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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他乡成故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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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街道开始朝气蓬勃。灯笼妖到处瞎窜,一会儿腾空飞跳,一会儿突落地面,尽往人声鼎沸处扎堆。客气点就笑嘻嘻地讨个糖人吃,如果不高兴了则象征性收把黑心小贩的玉佩扇子权当保护费。兴致来了就闹一闹送香囊表情意的结巴书生,闪出个月老模样,给二人系上红绳,烧红那才子佳人的脸,或是当说书先生手舞足蹈地讲到最绘声绘色时,幻作粉红兔耳和毛绒尾巴帮先生装扮一二。这闹腾小妖本领不大功劳大,年年都需为七天夜市点上七夜灯火,实实在在助燃了一把欢乐气氛,从而大家都任他们小打小闹了,反正机灵的调皮精顶多踩着火线不过火,是个知道该如何有分寸地持强凌弱的主。不过每至巡演,灯笼妖顶个安生,毕竟谁也不想错过一年一度庆典里的重头戏。
川流熙熙攘攘。小姑娘面若白桃,唇似樱桃,杏目柳眉,竹簪绾青丝,雪衣桃花纹,似只小燕子叽叽喳喳,身边男子言简意赅,眉头却是止不住地窜上喜色,不时浅浅一笑。男子生得白白净净,一双星眸煞是勾人,眼里尽藏山河万千,流遍银河点点。不过,并非那金风玉露一相逢,二人聊的可不是春江花月,论的是那岁寒万木雕,松柏始杰然,如木料、雕刀、雕工、漆艺等。这金童玉女便是叶抒雅和白间了。插不上话的可怜哥哥寻了块清净屋檐,早早歇去了。碰巧见他二人辗转至他安身檐下,小妹与木料贩子讨价还价,同窗在侧低头浅笑。
忽而,一树烟花在夜幕炸开,开出那火树银花亮满天,好个流光溢彩。天空中一会是千里江山,一会是龙凤呈祥,一会是寒江钓雪,一会是虎踞鲸吞。烟花秀里休声美誉极了的是,那觥筹交错的宴会上,娇女吹竹弹丝,琴瑟调和,伴舞婀娜妩媚,万般风情。这葱葱玉手拨的哪里是琴弦,拨的分明是七情六欲。随意一个秋波暗送,就要勾人三魂六魄走。岂止是一词栩栩如生了得。
人海停止了川流不息,男女老少都归于街道两侧,让出大道。灯笼妖也噤了声,占好首席,静待巡演开场。骤静一时只为一刹山雨欲来风满楼。
突然,街道消失了。转而代之的是接天莲叶和映月荷花,鱼戏清水间。叫喊声欢天呼地,就此,巡演拉开了帷幕。当然,门庭若市当属那章台街中心广场。这里,不过是冰山一角。
付洋坐在人去楼空的茶馆顶上,心里升起几分对狂欢的厌恶。只觉得聒噪极了,正兴趣阑珊地准备打道回府。
“店家,您这香薰球好生别致。不错,不错。”
“那是,这是我亲手做的。姑娘慧眼,我便宜些……”
这女声好生熟悉,疑是故人。付洋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暗自咋舌。熟人,那可指不定是哪位道教子弟,可谁会来这赏风花雪月呢?又可能,说不定是某位结过恩怨的仇家。小心为上。可,不知为何,这声勾得他迈不开脚。巧在,声自他屋檐下小摊。
“您家酒香传十里啊,这是多少年的青梅酒呢?”声音远了些。女子闻香寻酒,踩着莲叶荷花走向对面酒家了。
一袭红衣,黑边云纹,散发垂腰,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听店家声音里抑不住的欢喜劲,想必定是个流风回雪、轻云蔽月的人物。
明明该退避三舍,理智告诉他不可轻举妄动,可情感又催着他大步向前。
一眼就好。
像是疯魔了,想是念家了。太一派的一花一草、往事故人,都仿佛黄粱一梦,作了他的执念。
可怎么,总是葬在这一眼上呢?
跳下屋檐,向附近小摊买了彩灯,假扮游街儿郎。隔着几个摊子,朝前方人影稀疏处,望断光影斑驳,瞅见盈盈笑脸。岂料入戏成魔,发了丑态。他强装镇定,连忙背过身去,眼里尽是兵荒马乱,脚步止不住地虚浮,身形微微发抖。似那浮萍寻根,飘向巷末墙角。站也站不住地崩塌在地面上。
多有意思啊,他的师傅竟是死而复生,那一模一样的眉眼,如旧的音容笑貌。付洋本以为百年时光早已消磨了挥之不去的身影,淡忘了一颦一笑。可是,没有。连认错人的可能都没有。哪怕,那时,她渐渐少了不再如此鲜活;哪怕,,那时,她鲜少身穿红衣,多半都在逢迎他人讨个彩头;哪怕,,那时,她身居高位坐拥库房,不曾入街市喧嚣。但在无问峰上,四下无人的日子里,偶尔插科打诨时,她也会露出那样的笑容。
真的是太有趣了。两个本该在黄土下安息的亡魂,都好生生地活着。她骗过了天下,也骗了他。付洋面色苍白,随尘埃脏了一身白衣。顾不上腰间玉佩坠落黑土,连着青绳蒙灰。
待人声散去,他才浑浑噩噩地去酒家,喝了个通宵。
转眼就是第二天早上。
叶抒雅有些傻眼。
日日清晨风吹日晒、雷打不动的傻哥哥,缺乏生活乐趣只知修炼,也不流连软香温玉的憨哥哥,迷漫着铺天盖地的酒味睡在地上。
今天无人来扰,无事挂心,叶抒雅照例睡到日上三竿,院中竟无剑影,奇了怪了。问守门石狮子妖,说未见他出门。反复敲门无人应,索性推门而入,屋内可真是一言难尽啊。
一片狼藉,若台风过境寸草不生,酒坛瓷碗碎片随处可见。一个不留神,踢到付洋脚边半掩画卷,展开看画中人物。惊叹道:“咦,这不是……”
随即神色暧昧望向付洋。
她扶兄上榻后,稍稍用力点向手臂,确认的确是醉晕了,使劲锤了两下以泄饱受说教之苦。心满意足地留下缸醒酒茶,手握一把头发离去了。
渐而黑云压城,飞沙走石,风怒欲拔木,雨暴欲掀屋。床榻上宿醉之人缓缓坐起,捂胸口长叹,面色风云变幻,时而懊恼,时而兴奋。捡起画轴压入箱底,施术收拾杯盘狼藉。迈向后院小亭,呆坐神游太虚,一口口喝净醒酒茶。
慢慢地,风停雨歇。泥土夹杂着竹叶清香湿润了春风,白云悠悠划过旭日,透出细碎阳光,最后索性放了个大晴空。露珠轻点梨花,洗去她一身尘埃,还她光洁如初。痴儿解开了眉头锁,头发蓬松而又零乱地痴笑着,抬头将杯中茶饮尽,收了茶具,捡好心情,大步向外迈去。
无非是见与不见,思与不思又不是他能控制的。纵使师不复师,徒不复徒,既有幸重生,有缘重逢,何不试他一试呢?断不了舍离,管他到头来是越结越深,还是断的干干净净,都好。即便他气他无妄痴想,横竖都是个放不下。结缘也好,解缘也罢。他,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