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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屠戮 此乃长舌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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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御书房里的气氛极度沉闷压抑,心不在焉的他立在一旁,微低着头,姬襄翻起案前呈递的折子,头抬也未抬,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樊州易家,太子打算如何处置?”
愣住的他一时恍惚,还未反应过来。
姬襄淡淡睨了他一眼。
回过神的他立即拱手,作了个揖,“回父王,樊州易家罪不可赦,儿臣觉得必须就地正法,以绝后患。”
姬襄点了点头,正合自己的想法,“那就由太子全权负责吧。”毕竟这个国家迟早都要交到他的手里,不如多给他些锻炼的机会!
“诺。”他侧过身颔首时,姬襄眼神一滞,瞥见他洁白的颈间几道抓痕跃然而上,脸色略显不悦,话锋一转,“近日怎么不见她来请安呐?”
慌乱的他急忙遮掩颈间的伤痕,也明白父王口中的她是指谁,便干笑一声,“卷耳她近日身体不适,在休养中......”
“哼!马上就要成为太子妃的人,该懂些规矩了!”
他弱弱地答道,“是。”
随后姬襄从座位处起身,缓缓来到他的跟前,粗糙的大手放置他的肩上犹如千斤重,威严的语气也变得平缓起来。“将来你是要继承大统的,肩上的担子很重,岂能整日还与她打打闹闹,成何体统?”深知父王打心底里就不待见卷耳,说再多的辩解也是徒劳,索性他就噤住了嘴。
最终姬襄长吁一叹,无奈地摆手,“退下吧。”
“诺。”
出了御书房后,他这才敢松了一口气。
路过御花园时,几名宫婢神神秘秘地躲在假山的后侧,围成一团,茂密的松柏恰巧遮住了她们的身影,“听说前阵子,前太子谋逆时,东宫里的那位就跟梁王不清不楚的。”
其中一名宫婢捂住了嘴,惊呼一声,“不会吧?”
“大家都那样说。”那宫婢甚至将两人苟且的画面说得绘声绘色,跟亲眼所见似的,“听说梁王那还一直私藏着两人的信物呢。”
“信物?是何物呀?”
那人眼珠子来回转动,四处瞅了瞅,见周围没有外人,才敢小声地娓娓道来,“说是女子的亵衣。”
啊!
大家先是诧异了下,后又掩袖嗤笑,并未注意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奕承若无其事地凑了过来,俯身询问,“诸位,都在戏笑何事呀?”戏谑的笑意在眼底一闪而过,阴郁的气息宛若波涛汹涌而至,慢慢地,使人不寒而栗。
几名宫婢转身一看是太子殿下,都吓得瘫在了地上。
跟在身后的樊齐站了出来,再次大声地斥责,“放肆,太子再问你们话呢?”
战战兢兢的她们低着头,低微的声音变得语焉不详,“奴,奴婢没说甚。”
“是吗?”
他剑眉一挑,浓密的睫毛下流出一抹黠光。过了一会儿,他抬起胳膊,示意侍卫将这几人带到东宫正殿前,又命宫里所有的奴才在此观看,接着两名侍卫搬来一座梨花木椅,他从容地坐在上面,优雅地端起一杯清茶,啜了啜,漫不经心的语气透着残酷的玩味。“听闻近日宫里都在流传着一个谣言,是关于太子妃的。”
顿时在场的众人都沉默了。
那几名宫婢也自知犯了宫规,没有管住自己的嘴,就开始不停地磕头求饶道,“太子饶命呐,太子饶命呐。”
他冷喝一声,棱角分明的唇瓣缓缓挽出一抹残忍的笑容。“樊齐,按照宫规以下犯上,口无遮拦者,该处以什么刑罚?”
樊齐应了一声,“此乃长舌妇也,应以拔舌。”
他淡淡饮了一口,眼皮掀也未掀。
旁侧的侍卫心领神会后,便按住其中一名宫婢的身体,另一名捏起一条长长的银钩,明晃晃的,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刺眼的光,慢慢逼近那宫婢的嘴巴,动作一伸一勾,没有丝毫迟疑,那宫婢的舌头瞬间被连根拔起,腥红的血液混着口水沿着嘴巴流了下来。
他淡定地放下茶杯,走到众人的面前,微缩的瞳孔环顾一圈,带着睥睨天下的神采,扬言道,“以后,谁若再敢谈及太子妃,当如此刑。”
“诺。”
众人看到这血淋淋的一幕,都胆战心惊的,再也无人敢谈主子的事。
就在此时,一直守在卷耳身边的婢女采儿忽然跑了过来,呼唤着,“殿下,殿下.......”
他淡淡地回眸,“何事?”
“姑娘她醒了。”
刚才还冷峻的他立即变了个脸,忙不迭地来到了卷耳的房间,此时的她也慢慢苏醒了过来,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晕沉沉的,“我这是怎么了?”
他连忙扶起她,还贴心地让她倚靠在自己的胸前,安慰道,“没事。御医说了,你就是累了,调养个几天就好了。”
“真的?”
“嗯。”他眼底的温柔如水一般,溢出了眼眶,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心底却想着刚才那流言究竟是谁散播的?目的又是为何?
此时暮色渐沉,星子点点。
空旷明亮的房间罩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朦朦胧胧的,女子坐在盛满热水的木桶里,水面飘浮着鲜艳的花瓣,侍女摇起一勺水,高高倒下,温润的泉水轻柔爽滑,洗涤着凝脂一般的肌肤,花瓣散落在发间,带着几许淡淡的幽香。
旁边的小莲拾起丝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烙在背上的鞭痕,殷红得惹人心疼。“郡主,你为太子牺牲了那么多,奴婢真替你感到不值呐!”
白离希浅浅一笑,丝毫不在意。“你不懂。只要能帮他达成心意,我作甚,都绝不后悔。”就算被樊州易家那个癞皮当玩物,折磨得遍体鳞伤又如何,她这辈子就是要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身边。“去,拿些酒来。”
担忧的小莲扭捏地不肯去,“郡主,大夫说了,这段时间切不可饮酒。”
毫不在意的她摆摆手,“无碍。”
只能按照吩咐行事的小莲低首,退出了房间。
片刻后,门扉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白离希赤着斑驳的背脊趴在桶边,微阖着眼,还以为来人是侍女小莲,脱口道,“酒呢?”
“你倒是心情不错呐!”
她猛然睁开眼,一扭头愣住了,没想到是他,“太子殿下。”
奕承冷冷瞅了她一眼,随后厌恶地别过脸。
她心底一沉,莫非为了那事而来的?很快又敛了敛神,眉眼微微上扬,娇嫩的纤指捋了捋鬓前乌黑的头发,打了个圈,试探性地开口,“殿下三更半夜来此闺房,莫非有事?”
他神情略显不快,矜贵中又带有几分傲然,也不跟她转弯抹角了,“你心知肚明。”
白离希皱了皱秀眉,思索了一会,“殿下说得云里雾里的,离希有些听不懂。”
“不懂?”他缓缓转过身,眼睛灼灼地盯着她的目光,“需要我再说得明白些嘛?关于卷耳与梁王的事,除了你,我实在想不通还有谁知道?”
“原来殿下是来兴师问罪的。”她不悦地轻哼,“宫里的那些流言与我有何关系?殿下问错人了,不该去问你的女人嘛?”
“在西山王陵,能活着的也只剩下你了?”
“所以,殿下觉得是我在背后搞鬼?”她冷笑几声,眸光愈加得深沉,随后站起身,肤色白腻的身体在烛光的映照下一览无余,丰挺秀丽的胸脯如雪似酥.....怔仲之余他旋即背过身,白离希眉梢上挑,含情带笑地走到身后,极尽魅惑地贴合着他挺拔的背脊,樱唇轻启,柔媚的声音难掩骨子里的风韵。“我真不懂,说到底她就是个低贱女子,纪南民风开放,说不定跟哪个男人都有过.......?”
啪——
“放肆。”气得他转身甩了她一巴掌,厉声喝止,“注意你的措辞。”
不服气的她瘫在冷冰冰的地上,捂着通红灼烧的脸,惊恐中又带着不甘的苦笑与痴狂。“我说的不对吗?她一个巫女在荆周就是一个低贱胚子!”
“你——”
愤怒的他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即刻杀了她,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深吸一口气后,他不屑地高高俯瞰着她,一字一句道,“白离希,你跟我听着,你我之间只有交易,并无情分,倘若这段时间,再让我听到一丝流言......这笔账全算在你的身上。”
她心脏一紧,喃喃道,“殿下......”
可他还是无情地离开了。
这段时间为了太子的大婚,礼部上上下下忙忙碌碌的,奕承也没有闲着,甚至亲自督察了婚礼的各个环节进度,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
这日天黑得特快,如白驹过隙一般。
榻上的卷耳沉睡时,仿佛被梦魇缠了身,眉头紧皱,像是揉不开的线团,猝然她睁开幽绿色的瞳孔,投出火一样的颜色,绝美的脸廓莫名地噙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她猛地坐直了身体,还来不及穿鞋,赤着脚就要出门,倚在榻边的采儿这时也从熟睡中醒了过来,见姑娘醒了,她下意识地上前询问,发现姑娘的眼睛冒着凄冷的寒光。“姑娘,你,你的眼睛.......”
谁知一个不慎被卷耳一掌打飞了数丈远,摔在一边晕倒了。
此时奕承刚结束宴席,姬襄听闻这段时间太子都亲力亲为,并将东宫一切布置完毕,便提议携诸臣一道随太子前往东宫,视察一番。
就在推门的刹那,眼前触目惊心的场景令他完全僵住了!
偌大的院落静如死寂一般,红色的绸子在风中随意乱舞,地上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血液顺着地面的缝隙不断地缓缓流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再定睛一瞧,那院内的中央正孤零零地杵着一个人,双手沾满鲜血,披散着长发,一股黑色煞气正在掌间聚拢。
这一刻,奕承也呆住了!
平日祥和的东宫此时俨如地狱一般,全被红色的血雾所笼罩。
尤其是眼前那个人是那么的熟悉,却又格外的陌生,她低垂着脸,猩红的眼睛微微翕动,冒出阴森森的噬血光泽。趁众人还未缓过来时,他大声地对旁侧之人呵斥,“放肆,太子妃被妖人所控,你们还不带她下去。”
“诺。”
两名侍卫壮着胆子走上前,先是恭敬地向她拘礼,“太子妃,得罪了。”谁知她的唇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双手在胸前交叉结印,黑色煞气在她的指尖缓缓盘旋向上,犹如一条毒蛇,一圈绕着一圈,顷刻间穿透了侍卫的身体,当场暴毙身亡。
奕承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此时也顾不上其他,疾步来到她的跟前,强行要带她离开,不料她眼神冷冷一瞥,绿幽幽的瞳孔冒着殷红的火焰,似要吞噬所有的人。他滞住了脚,回眸张望了下,她那明艳动人的脸变得异常狰狞恐怖,又带着一种致命的美丽。
他下意识地无助地瞟向了门槛处的父王,须臾之间,卷耳纤白玉手已幻化出万千绯色鳞花,趁他分神之际,锋利的荆棘遍布在花瓣上,顺着腕子蔓延上他的胳膊,深深扎进了他的血肉里,有种被烈火灼烧的感觉。
痛得他猝然缩回了手,露出了诧异的目光。
“卷耳,你......?”
神态冷漠的她嘴角上扬,反手一掌推开了他,随后右手用力一指,布满星火的花蔓宛如毒蛇一样朝着姬襄所在的位置袭来,回过神的他轻松一避,藤蔓甩在了粗大的柱子上,留下了一片烧焦的痕迹。姬襄回眸瞅了瞅那圆柱上灼烧的痕迹,也明白了这个女人原来会巫术!看来,不能留了!“来人呐,去取寡人的弓箭来。”
“诺。”
倒在地上的奕承在听到父王下达的命令后,立即央求着,“父王,她是被人控制了,请您放过她吧。”
姬襄哪还听得进他的辩驳,“哼!都到这地步了,你还在维护她?”
“父王.......”
很快侍卫取来了重如千斤的弓箭,姬襄大臂一挥,执起弓箭,对着庭院中的卷耳瞄了瞄,紧绷的弓弦一松,纤细的箭矢在黑夜中宛若流星,闪耀夺目,奕承捂着胸口的闷痛,一个飞身横扑,抱着她在地上骨碌了一圈,成功躲过了那支利箭。
此举惹得姬襄龙颜大怒,当场发飙,“太子,你......”
他又继续解释道,“父王,卷耳她是中了别人的诡计,才变成傀儡的,并非......”
“够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支利箭射了过去,这也彻底激起了身为傀儡的她内心的愤怒,双臂一展,呲着牙,她纵身向着姬襄索命而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奕承拦腰抱住了她,挣扎中尖利的指甲不慎划破了他胸前的衣裳,一枚血红色的玉坠印入眼帘。
此玉形如新月,绯红透亮,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拽下玉坠后,反复瞅了瞅,神情也冷静了下来。
奕承慢慢松开了桎梏的双手,在耳畔轻唤出她的名字,“卷耳?”
“奕承......”
她略一抬眸,眼底的红光渐渐消失了,随后晕了过去。
心急如焚的他立即抱起她,高声呼唤御医,在众人异样的注视下,这一刻,他明白了他苦心经营的,努力维护的,关于她的秘密还是瞒不住了!也不知在场的众人中,是哪个不怕死的官员大声嚷嚷道,“是巫咸月氏,神女一脉的后人来复仇了!”
“妖姬再世,荆周亡矣!”
“灾星,灾星呐!她会给荆周带来灾难的!”
一时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他无心顾及这些,只待御医的到来,片刻后,满头大汗的封御医慌乱赶来,为榻上的她号了号脉,终究无奈地摇了摇头。“殿下,姑娘的性命,恐怕命不久矣。”
嘭——
他的心被猛地揪了一下,语气变得迟疑起来。“你,你说甚?”
封御医不敢有所隐瞒,又继续道,“姑娘是头部中针,今晚再不取出的话,恐怕......”余下的话他没有往下说,殿下已经颓然无力地瘫在床边,僵如槁木一样,于心不忍的他犹豫了半会,便好心提了一嘴,“殿下若想救姑娘,在这王宫里,恐怕只有那个人可以。”
“谁?”瞬间他的眼底燃起了希望。
期期艾艾的封御医扬起额头,眼神瞟向了窗外的夜空。
此时的朝阳殿灯火通明,还在气头上的姬襄微闭着眼,躺在楠木椅上不断地摇曳,心也跟着颤动起来。奕承微低着头,毕恭毕敬地跪在他的跟前,紧闭的嘴巴微微泛白,低沉的声音略带几分颤抖。“父王,求您,救救她。”
姬襄睁开眼,怒哼一声,“寡人为何要救她?”
“她,她也算是您的儿媳......”
“儿媳?呵!别说寡人不答应,恐怕整个荆周的臣民也不会答应,她可是屠了整个东宫,说不定哪天就屠了整个荆周。”
无力辩驳的他垂下眼,自知是自己故意隐瞒才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见他半天不说话,姬襄冷睨了他一眼,停下了摇动的长椅,终究是自己的儿子,那个女人若是死了,这个儿子也就废了!他心底嘟囔了一句,全怪封御医多嘴!“若想救她,也不是不可以,但父王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儿臣都答应。”他急忙道。
姬襄冷笑几声,脸上异常的平静。“也并非什么难事!父王要你亲自断了她的术法,永不娶她为妻。”
断了她的术法?那岂不是要挑断手筋脚筋,跟废人有何区别?
姬襄看出了他眉宇间的迟疑,更加的不悦起来,便不耐烦地示意退下,“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来找父王。”
可过了今夜,卷耳的性命恐怕......
他不敢轻易拿她的性命去赌,因为他根本输不起,“好。”
这让姬襄稍微诧异了下,很快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随后与他一道来到东宫,奕承摒退了所有的人,将气息微弱的卷耳扶起,姬襄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先是封住了她的穴位,再用力提气,将体内散落的真气逐渐在丹田聚拢,慢慢化为无形凝在掌心,浑厚的掌力轻按在她的额头。
这使得昏迷中的卷耳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奕承担忧地望向她,而这时的姬襄额头汗涔涔的,掌力猛地一推,以气化为无形,黑色的银针嗖地一声逼了出来,他终于松了一口气,缓缓道,“她没事了。”
奕承高兴极了!
卷耳的脸色确实比之前变得更加红润了,正要向父王叩谢时,一回头便看到父王佝偻的背影,纤细枯瘦,鬓角也多了些银丝。这一刻他的心有些难过,为卷耳盖好了被褥后,也来到了前庭,见父王疲倦地靠在椅子旁,“父王,你的身体?”
“无碍。”他强行压制着体内紊乱的气息,可还是忍不住咳嗽了数声。
奕承担忧地上前,为他拍了拍后背,似乎舒坦了不少,由于方才损耗太多真元的缘故,他的病情无形中又加重了几分。“别忘了,你答应的事。”
奕承微微点头。
纵然这个决定很难,可为了荆周姬家的未来,他决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娶巫咸月氏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