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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城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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隘口市的昼夜温差像是两个季节的粗暴拼接。白天若有阳光,尚存一丝暖意,可一旦日头西沉,寒意便从四面八方、尤其是那些年代久远的老城区巷道里钻出来,渗进骨头缝。
这片老城区建筑低矮错落,巷道窄得只容两人并肩,却又四通八达,像个迷宫。
好处是便于隐蔽和穿行,坏处是风毫无阻隔,在迷宫般的巷道里横冲直撞,发出呜呜的怪响,卷起地上的废纸和沙尘,抽打在脸上生疼。
Lukas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显然他对国内南方冬季的“魔法攻击”毫无准备。
一个劲儿地吸着鼻涕,嘴唇都有些发紫,说话带着明显的颤音:“你……你是故意报复我吧?就因为在医院…我对你说话大声了点?”他中文说得别扭,但怨念十足。
霃愿走在前头,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闻言回头咧嘴一笑,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不怀好意:“怎么会呢?这纯粹是我们隘口的‘特色欢迎仪式’。让你全方位体验本地风情。多呆几天,你就习惯了。”
Lukas被噎得无言以对,只能愤愤地闭上嘴,把半张脸埋进衣领,埋头跟在霃愿身后,像只瑟瑟发抖的大型金毛犬,全然没了在医院时那种保镖的冷峻气势。
霃愿对这片区域似乎熟门熟路,七拐八绕,最后在一个支着红色塑料棚、冒着腾腾热气和浓郁炭火香气的烧烤摊前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简陋的塑料凳上。
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妇女,立刻拿着两本油腻腻的塑封菜单过来招呼:“两位帅哥,吃点啥子?我们这儿羊肉串、牛板筋、烤茄子都是一绝!”
霃愿看都没看菜单,手指在图片上飞快地划过:“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每样先来二十串。烤鱼来一条,韭菜、金针菇、馒头片各来一份。啤酒先上四瓶,要冰的。”
老板娘眉开眼笑,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马上就好!”
不多时,沉甸甸的一大铁盘烧烤被端了上来,油光锃亮,孜然辣椒面香气扑鼻,在寒冷的冬夜里简直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吃吧,别客气。”霃愿拿起一串肥瘦相间的羊肉串,咬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这顿算我给你补上的接风宴,正宗隘口宵夜。”
Lukas哪还有半点矜持,早就被香气勾得魂都没了。
他小心翼翼地学着霃愿的样子拿起一串,试探着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紧接着便不顾形象地开始猛炫。
吃了几串似乎觉得还不够尽兴,又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用蹩脚的中文夹杂着英语对老板娘喊:“啤酒!More beer!2 bottle!”
等他从兴高采烈的老板娘手里接过两瓶新开的冰啤酒,转头想递给霃愿一瓶时,却发现旁边的塑料凳已经空了。
他茫然四顾,只见霃愿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烧烤摊斜对面的巷口阴影里,正单手押着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缩头缩脑的年轻男孩走过来。
霃愿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对方肩上,实则巧妙地将一副手铐的一端藏在对方厚实的外套下,另一端则隐在自己袖中。
Lukas眨眨眼,端着啤酒走了过去。
霃愿将那人按在刚才自己坐过的塑料凳上。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脸色有些发白,眼神躲闪,带着街头混混常见的那种油滑和怯懦。
Lukas凑到黑衣小哥耳边,用自以为悄声但实际上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的英语,神秘兮兮地问:“Hey, bro! Which way you come from?”
霃愿唯一庆幸的是这金毛说的是英语,这要换成中文,活脱脱就是□□街头接头的暗语。
而被铐住的小哥则一脸茫然加惊恐地看着这个忽然冒出来、说着鸟语的金发老外。
“行了,别演了。”霃愿拍了拍卢卡斯的肩膀,示意他靠边,然后目光锐利地盯住黑衣小哥,“说吧,为什么跟踪我们?谁指使的?”
小哥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威武不能屈的倔强模样,紧闭着嘴不说话。
霃愿也不急,慢悠悠地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牛板筋,咬了一口,咀嚼着,声音含混却带着某种冰冷的压力:“你不说也没关系。等会儿回了市局,我们自然有办法查。不过到时候,这事儿可就不是简单的治安案件了。跟踪警察,意图不明。查实了上了你的档案,你这辈子,还有你将来的儿子、孙子,当然,也包括你爹、你爷爷的名声,以后想考公务员、进国企、当兵?恐怕就难咯。”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瞬间变化的脸色,又补了一句,“我们这边的人,最看重这个,对吧?”
这番“血脉压制”显然击中了要害。
小哥脸上的倔强迅速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懊悔的神情,他急急忙忙开口,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我说我说!哥,大哥!我就是收了五十块钱!有个人在网上联系我,让我跟着一辆车牌尾号是29的越野车,看到它往哪儿开,及时发定位就行。我想到就是跟个车,又不偷不抢,还能赚包烟钱,我就答应了!我真不知道是警察的车啊!”他几乎要哭出来。
霃愿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这种利用本地小混混进行外围监视的手法,成本低,不易引起注意,出了事也容易撇清。“怎么联系的?手机给我看看。”
小哥忙不迭地掏出手机,解锁,翻出一个聊天软件,点开一个头像空白的对话框,递了过去。
聊天记录很简单,对方用虚拟号码发来车牌和指令,承诺事成之后支付五十元。转账记录显示,钱确实已经到账。对方没有再发任何消息。
霃愿快速用自己手机拍下关键信息,然后把手机丢还给小哥,顺手解开了藏在衣服下的手铐。
小哥揉着有些发红的手腕,如释重负,又看到桌上香气四溢的烧烤,咽了口口水,竟然有点自来熟地小声问:“哥,我能吃一串不?这太香了…”
霃愿被他这反应气笑了,摆了摆手:“吃吧。吃完好好回答问题。”
小哥立刻抓起一串肉,狼吞虎咽起来。
霃愿也拿起一串,顺势将一瓶啤酒推到他面前,用闲聊般的语气问:“你们这片儿,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生面孔?或者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小哥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不多吧,你和这位外国大哥就算生面孔。不过…”
他喝了口啤酒,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有些神秘,“牛巷子那边,最近有点‘阴森森’的,你们最好别往那边去。”
“阴森森?怎么个说法?”霃愿不动声色。
“最开始是晚上,总听见有水流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不大,但一直不断。住楼下那家以为是新搬来的邻居水管没关好,上去敲过门,可怎么敲都没人应。楼下那户就跟房东反映了,但房东好像人在外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怪的是,那水声就一直没停过…后来,楼下那家心里发毛,干脆带着小孩回乡下老家住去了。”小哥说着,自己也缩了缩脖子。
霃愿微微眯起了眼睛:“你知道具体是哪一户吗?”
小哥一拍胸脯:“当然直到!这一片还有我不知道的地儿吗?我领你们过去!不过…我只带到巷子口,我不上楼啊!”他补充道,眼里闪过一丝惧色。
“行,带路。”霃愿站起身,顺手抽了两张百元钞票放在油腻的桌上,“老板娘,钱放这儿了,不用找了。”
在前往牛巷子的路上,霃愿已经通过加密频道,简短地向队里通报了情况,并让李睿和王锐立刻携带装备赶来。
牛巷子比刚才的巷道更加狭窄僻静,路灯昏暗,不少窗户漆黑一片,显然空置率很高。
小哥指着一栋外墙斑驳、只有四层的老旧单元楼:“就这儿,三单元,顶楼,左边那户。灯一直没亮过。”说完,他像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迅速溜走了。
不久,李睿和王锐带着勘察箱赶到,林小晞也跟了过来。几人穿上防护服,戴上鞋套、手套和口罩,霃愿用技术手段打开了那扇沉重的老旧防盗门。
“吱呀。”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股混合着灰尘、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甜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客厅里积了厚厚一层灰,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地上凌乱重叠的脚印显得格外清晰。有球鞋印,也有看起来像雨靴或胶鞋的印子。脚印大多集中在客厅中央和通往卫生间、厨房的方向。
几人小心翼翼地避开脚印,开始分头勘查。客厅除了灰尘和脚印,空无一物。卧室也差不多,厨房的水槽是干的。
当林晞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那台老式单门冰箱的冷藏室门时,手电光柱照进去的瞬间。
“啊!!!”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猛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后面的霃愿。
李睿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过去,用手电照向冰箱内部。
只见冷藏室里空空如也,但冷冻室那厚厚的、积着白霜的隔板上,一颗面色青紫、双目圆睁、头发结着冰碴的人头,正正地摆放在那里。人脸朝外,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打开冰箱的每一个人。
饶是经验丰富的李睿,呼吸也骤然一滞。
他迅速稳了稳心神,打开随身携带的强光勘查灯,仔细检查。“头部切口平整,与雨霖路尸块断面初步吻合。冷冻程度,死亡时间应该有一段时间了。”他一边说,一边极其小心地用专用工具和物证袋,将这颗骇人的头颅妥善封装起来。
接下来的痕检工作细致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