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梧桐树影婆娑的夏日傍晚,冯朝在大排档蒸腾的烟火气里,一眼认出了韩露。
她怀里抱着个孩童,正轻轻拍着那小小的脊背。孩子肉乎乎的手攥紧她的衣领来回拉扯,扯出一片慌乱的褶皱。韩露侧身护住胸口,好不容易才从那双固执的小手里解脱出来。小家伙扭动着身子,小手仍不甘心地向上探着,几次落空后,突然放声大哭。哭声撕开闷热的夜幕,韩露急忙轻拍孩子的屁股,左右摇晃着,嘴唇贴在小耳朵上喃喃低语。
冯朝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这片喧嚣里。最后他掏出手机:“志斌,换一家吧,这里没位置了。”
啤酒的苦涩没能浇灭夏日的燥热。志斌按住他又要举起的手:“别喝了。”他知道冯朝这次回来是为母亲的病,听说很严重。五年了,自从冯朝毕业后留在京城,这是第一次长时间回来。
冯朝突然甩开他的手,踉跄着扑向路边的梧桐树。呕吐物混着酒气溅在树根上,他拍着胸口喘息,仿佛吐出的不只是胃里的污秽,还有堵在心口五年的一团乱麻。
第二天醒来已日上三竿。冯朝骑着母亲的电动车出门时,听见王心红女士正在阳台上吊嗓子——那中气十足的腔调,实在不像个卵巢癌患者。老太太把卵巢囊肿说成癌症,自诩时日无多,就为逼他回来相亲。他不定下来,她就不做手术,好一出精心策划的苦肉计。
骑车到韩露家巷口的早餐店,周末的半晌午依然坐满了人。他刚端起豆浆,就听见邻桌大妈的议论:
“嫁了那么远,吃不了苦,带着老公孩子回娘家蹭吃蹭喝。”
“让娘家养外姓人,真是没皮没脸。”
冯朝低头喝着豆浆,油条迟迟送不进嘴里。这时韩露抱着孩子走出院门,来到街边的梧桐树下。她小心地把孩子放下,两手扶着那小胳膊,引导着蹒跚学步。小家伙肥嘟嘟的,系着铃铛的双手举过头顶,挺着圆滚滚的肚皮,双腿使劲向前蹬。那可爱的模样让韩露忍不住把他抱起,轻轻擦去口水,在脸蛋上落下几个吻。
这时一个身材消瘦、头发凌乱的男人走过来,挠着头逗弄孩子。孩子手舞足蹈,韩露的眼睛笑成了弯月。
多么温馨的一家三口。
大妈的议论声陡然升高:“看那个外姓种,都两岁了还不会走路……”
“当初她妈不同意,她非要嫁……”
“连婚礼都没在这办,扯个证就跟人走了……”
“怕是未婚先孕吧……”
冯朝一口气喝完豆浆,胃里立马翻江倒海,油条夹起又放下,匆匆结账后骑着电动车飞快地绕过大桐树,清晨的热浪混着蝉鸣涌来,头痛得像被念了紧箍咒,回家后他倒头就睡,连母亲最拿手的红烧排骨都没能叫他起床。
下午五点,他冲了个澡,对王心红女士说:“我同意相亲,越快越好。”
晚上七点,左岸咖啡厅里,冯朝对面坐着一位名叫文娟的女士,职业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从衣着到谈吐,都符合王心红选儿媳的标准。冯朝搅动着咖啡,低头道:“只要你同意,我没什么意见。”
转眼又是一年盛夏。手术成功、骗局被揭穿的王心红女士,又以“年纪再大就带不动孙子”为由,催着这段远距离恋爱修成正果。冯朝单单只出席婚礼,国庆各种事宜母亲包办。只是匆忙,婚纱照未拍。母亲也是有心,让人P了好几张,各种风格一一俱全。照片中两个人笑得灿烂无比。
中式婚礼热闹非凡,母亲还加了个蒙着盖头猜新娘的环节。相同的红盖头,不同的红裙子。明眼人一看,穿着秀禾服的肯定是新娘,可冯朝在一排红衣女子中来回徘徊,他确实不太记得他的新娘有什么特点。大家以为是“节目效果”,起哄的声音盖过正确答案声。在喧闹声中站定在一双素手前——他终于记得文娟说过,羡慕别人做彩色指甲,但教师职业让她始终保持着素净。
司仪问了三次“确定吗”,他都点头。
掀开盖头的那一刻,人声鼎沸,可他确只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手中的红盖头突然变得滚烫,像抽错了的积木,让精心搭建的城堡轰然倒塌。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被推到那双涂着鲜红指甲的新娘面前。拜天地、喝交杯酒、答谢宾客……他就像一个木偶人,被人扯着完成了所有流程。可他的脑海里还停留在刚才那一幕,那一抹倩影,笑着对他挥手,说错了错了。
错了么?哪里错了?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怎么会错?
深夜,冯朝闭眼歪在新房沙发上。文娟去拿毛巾时,他状似无意地问:“结过婚的人不能当伴娘吧?”
“当然不能,伴娘都是我单身的同事。今天游戏环节就是要给她们介绍伴郎呢。”
“那我掀错的那位是……”
“她呀,今年刚从初中部调来。听说姐姐姐夫把父母气病了,俩人出去打工却孩子留在这里。她为了照顾老小,特意申请调到我们小学部,毕竟轻松些。”
文娟的电话响起,她起身去接。冯朝缓缓睁开眼,望着墙上的婚纱照,那个假笑的自己,是多么地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