。”
她看着倚靠在肩头的人,皱了皱鼻子,笑道:“同你说过多少遍了,我是花仙,不是妖。”
阿茗皱眉,不对呀,药不灵?
“阿茗。”他亲昵的唤着她的名字。
“阿茗是谁?”
“阿茗是秋茗花,我最爱的人。”他说着,还抱紧了她,“不要离开我。”
阿茗笑了,又哭了。
就是这么个人,他为了你可以抛弃一切,不惜毁掉自己的前程,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在身后默默关注你,见你开心,也便心满意足。
他默默忍受一切孤寂和痛苦,却在她面前装作一派轻松。害怕记她起过往,总是在她面前扮演着与自己性格不符的角色。怕她受委屈,冒着危险把她从天界带走……
她抹掉眼泪,语气平静又认真,“琉璃珠封印怎解?”
凤凰山
推开陈旧的殿门,入眼是一棵硕大的藤花树,翠绿的叶子密密匝匝,花开正盛,无数紫色藤花垂落开来,在风下浮动,姿态轻盈曼妙。
阿茗讶然,原先已枯萎多年的树,现在竟这番生机勃勃。
院内,青砖纤尘不染,地面上的鸢尾花连绵不断,在尽头处,坐着一个人。
他衣衫单薄,低头看地上的花。
阿茗心一惊,那人微微抬头,“她们都走了,陪我说说话吧。”
他声音舒缓,语气温和,说完后低下头,眼睛始终看着一处。阿茗走过去,伸出手在他眼前挥动,没有反应。
他看不见。
一阵暖流袭上心头,她眼角湿润,听他温声道:“我有一个女儿,她叫紫鸢。”
“她娘喜欢紫藤花,她出生时恰逢鸢尾花开,所以我给她取名紫鸢。她和她娘长的很像,那时她娘离世,我于是想让她早点嫁人,这样我就不会那么难过,我对不起她…”
阿茗握着他的手臂,看着他认真道:“她不会怪您的。”
他指尖颤抖,抬手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她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阿茗眼睛里像是揉进了沙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不知道,她离开时身后有道目光在追随她离去。
琉璃珠力量巨大,震得凤怜灵力俱散。她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扣住尘土,咆哮着:“不可能不可能?!”
阿茗淡淡笑,“你可知琉璃珠?”
“你居然用它来对付我?”
阿茗不语,她转身,身后传来她的哀嚎,“紫鸢,你毁了我的天后之位……我凤怜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没走几步,耳边又传来她癫狂的笑声,笑声愈演愈烈,分不清楚是凄楚还是嘲笑,“紫鸢,你终究和你娘一样薄命…”
7
裕华宫内的莲花渐渐枯萎,花瓣尽落,一池残红。临泽急得跳脚,却找不到阿茗。
莫非在……若琉璃珠物归原主,那他岂不是!想到这里,他眉心紧了紧,眼底突现阴郁,心中没由来的慌。
昙景找上了九重天。众仙见到他后,无一不吃惊起来。看他似一阵疾风从眼前飘过,他们怔在原地止步不前。
“临泽,阿茗呢?她在哪儿?”昙景面如冷霜,暗红的眸子似能滴出血来。
他醒来后,竹屋外的天空上罩着一层结界,那结界却闪动着琉璃珠的光芒。他意识到不对,立刻赶来了九重天。
临泽一时间木讷,片刻后反应过来,“怎么?阿茗也不在你那?”
他话音方落,就见昙景踱步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临泽出了好一会神儿,方才追过去。
诸仙此刻聚在一起,全全注视着昙景。他的黑衣在一群白衣中格格不入,却又极为惹眼。
临泽能够清晰的看见众仙眼里迸发出的喜悦,他隐约可闻他们对他的赞叹声。他似乎永远都那么褶褶生辉,像是天上永恒的星星。
一如往日,他站在他身边,他耀眼的另他目眩。他羡慕他,嫉妒他。他嫉妒他不费任何力气,却总能赢得他们的尊敬。他嫉妒他拥有阿茗,那个纯洁善良的姑娘,总是围着他笑,心里眼里都是他的影子。
当年阿茗死在昙景眼前时,他们之间做了一笔交易,用琉璃珠复活阿茗,代价是昙景离开九重天。
群仙的声音嘈杂,昙景内心纷乱如麻。他只想知道那个傻丫头去哪儿了,他那些反常的举止,他应该注意到的,是他太自私了!
“天君,凤怜仙子死了。”侍卫匆忙来报。
这一道声音格外清晰。
临泽眸光暗淡下来,“昙景,阿茗是紫鸢仙子。”
无妄山
天空缓缓升起一轮明月,皎洁的光辉洒落,满地婆娑树影。
几只萤火虫飞过,阿茗伸手想让它们停留掌心,却在转身时僵住了。
暗夜里,似乎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在盯着她。
“阿茗。”他声音悲戚,嗓音暗哑,朝她缓缓走来。
昙景将阿茗紧紧圈在怀里,此刻他有很多话想问她,想知道她去了哪里,想知道她为何一声不吭就走了,想知道她是何时想起来一切的。
可话到嘴边,却无从说起。
“阿茗,不要离开我,好吗?”他恳求道。
有眼泪落在他的衣衫上,她双眸含着泪水,手紧紧地揪住他的衣服。
抱着她的手紧了又紧,他不再说话了,就这样安静地将她圈在怀里。
他牵着她的手在溪边漫步,溪水倒映着他们的身影。他扶她坐下,圈她在怀里,听风声,听水声,听鸟鸣声。她看看远山,对他说,“昙景,我对你讲个故事吧。”
他点头。
她说到最后,声音哽咽,他温柔地将她的碎发别在耳后,“都过去了。”
夜晚他们并肩坐在竹屋外看星星,她脸色苍白,身体虚弱的如同纸片。
“昙景,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她拉拉他的衣袖。
有泪滴落在她手背。
他仰头去看天上的繁星,“我不会生阿茗的气,我们阿茗做什么都是对的,我都,支持你。”说到这里,他哽咽,却还是笑着,低头看她,嗫嚅了许久,话语伴着眼泪落下,“阿茗,不要离开我。”
“你知道吗?遇见你之前,我的人生都是灰暗的。你来之后,我做什么都是开心的。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她窝在他怀中,眼泪模糊了双眼,小心的摇头,“昙景,谢谢你。”
“本来我就不该存在的,是你给了我生命。我不喜欢亏欠别人,所以啊,我不能答应你了,我还不起,我会愧疚。”
他听她说完,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越来越低,他心如刀绞。
漫天繁星,有流星划过长空。她弯唇笑了,“流星好美啊。”
“昙景,答应我,好好活着。”
“我答应你。”他重重点头,每个字都深深地扎进心里。
灵光闪闪,她变成细碎的光影,如暗夜里无数渺小的萤火虫,缓缓飞向夜空。
翌日清晨,他的怀中只剩下一颗闪烁的琉璃珠。
8.尾声
裕华宫,莲池旁,白衣长身玉立,身边跟着一只鹤儿。
无数的昙花簇拥在莲池周围,齐齐绽放于暗夜中。
鹤儿心里唏嘘不已,“难怪千叮咛万嘱咐让君上回来看看。也还真是神机妙算,临泽仙君居然自己退位了……”
白衣天君沉默不语,低首看着掌心的琉璃珠,珠光璀璨夺目,上面似乎还存留着她的气息,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琉璃珠可救人,亦可灭人。它吸收灵力,若运功过度,则灵魂消散,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