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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执念难断 ...

  •   沈辽本在军帐之中看着那半幅《心经》出神,却觉眼前一花,有人影在面前飞快闪过。几乎是在同时,帐外守卫猛然高呼了一声,“夫人,是夫人!”
      他只觉心中骤然紧缩,面上便显出了片刻神思惘然,恰在此刻,却听见有箫声由远及近而来。这箫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似远还近,摄人心魄。
      他暗道不妙,大步出了军帐,但见此时已是天光大亮,有人竖一管长箫,一身蓝衫立在军帐之前,虽是敛眉垂目,却叫那碧空如洗的天际也失了清俊。
      沈辽方要问来者何人,忽觉嗓中凝涩,周身血液汩汩发烫,又似有无数小虫在身上啃咬爬动——他眼前一黑,登时吐出一口血来。
      香萝惊呼一声便要上前扶,却见沈辽勉强撑着不倒,向自己摇了摇头。她忙俯身去看地上那滩鲜血,那血鲜艳猩红,甚至隐隐然泛着一层金光。难道是……她心下一颤,难道是藤萝蛊!她吃了一惊,正要起身询问,未料双腿发软,一下便坐倒在地。
      是……是箫声的缘故?意识混沌之间,香萝只觉那箫声渐渐的布满了天地之间,使得万物统统扭曲摇晃,自己心中也似要爆裂一般,有千万种念头奔突涌流,却又抓不住只言片语。
      咄、咄、咄——
      这……这又是什么声音?香萝捂住耳朵,却难以抵挡那连绵不绝的箫声,正要晕迷过去,猛然间却传来击打之声,那声音平板得很,也无半点音律,也无半点节奏,便似有出家人在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
      她心中不由得跟着那敲木鱼一样的声音,默默数数,数到二三十的样子,已觉没有先前难受,数到了四五十,已然渐渐神志清明。
      比起香萝,沈辽内力要深厚许多,原本或可与这箫声抗衡,但此刻他只觉周身火烧火燎一般,眼前是灰茫茫中一片金光闪耀。他自是不知,恰是因为十日一周期的解药未服,藤萝蛊便要开始作祟。
      “主公!”守卫早已呼喊一声,快步上前扶住了沈辽。沈辽却摸索着寻到那守卫手中的长矛,一手撑着长矛立着不倒,一手推开了守卫的搀扶。他早已分不清箫声与人声,但依稀仿佛听见有人喊了一声“萧容青”。
      “容青……”他艰难开口,“你、回来了?”

      那守卫早已傻眼,不知那吹箫人在军帐前凄凄惨惨吹了些什么,主公与香萝姑娘便如此痛苦,反倒是自己一身蛮力半点没有练过武功,却站在原地好端端的。他听见后方遥遥传来击打之声,不由得向后一望——军帐顶上正浮着一青衣女子,左手倒扣了那只药碗,右手大概是拿了一支木簪子,一下一下地敲着。
      这守卫从来便见夫人是温婉柔弱,如今见她踏在帐顶,长发与衣摆均在风中翩翩扬起,眼角眉梢一派肃杀怒意,他更是僵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恰在此时,平地里猛然响起一声咒骂,自军帐前方拐角处,忽然出现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谁他娘的一大早就在这里弄些娘儿们玩意儿!给老子脱了衣服在地上趴着,爷爷我非抽他一顿……”话到此处,猛然止住了声响,曹达愣愣站在原地,眼见帐顶一个青衣女子,帐前一个蓝衫男子,遥遥相对似传情一般一个敲碗一个吹箫,不由得“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这搞的嘛玩意儿?!”
      曹达怒气冲冲从自己营帐赶过来骂架训人,连军服也没穿好,此刻仅仅穿了一件黑色袍子,诧异地望着眼下情景,再一细看,沈辽却是面色青白汗如雨下,平日里不怒自威的一双眼睛,此刻着实无神。他忙快走几步冲到沈辽旁边,一把扶住了他,“主公!你可还好?”
      就这当口儿,那蓝衫男子忽而停了箫声,略微退了一小步,“你……你竟然……”
      铜板立在帐顶,只觉晨风清寒,她皱眉望着那蓝衫男子,心知他是想要用沈辽安危来逼迫自己交出修炼武功的法子,怒道,“君琼,你莫欺人太甚!你练了《弓梳神策》,就算功力进步神速,眼下可也未必能在我这里讨到半分便宜!”
      原来这吹箫之人正是嗜武成狂的麒国太子君琼,此刻他面露愠色,心中诧异萧容青是何时恢复了功力,面上却仍勉强笑道,“你纵有惊世才情,眼前这人一心谋权,又能欣赏几分?你我均是风雅之人,闲时泡一壶茶切磋武艺,难道不好么?”
      铜板冷笑一声,“有朝一日我功夫不及你了,你难道还有这等闲心来与我泡茶?君子之交,是要挑人的。”
      君琼长笑三声,“好,我今日便将话放在这里,若他朝沈辽再度负你,我君琼必然现身救你一命!你我皆是孤独之人,总有惺惺相惜的一天!”声音渐渐远了,那袭蓝衫终究飞身离开。
      这番话当真突兀,在场之人尽皆摸不着头脑,然而铜板心中却是一震,“若他朝沈辽再度负你……你我皆是孤独之人……”她喃喃重复一遍,竟低低笑了几声,亦纵身一跃,消失不见。
      香萝将那几声低笑听得清清楚楚,分明是带着三分落拓七分荒凉,她年纪尚幼,不懂这几声笑里却是满含心酸,只是追出几步,喊了一声,“容青姐姐……”然而风雅神偷萧容青的轻功,当世又有几人能够追上?香萝眼见那一抹青衣丽影眨眼之间便隐没于天际,禁不住颓然叹了一声。
      却听一个粗犷的声音喊道,“香萝妹子,香萝妹子!”香萝一转身,见着曹达一张黝黑焦灼的脸,猛然想起藤萝蛊的事情,忙道,“曹大哥,快扶辽哥哥进帐躺下!”

      铜板怀揣着满心自弃自恶,当真是一口气狂奔千里。到了正午时分,二月初的日头竟然也有些热,她背上出了一层汗,满腔激荡也都心灰意冷,放慢脚步四下一看,竟然已经走在乌玛城的街巷之中。
      这便是……徙国皇都了。
      她遥遥望向北方天际,正可见徙宫宏伟大气的轮廓,耳边不知怎的,又想起沈辽的话,“今夜你我大婚,我却是没有高堂可拜的,容青,此刻且先随我向北方磕三个头,但我沈辽发誓,总有一天要带你进到徙宫的祖祠之中,去拜我爹妈,去拜我徙天皇族的列祖列宗!”
      她眼中有些湿,继而又埋怨自己想起那个狠心的人——如今失去了一身风度,只剩下半生落魄,飞蛾巴巴地扑了火,却是焚毁双翼再无海阔天空之时。铜板想到此处,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见两步之遥处正有一家酒楼往外汩汩地冒着饭菜热气,便不再多想就此入了内。
      守着门口的小厮见她容颜颇为狼狈,裙摆又有泥泞之色,便领着铜板去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抽下肩上的桌布随意抹了几下,“请问要点些什么?”
      铜板从容坐下,“只随意来个一荤一素,一碗白饭即可。”
      那小厮喊一声“得嘞”,便转身匆匆去了。铜板环顾四周,人人都是杯盘狼藉正在高谈阔论,自然不乏那形态丑陋言行粗鄙的醉酒之人——更有一张桌子上,一个白白胖胖的婆娘正在骂夫,拍一下桌子便骂一阵,直骂得身边的食客都捂住了嘴偷偷地笑。
      铜板亦抿嘴一笑,身处这样的喧嚣人世,似乎能暂时忘却一些烦恼。她正饶有兴味地打量众人,面前桌上已然上齐了一荤一素一碗白饭,她也并不多讲究,随手拿起筷子便慢吞吞吃起来。
      若是放了从前……嘿嘿,若是放了从前,自己恐怕要点一壶上好的花雕,最不济也得来一壶清甜的米酒,这筷子嘛,也需得在酒中浸泡一番才会拿来用。眼下与旁人一般的吃饭用筷子,竟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铜板这么一想,心下又轻快几分,便在人声鼎沸的酒馆底楼吃得越发的津津有味。
      人声渐渐地安静下来,铜板耳尖,听得二楼有搬凳子挪桌子的声音,一瞥之下,原来有一男一女在二楼的雕花横栏处端正坐下,男的年长一些,手里握一只箫,女的神色幽怨颇为年轻,斜斜抱着一把琵琶。
      那两人方一坐定,二楼与底楼就齐刷刷地喊了一片“好”,那素衣女子略微颔首道谢,便将五指笼在琵琶之上,顺势一拨,便算是开始弹奏了。
      这女子跑江湖倒也不易,一手琵琶弹得当真不错……铜板仍是低垂着眼睛有滋有味地吃饭,心里暗自赞了一声,却猛听得一声长长的清吟,那女子婉转哼唱了一个起音,这才字字清晰地唱到,“东海狂潮明月中,红鱼青磬有晨钟,一朝踏尽天涯路,归时人面几回重;北国大雪寒鸦盲,金戈银枪战沙场,双臂推开乾坤门,回头已是鬓如霜;江南春宵歌桃花,翠柳黄莺月笼纱,细数平生少年事,薄酒一杯已无话;颠倒晨昏醉又醒,等闲昼夜梦还真,茅店东篱儿童过,执手共语云长阴。”
      竟是……铜板耳听得众人掌声如雷四方叫好,不禁有些惘然——这首歌,当真是自己所写?原来即便是多年以前,自己也早已知道,繁华过尽一场空,热闹与荣耀都是旁人的,自己终将什么都不剩下。
      素菜,便是最寻常的炒青菜;荤菜,亦是做起来最为方便的卤牛肉切片;一碗白饭,便当真干干净净的,连一颗红枣或是几粒芝麻都没有。她此刻静静地吃着这些,心中淡淡想着,自己是到了“薄酒一杯已无话”的时段了呢,还是已经褪去了所有心境,只愿意与孩子说一说天气了呢?
      却听楼上那轻愁漫裹的女子幽幽说了一句,“小女子桑蓉,谢过各位捧场了。”
      桑蓉……桑蓉?铜板一怔,想要抬头去细看那女子的眉眼,未料桑蓉已然转身,徒留一个清雅出尘的背影。
      旁边那桌的食客敲一敲铜板的桌子,调侃道,“小娘子,莫要看啦,这一世你可别指望自己能这般倾国倾城……喏,你看——”他偷偷指一指方才骂夫的剽悍婆娘,“只要别像她似的,也便够啦!”
      铜板不答,一心想的却是,从前沈辽与自己说过,当日他之所以被一伙人擒住前往大漠,正是被一个名叫桑蓉的女子下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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