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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醉和春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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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爷,下雪了,回屋吧。”侍婢站在男人身后,柔声劝道,“伤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男人摇了摇头,半晌,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道,“你先回屋,我过会儿就回去。”
“那奴婢先把暖炉烧着,爷,您快些回屋。”
男人点了点头,他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看着一尘不染的院子渐渐覆上一层薄雪,等到他双脚有些麻木的时候,有人来了。
来人脚步很轻,一步一步,很是悠闲。
“下这么大雪,还在外面站着,不怕冷吗?”
“多谢将军关心,在下不冷。”
来人脱下身上的狐裘,盖在他身上,道,“蔻官,墙角的梅花开的正艳,不如……”
“在下身份低微,怕辱没了梅花,还请将军回吧。”
蔻官转身行了一礼,往卧房走去。
身后人并没有追上来,只是问道,“蔻官,你就不能看我一眼吗?”
“……”
蔻官停下脚步,沉默半晌,道,“让我见他。”
“不行。”
“……”
“你觉得,你去见他,他会想见你吗?”来人似乎在笑,“蔻官,难不成你认为,他会原谅你?”
“……”
“我这是为你好啊。”
来人把已经毫无体温的狐裘重新披在他身上,转身走了。
蔻官静立半晌,径直回屋了。
“爷,您可算回来了。”侍俾递给他一个手炉,又倒了一杯热茶。
蔻官笑了笑,抬手脱下狐裘,随手扔在床榻上,只听“当”的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蔻官弯腰拾起,只见是一块玉符,通体碧绿,晶莹剔透,上面刻着三个字——
通行符。
“爷,这是什么?”侍俾凑过来,问道。
“不知。”蔻官装作不知道,他把符放到桌子上,道,“小桃,你去厨房拿些糕点吧,我有些饿了。”
小桃应了一声,转身出门了。
蔻官坐在桌旁,手里把玩着玉符,半晌,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拿出纸和笔,写了起来。
〔二〕
“陆存瑞,现在的你看上去,可真狼狈。”韩熠挥手让狱卒退下去,自己一个人走进牢房,他毫不嫌弃的坐在凳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听赵公公说你不肯吃饭?”
“……”
“以前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绝食了?”他笑了一下,“怎么,陛下这是想学伯夷和叔齐吗?”
“我吃不吃,与你有何关系?!”
“当然有,你这条命,还是蔻官救下的,你若死了,他可要伤心了。”
一提到蔻官,陆存瑞一直死气沉沉的眸子里仿佛又活了似的,些许有了些光彩,可那也是转瞬即逝,不知他想起了什么,眼神重新暗淡下去。
韩熠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你落得这个下场,只能说是你咎由自取!”
韩熠冷笑一声,转身走了,落锁的那一刻,他回头道,“陆存瑞啊陆存瑞,你这个样子,真像条狗。”
陆存瑞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他满脑子乱糟糟的,耳边全是叫喊声和马蹄落在地上的“咚咚”声。
他记得,当时,他急急忙忙地跑到殿外,只见韩熠浑身是血,就像是从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好像知道他跑不了似的,从容不迫。
陆存瑞当即掏出剑来,却发现自己的力气仿佛都消失了,剑在手上,却犹如千斤重,他心下一惊,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
韩熠走过来,笑道,“陛下,那杯酒,可好喝?”
电光火石之间,陆存瑞反应过来,那杯酒……他仿佛不相信一般,转头想看被人压制住的蔻官,却终因为药效发作,倒在了地上。
模模糊糊的,他看见韩熠举起了剑,他闭上眼睛,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似乎听见韩熠喊了一声,之后,便没有了意识。
耳边传来钥匙和锁碰转的声音,陆存瑞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睁开眼,只见有一抹红色的身影来到了他面前,他眯了眯眼睛,看清了来人。
“陛下。”
蔻官跪在他面前,低着头,“臣来请罪了。”
陆存瑞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似乎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最终还是放下了手,道,“你不必跪,如今,我只是个阶下囚,受不起这一跪。”
“陛下!”蔻官抬起了头,道,“臣自知对不起陛下,如若不是臣,陛下也不会……”
“蔻官,”陆存瑞看着他,道,“你先起来。”
蔻官站起身来,伸手去扶陆存瑞,却被对方躲开了。
“蔻官,你若是真想赔罪,就给我唱首小曲儿吧。”陆存瑞调整了一下坐姿,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衣服,道,“被关了这么久,都没听过小曲儿了。”
蔻官愣了一下,道,“陛下,臣好久都没有吊过嗓子了,只怕……”
“无事。”陆存瑞打断他的话,“唱吧,我又不嫌弃。”
蔻官只得后退几步,临时清了清嗓子。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酒筵歌席莫辞频,不如怜取眼前人……”
“不如怜取……”
“眼前人。”
〔三〕
“ 陛下,这是您要的酒。”赵公公把几个陶瓷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正在批奏折的韩熠,擦了擦脸上汗,鼓起勇气开口道,“陛下,夜色已深,早些休息,莫误了明日的早朝……”
韩熠一向对这个赵公公很客气,闻言,也没半分不悦,他知道赵公公的意思是不让他喝这么多酒,便放下朱笔,道,“公公放心,朕心中有数。”
赵公公连连点头,道,“那老奴先退下了。”
“等等。”
“陛下有何吩咐?”
“公公,您是看着朕长大的,想必有些事,即使朕不说,你也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陛下说的是陆存瑞……”
“公公心里知道就行。”
“陛下放心,老奴绝不声张。”
“那就好,公公也早些休息吧。”
赵公公退下后,韩熠拿起一份已经批过的奏折,一本正经的看,手指却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子。
等到他快睡着的时候,有人来了。
来人步伐很轻,似乎是不想吵到他,韩熠佯装休息,眼睛却眯着一条缝,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等到来人把一样东西小心翼翼的放在他手边时,他道,“不说声谢谢?”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毫无防备的蔻官吓了一跳,他有些恼怒的看了韩熠一眼,韩熠却还是笑嘻嘻的,道,“胆子这么小?”
蔻官不搭理他,又把一个食盒放在他面前,道,“这是在下托厨娘做的一些糕点,味道很好。”
韩熠看了一眼那糕点,斟酌半晌,道,“这……花纹倒是很好看,看来这位厨娘手很巧啊。”
蔻官坐直了身子。
“只是……”韩熠夹起一块糕点,笑道,“这蛋壳是怎么回事?”
蔻官的脸微微发红,道,“在……在下如何能知?”
韩熠笑着摇了摇头,放下筷子,道,“说吧,你来这,不会只是打算偷偷还我东西吧?”
蔻官沉默了,半晌,他道,“此番前来,是想谢谢将军。”
“客气。”韩熠拿起一个瓷瓶,道,“若是真想感谢我,就陪我喝酒吧。”
蔻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蔻官。”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喝酒吗?”
“记得。”
韩熠看着蔻官,半晌,他笑了一下,道“我也记得。”
不仅记得第一次喝酒,我还记得第一眼见你的时候,一身红衣,白净的像个姑娘一样。
即使狼狈至极,却还是把衣服整理好,体面又合乎礼仪的对韩熠行了一礼,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韩熠摆了摆手,“不必客气。”
“公子若不嫌弃,便到在下的戏园子里坐一坐,师傅酿有清酒,还望能与公子共饮。”
本打算买完烤鸭就打道回府的韩熠一听说有酒,就二话不说地乐呵呵的跟人走了。
一想到这,韩熠眼底有漾出了些许笑意,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道,“三日后的清平宴,蔻官可否唱出戏?”
“全听将军安排。”
“那就这么说定了,唱什么你自己定,莫叫我失望。”
〔四〕
“东望山阴何处是?往来一万三千里,写得家书空满纸……流清泪,书回已是明年事……”
韩熠手执酒杯,嘴角含笑的看着大殿中的蔻官。
他喝了一口酒,又想起了以前。
“不得不说,你们这戏园子可真大。”韩熠被他一路领到后院,道,“还都是兵器,太有意思了!”
“都是未开刃的,道具罢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唱戏的啊?”
“打娘胎里就学了。”
“那你一定很厉害喽!”
“潦草几句,登不得大雅之堂。”
“谦虚了,”韩熠喝了一口酒,“要换做我,我肯定得意的到处说!”
“说什么?”
“说我戏唱的好啊!”韩熠笑道,“这是优势,不需要遮遮掩掩的。”
对方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还没问你名字呢,我叫韩熠,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名为蔻官。”
“蔻官……真是个好名字。”
“陛下,您说什么?”
韩熠回过神,道,“没什么,公公有何事?”
赵公公附耳私语,韩熠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
“那……”
“赏赐的事情就交给公公了。”韩熠站起身来,道,“朕有些乏了,就到这儿吧。”
群臣百官纷纷起身行礼。
韩熠踱至蔻官面前,道,“别人由公公来赏赐;你的赏赐,朕来给。”
“多谢。”
“谢什么,跟朕走,见了赏赐再谢,也不迟。”
〔五〕
“寄语红桥桥下水,扁舟何日寻兄弟,行遍天涯真老矣,愁无寐。鬓丝几缕茶烟里。”韩熠停下脚步,示意守卫打开大门,道,“也不知蔻官为何要选这曲子,你肯定也不会告诉朕。”
“……”
“朕给你的赏赐就在这里面,”韩熠拉过他的手,道,“走吧。”
阴冷,潮湿。
蔻官跟在韩熠身后,走过一个又一个满是血迹的牢房,吹来的风里都掺杂着血腥味,他被熏的想吐,只得屏住呼吸,紧跟在韩熠身后。
“你是想憋死自己吗?”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蔻官一个激灵,一不小心猛吸了一口气,铁锈味瞬间充斥整个口腔,流入肺腑,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韩熠不去看他,仍是慢慢走着,“蔻官,你觉得这地方如何?”
身后只有愈来愈急的咳嗽声,韩熠也不管他有没有回答,自顾自的道,“你可知,这里关的都是何人?”
“……”
“前朝余孽——都是一些不肯接受现实,妄想害朕的杂碎。”
“……”
“在这里面,挖了眼睛的,拔了舌头的,割了耳朵的,废了手足的皆是屡见不鲜……”韩熠转过身,附在他耳边,声音很是轻柔,“你说,陆存瑞在这里,会被如何对待?”
蔻官猛的睁大眼睛,随后开始挣扎,却终究敌不过从小练武的韩熠,被他抓着手腕推到一间牢房前,韩熠的声音强硬且冰冷,“你自己看看!这人是不是你的陛下!怎么?不敢看?这就是你的自作聪明造成的下场!”
蔻官紧闭着眼睛,然而陆存瑞紧闭双眼,满身血迹的模样狠狠地扎在了他心里。
蔻官拼命的摇头,双膝一软就要跪在地上,却被韩熠一把扶住。
“蔻官啊,你说你要是乖乖的,不去动那些心思该多好啊?”韩熠用衣袖给他擦着眼睛,又慢慢的掰开他紧攥的双手,轻轻的抚摸着指甲在掌心留下的血痕,“本来朕不打算对他怎么样的,毕竟他也同朕一起长大,若不是你,他也不会这样。”
“……”
“心疼了吗?你一直敬爱的陛下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
韩熠看着不住颤抖的蔻官,又道,“什么时候想的这个计划?”
“……”
“不得不说,你也是很有勇气,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若不是赵公公机灵,就要让你们得逞了。”
“……”
“和我说说吧,如果能带他逃出去,你准备把他安置在哪里?”
“……”
“对了,我怎么忘了,还有那些人了呢?”韩熠不顾蔻官的挣扎与抵抗,强行拉着他往外面走,“你想看看吗?”
他几乎是被韩熠拽出了牢狱,刚出大门,入眼的景象就让蔻官直接跪在了地上。
门外的雪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被一箭穿心的尸体,他们身下淌出的鲜血很快就染红了脚下的雪地。
“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
“蔻官啊,你是最大的罪人。”
“是啊,我是罪人。”蔻官脑袋里嗡嗡作响,他浑身脱力躺在了地上,心痛到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是罪人。”
“我都是因为我……”
“都是我的错……”
他拼尽最后意思力气伸出手,抓住韩熠的衣摆,道,“韩熠,你杀了我吧。”
“杀了我吧。”
“韩熠,你杀了我吧。”
韩熠没有想到蔻官会挣脱束缚拦在了陆存瑞面前,他来不及收手,利剑直中蔻官心口。
“你这是在干什么!”韩熠丢下剑,将蔻官抱起,“把陆存瑞给我关起来,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见他!”
“还有,把卞十四给我叫过来!”
卞十四很难过,因为他睡觉睡的好好的,突然被一众铁甲将士拖起来就往宫中跑。
“哎哎哎,几位大兄弟,我自己能走,你这么拖着我我很难受……”
“……”
“怎么还不理人呢!”
“……”
“太过分了你们!韩熠就是这样练兵的吗!”
“……”
卞十四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被拖进了宫里,继而被拖到韩熠面前。
看到韩熠,卞十四就大怒,“好你个韩熠!请人是这么请的吗!我堂堂名医卞十四,就是让你拖着玩的!你你你……”
“先救他……”
沙哑的声音让卞十四一愣,他这才看见韩熠怀里抱着一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小美人怎么被你折腾成这样!”卞十四气不打一处来,“你赶紧出去,看见你就烦!一点儿都不知道心疼心疼小美人……”
韩熠被卞十四连推带骂的赶出了房间,他坐在地上,手还在微微颤抖。
“对不起……”
“我不想伤害你的……”
“对不起……”
“蔻官……”
〔六〕
冬天夜晚的风刺骨的冷,可此时的韩熠却感觉不到,只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一想到自己为国效力这么多年却因为文官的一些猜测就被收回虎符,就气的想杀人。
“更深夜寒,你喝这么多冷酒,是想要生病吗?”
手中的酒杯被拿走,韩熠还没来得及发火,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现在把你的酒都拿走,你要是跟我耍酒疯,就等着我不理你吧。”
韩熠张了张嘴,半晌,只憋出一句,“这么冷你还出来干什么?”
“瞧瞧,这是跟谁生气了,火气那么大?”
“……”
“好吧,我不问了。”蔻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打掉韩熠试图阻止他喝酒的爪子,道,“过几日宫里要举办宴席,皇上让我唱几首曲子。这宫里头不比外头,你说我唱完后该干什么呢?总不能直接下场吧?”
“你还想干什么?”韩熠瞅准时机把酒又偷了回来,“不下场还能干……”
“你怎么不说了?”
“……”
“韩熠?”
“……”
“你怎么了?”
“……没什么。”韩熠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道,“唱完曲,上前敬个酒就行。”
“倒也不错,那就这么定了。”
“我来给你备酒。”
“直接用宴席里的酒不行吗?”
“那样没有诚意。”
蔻官左思右想,觉得韩熠此言甚是有理,就同意了。
蔻官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说什么,听语气像是很生气的样子,,他静静的听着门外传来的声音,半晌,门外才安静下来。
“小美人,你终于醒啦。”卞十四在门外刚把韩熠骂了一顿,进来就看见蔻官已经醒了,他一边祈祷蔻官刚才听见了他说的话,一边佯装淡定,朝蔻官走去。
“卞公子……”
“哎哎哎你先别动,你身子亏了太多,要静修静养……这个韩熠真是岂有此理,等马上我就让他买好吃的补偿补偿你!”
一听韩熠在外面,蔻官的眼神变了一瞬,接着,又恢复了平静。
“小美人,你……”
“卞公子,刚才在门外……”蔻官顿了一下,继续道,“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卞十四内心扬起大旗恨不得普天同庆,面上却还是波澜不惊,“什么话?”
“卞公子,您那些话,是故意让在下听见的吧。”
“……”卞十四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真聪明,一下就猜到了。”
“在下刚才只是试探你一下,看来在下猜对了。”
“……”
卞十四现在很想把云游在外的林笙拖回来打一顿以掩饰自己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