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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先生 ...

  •   先生将我取名为卿卿,我虽然没识过字,但觉得还挺好听。
      我本是被爹娘卖到怡红院里头的,老鸨说我这种失了童真的人除了做院里的娘子在这个世道是不过活的,我起初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我碰到先生,先生的家仆衣僮说我运气好,也只有他家先生才会好心肠地收留我这种哑巴。这他倒是说错了,我只是说话结巴,不怎么愿意开口讲话,不是嗓子不好。
      先生是人善的,衣僮说先生虽出生勋贵,却日日布施,我特别些,若非一个紫衣公子逐我出了怡红院,正好碰到先生,先生也不会就此收留我。
      老鸨说我脸蛋好,开出天高的价钱,足足有头牌一半的身价,先生好话不说就掏了钱,吩咐下人取了件外套披在我身上,同我说,“以后便叫你卿卿好不好?”
      我那时候就觉得先生怪傻的。
      被编入家仆以后便不能经常见到先生,我被先生派去打扫藏书阁打扫,离先生屋宅隔了好远。藏书阁的书很多,书满架,灰积的自然也多,我便拿着毛帕一角一角地擦过去。先生总是很忙,衣僮说先生在忙着储粮的事,江淮在闹水灾,庄稼地都被水冲毁了,眼看要入秋,却是颗粒无收,陈谷又顶不了多少日子,百姓们吃不上饭,很苦。我自然知道他话中的苦说的是什么,我爹娘就是因为吃不上饭,家里还有一个弟弟,才将我卖了的。
      所以我说,先生人是很好的,他筹粮,便不会有那么多人半大便离开故乡。
      我在藏书阁扫了三天地,才发现藏书阁里头住了一位老人家。他见来了我这么一个小家伙,很是高兴。老人家似乎是将藏书阁的书都读遍了,张口闭口都是故事,我识不来字,也自然读不了书,打扫完了便搬来凳子听老人家讲前朝,春秋五代南北朝的事。有时候讲野史,有时候讲诗,有时候讲成语典故。我只能配合的鼓鼓掌,然后央求他再讲一个。老人家上了年纪,讲一会儿便会犯困,累了便和着衣在椅子上睡过去。这时我便悄悄推门溜到院子里头,拿了扫帚在庭院里扫落叶,运气好能瞧见先生从连廊走过,白色的衣摆在空中闪了一下便不见。
      有一次我又在看,老人家却不知道何时醒了,问我是不是在看先生,我摇头,老人家却笑了。我后来才知他年轻时一直待在先生身旁,待到先生大母过世,才久居藏书阁的。
      门口的花开了又落,老人家教我在沙坑上写字,我一日学三个,有时候结束得早,可以从他嘴巴里听到些关于先生少时的趣事,远比怡红院有趣的多。
      我在先生家待了一年,第二年冬的一天,我便没再见过老人家,待到见到先生,我才明白老人家原来是走了,在那个晚上无声无息的去了。
      我倒不是第一次见人死,只是老人家陪了我一年,我有点难受罢了。
      先生似乎是忘了我,正想询问我叫什么名字,想到一半又突然笑起来,“哦,想起来了,是我在街上遇到的卿卿。”
      我有些庆幸,但我也没敢抬头看先生。
      先生的声音清润,叫“卿卿”的时候,带着莫名的亲昵。于是,我把头垂得更低了。
      我从衣僮那儿知道,老人家祖居地在北方,而北方给金兵占了,一生又没有娶妻生子,所以先生说要给他守灵,就在我守得藏书阁。
      老人家走了,我挺伤心的,但每日都能见到先生,倒还好些。先生在灵堂守灵,我有时候在外头望,就瞧见先生跪在牌位前面,身骨笔笔直,像是一枝清松。我呢,就抱着手炉在门口睡,睡到一半的时候会被先生摇醒,叫我早些去休息。
      我面上说好,实际却是在别处偷偷躲着。
      头七那天,白事并不隆重,先生穿着丧服静静地立在一旁,待到傍晚,我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先生远远地走过来,四周的景色不能再寡淡,先生着了一身白衣,在我眼里看来,却是莫名好看。
      待到先生走进,我才懵懂地低下头,磕磕绊绊地给先生请安,“请……先先……生好。”
      “卿卿?跟我来。”先生说。
      我不名所由,地也只扫了一半,便跟在先生后边儿,往院子外走去。先生问我老人家走之前痛不痛苦,平时活的快不快活,我摇头又点头,模样定是很是滑稽。
      先生最后叹了一口气,道,“你以后到我书房来吧。”
      衣僮说先生写的字放到市面上都是墨宝,我是怎么也想不到我这样又蠢又笨的人会来给先生磨墨的,定是上辈子行医救人,积了太多福分。
      先生里的书房里头的书亦有很多,文史一半,医书一半,我此时才知先生也会行医。衣僮与我说,先生可以当当朝太傅的学生,我自不知太傅是什么人,但听衣僮说此话的语气和看他说话的神态,必是很厉害的人。
      先生写字很好看,画画亦很好看,我虽不知好看到底是什么水准,但先生大抵就是这个水准。
      先生写字的时候,左手会把右手的袖子撩上去,右手握笔,很稳,一运笔便一气呵成,很是遒劲。
      有一次,先生写了四个字,把我叫过来,然后让我来学,我学了字,恰巧都认识,但我却仍旧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先生于是一个字一个字给我读,“卿乃佳人,卿是卿卿的卿。”
      我于是便按照先生念得那样读,“卿……卿乃佳人。”
      先生打趣,卿卿是佳人,悟性也高。然后取来毛笔教我拿着,然后摹着他的样子写。我学了识字,却没学写字,拿着笔,却不知如何下手,墨在笔尖嘀嗒一下就落到纸上,染出一片墨渍来,像是先生家干净的锦鲤池兀然放了只王八进去。
      先生耐性极好,也不催我,只是又另取了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笔,然后抬眼,示意我跟着做。我于是也照葫芦画瓢似的画上一笔,与先生起笔的凌厉笔锋,我的起笔像是染布似的。以此反复,纸上便呈着先生好看的行楷和我写的一串鬼画符。
      先生同我说,“卿卿要会写自己的名字。”
      自此以后我不单只磨墨,先生有时候还会给我纸笔,教我写字。先生不在的时候,我便不断地写“卿卿”,对着先生好看的行楷,努力凹出一份神韵来。
      先生人是很好的。有时候深夜了,书房的豆大的灯火还挑着,我有时很累,不知何时便趴在一旁沉沉睡着了,先生这时候便会把我摇醒,然后让我去休息。大约是我的眸子太过困惑,先生揉了揉我的头说,长江洪灾,修水坝,几个工程点出了问题,他在想对策。
      我只有这个时候不会听先生的话,给先生又磨了一次墨,然后披上大袄去厨房给先生煮碗阳春面吃。
      先生每次都吃的很开心,吃完了又会催我,“卿卿,去休息。”
      我见先生眉目淡淡,灯火映照着他的脸庞,平添几分岁月绵长,我摇摇头,我只是不明白先生,为什么不休息罢了。
      离大年初一还有一个月,我在院子里做针线活,衣僮突然跑过跟我说,金兵要打下来了!我把手里的兰花又多绣了几笔,然后抬头问他,然后呢?衣僮说,什么然后?赶快收拾收拾,后天便搬家了!
      我不知道金兵是什么,在我们一群下人嘴里,总之大多是群茹毛饮血的怪物,也不知道搬家又要搬到哪里去。
      于是我又问他,先……先生去哪里?
      衣僮挠了挠头,顿了顿道,先生也走。
      我安了心,又低头开始绣我手里的兰花。先生去哪,我便去哪。
      四周的人都开始忙活,忙着搬迁的事情,我荷包绣了一半,也开始理行李,我没什么值钱的家当,随便一收拾便收拾整齐了,余下来的时间,我便去了藏书阁,里头的书大多已经转运走了,剩下的多半是些不要的。我把它们一本本码好,放到箱子里,锁起来。然后拿扫帚扫了最后一次地。
      很快我们便上路了,大路虽然平坦,但坐着牛车也不大好受,我担忧先生风餐露宿会不会受苦,但先生坐的是马车,大抵比我坐的好些。先生的马车,在我前面好几米远处,我坐在牛车上一直都能望见。
      马车途经大相国寺停了下来,说是老夫人要上去祈福。我们一群家仆便跟着老夫人上了山,先生也在。
      我自出生起便没见过那么华丽的地方,大殿的柱子是整块石料打磨而成的,上面刷了金漆,佛像也是金的,外头的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弥漫着佛光。
      但先生好像并不怎么信佛,但似乎又很懂佛。
      我听见住持和先生攀谈,聊到佛法的大意。先生说,东山水上行,春来草自青。主持笑笑,双手合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先生虽没有与佛一般慈眉善目,但心中却有佛心。
      我是知道的。

      因为祈福的缘故,我们在大相国寺借住了一宿。那夜很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恍然间听见隔壁有动静,似乎是先生的房间,我于是便披了衣坐起来,推门出去看。
      只见先生和衣僮立在门廊上,衣僮背上背了一个行囊,似乎是要走的样子。
      衣僮见是我,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急急赶我回去。
      我一下子就慌了,倒不是因为他赶我,盯着衣僮背上的包,张了张嘴,先……先生……去哪里?
      我不怎么说话,因此嗓子哑,声音算不上好听,甚至是有些破碎的。
      先生的脸朦朦胧胧笼在月光里,身上的光比大相国寺大殿的佛光还要神祇之色。
      我清了清嗓子,想要再问。
      先生走过来,身上披着御寒的毛袄,在我身前停下,声音轻轻的反问我,“卿卿想去哪?”
      我垂下头,“跟……跟着先生。”
      “南方那儿水灾是治好了,可是没有粮食,你跟我过去是会吃苦的。”
      而我只是说,“跟……跟着先生。”
      于是先生便把我带上了,原来先生早就在山口雇了马车,等到无人之时便躲过老夫人,一人偷偷去灾区。衣僮看我的眼神,跟看着拖油瓶没什么区别。
      我到了才知道先生口中的南方,并非南边,而是在长江以南,所以我们此番,反倒是往北走了些路。除去我,衣僮,先生,还有一个赶车的小厮,我是见过的,也是一直跟着先生的家仆。衣僮说先生本来是不打算带别人的,更何况是带上我这么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我心下除了有些不服气,其他倒还真没有能回嘴的。
      先生的车程很快,很快便到了淮杭。我第一次知道城市里原来也有买不上大米的,只不过父母也不能再卖子女换口粮吃了,因为有钱的豪绅们早已携妻带子往南边逃了。剩下的都是些普通市民和早已与北边勾结的地方父母官。
      不过这些都不是我该担心的,我只想跟着先生,先生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先生到哪儿,我便到哪儿。
      先生租了一个宅院,第一天便去了衙门,结果一下子就吃了闭门羹。我替先生感到不值,坐在台阶上泄愤似的剥着豆角。衣僮坐在我旁边絮絮叨叨地跟我讲着先生的事情。
      我以前听老人家讲先生,很少听见他夸赞先生如何厉害,只是讲一些先生的趣事,满满的宠爱之情。衣僮就不一样了,他说先生当初拿的是状元郎,在殿试之时,意气风发,衣袖一挥,一篇《赤子赋》洋洋洒洒便下来了。
      但偏偏朝廷耽于寻欢作乐,先生志向高远,夏虫不可语冰,就这样淹没了才华。他说先生纵使天资卓越,恐怕也终究是难,难挽狂澜之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衣僮又叹了一口气,可怜先生好才华好样貌,却因为踏着艰辛昂昂向前的性子,竟没有一个人家愿意许配自己的女儿。我心道,本来就没人能配的上先生。
      先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头关了一个下午,我拿着我仅有的细软上了街,问客栈借了食材,煮了碗云吞,然后打包带回,敲响了先生的门。
      先生身上披着很厚的外套,打开门,看到是我,有些诧异,“卿卿?”
      我把手里的食盒递给他,“先……先生……吃。”
      先生把我领进门,在我央求的目光下动了筷子,先是咬了一口,然后顿了顿,接着把剩下的一口都咬下去,“好久都没有尝到这个味道了,卿卿哪里学的?”
      老人家跟我说先生小时候喜欢吃祖母亲手做的云吞,白菜多猪肉少,里头再放些虾仁,还要加些调料,只只圆润饱满,一口咬下去,汤汁会流出来。我凭着老人家说的,努力做了一份,想要哄先生开心。
      我摇摇头,问先生,“好……好吃吗?”
      “好吃。”先生答,先生垂下头,过会儿又抬起来,“卿卿有心了。”
      我只是说,“先……先先生开心就……就好。”
      先生笑了,我很少见他笑的那么真切过,于是我也悄悄弯起唇角,退了下去。
      虽然衙门不怎么待见先生,但先生手里头还有一批粮食,在街上布施。先生说快要过年了,百姓们总得先吃的上饭,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年。
      春节,我与先生站在街上布粥,一个妇人抱了一个气息奄奄的孩子跑到先生面前,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一下一下敲得很是用力。
      “先生会治病,救救我家孩子吧,先生……”
      先生扶妇人起来,给孩子问诊,结果孩子才问诊了一半,便断了气。先生或许也是愣住了,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妇人察觉到先生的异样,去探孩子的鼻息,然后一把抓住先生的手,“先生,怎么办啊,怎么办,我的孩子……”妇人声音发着颤,“先生,你告诉我怎么办……?”
      先生垂下眼,道了一句,“请节哀。”
      妇人突然发了疯一样的去打先生,我刚想替先生挡住,先生却先我一步把我拦在身后,任妇人像是发泄般的拳头砸在他身上,“你说什么救人,济世,大家都饿死好了,金兵反正马上要打下来了!”
      先生只是默默地站着,任着妇人打,等到夫人打累了,才去吩咐衣僮,把妇人孩子的身后事安排好,别裹了草席便直接埋了土,然后差人送妇人回去。
      我替先生觉得委屈,先生已经够好了,何必还去额外照顾别人。
      先生仍旧是那副温润如同春风的样子,细腻的不像话,似乎他平生就是要化作春雨,不知疲倦不需回报的。我一眼不语地跑回了屋宅,然后关上门,把自己锁起来。
      明明应该生气的是先生,反倒是我,委屈的不能再委屈。
      先生来替我送完饭,我大概是胆子大了,竟然不开门,先生也是好脾气,站在门口哄我,“卿卿,生什么气?”
      我把头埋到被子里,一抽一抽的哭。
      “卿卿,我们去看雪好不好,傍晚的时候下雪了,现在已经积了很厚了。”
      “卿卿,你不走,我就自己去了。”
      话罢,我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下子就急了,从床上跳起来,匆匆忙忙的外套披在身上,随意地踩了鞋就推门出去。
      先生一听门有动静,便停住了步子,弯着唇在不远处等我,我不知道先生在等我,只觉得要是不跑,先生就走了。我跑的又匆又急,在先生一米远处脚底打了滑,直接摔了个跟头来。先生眼疾手快地接住我,先生穿了很厚实的毛皮外套,结结实实地裹住我,然后笑了笑,“卿卿着什么急?”
      我就这样眼睛红红的半坐在地上,抬头看先生。
      先生把我拉起来,然后把手里的手炉塞到我手上,轻轻和我道,“走吧,卿卿,我们去湖心亭看雪。”
      于是我和先生就去了湖心亭,春节,大多人都在家中吃着年夜饭,大约也只有我们,会来这里看雪。晚上很黑,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但先生说要和我来看,我也就来了。
      先生坐在我前面,我坐在先生后边,对着淮湖,一旁的灯笼静悄悄地打着,估计过一会儿便灭了。我看着先生的背影,身骨很正,但怎样也联想不到他会是衣僮口中所说的那个状元郎,洋洋洒洒脱口就写出《赤子赋》的少年人。
      “今天那个孩子才七岁的年纪。”先生突然开口,“我本不应该让他就这么死了的。”
      我垂下头,不再看先生的背影了。
      “我本应该做的还要更多,是我能力不行,卿卿你不要生气。”
      我觉得垂着头太过难受,于是便仰起头,悄悄用手去抹自己的脸,“没……没有生气。”
      “卿卿怕不怕妖怪?”先生突然问我。
      我不答。
      “他们说腊月三十的晚上,会跑出来一种怪兽,跑出来吃小孩,专挑吃卿卿这种爱哭的小孩。”
      我被先生逗笑了,泪珠还在脸上,便咯咯咯地笑起来。
      我以为先生是不会发现我在哭的,因为天很暗,我哭的很谨慎,应当是不会被发现的。
      我笑了一会儿,声音又慢慢轻下去,又道,“先生……先生已经……很好了。”
      先生一直在安慰我,可我是不需要被安慰的,先生才是。其实认真算算,先生其实也只比我大了四个年头,却这么一副老成的样子,还说我是什么爱哭的小孩。
      小什么孩呢。
      先生只是弯了弯唇,轻轻念了一首诗。诗很长,我也不知道先生在念什么,我只是知道先生在前面念,我在后边哭,眼泪滴滴答答地,不听使唤,跟开了闸门似的流下来,也不知道是在哭什么。我不敢哭得大声,只是拿袖子擦,哭的委屈又生闷。冷风一吹,脸颊上跟割刀子一般疼。
      先生声音清润,在我前边儿念,“凛凛冬风烈,悠悠正气生。锦绣赋金戈,道义擎九州……”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上,先生念得是那首名冠九州的《赤子赋》。

      金兵终究还是打下来了,金兵驻扎在十里地远的时候,先生把我和衣僮还有那个赶马的小厮叫过来,然后给了我们盘缠。衣僮和我自然是不肯走的,小厮再三拜别了先生,急急上路了。
      先生说他要去谈判,因为这一城里,还有很多百姓,他们没有粮食,逃不走,就算逃了,也多半饿死在路上。先生劝我们走,我脾气很倔,心中咬定的事情,就算是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答应。
      先生叹了一口气,“那卿卿就在淮杭西边的第一个短亭,等我,然后咱们再一起走。”
      到了如此,我也只能说一声好。
      衣僮抱着臂在我身旁哼了一声,“先生我会保护好,你尽管去。”
      于是我便去了。
      我牵着两匹马站在短亭等先生,等了好久也没来,突然,之间淮杭城里冒了白烟出来,没过一会儿,远处便响来马蹄声,一个黑点自小变大,我定睛一看,只见一匹黑马烈烈生风地跑过来,上面驮着先生。黑马右腿有伤,到了地方便气喘吁吁地趴下了。
      我把先生扶下来,才发现先生满脸都是血,眼睛的地方血淋淋的,很是吓人。我一下子就慌了,颤着手扶着先生。先生这时候竟然还笑着安慰我,“卿卿?别害怕。”
      “先生……你……你的……眼睛?”
      先生拍拍我的手,“赶快走,金兵要追上来了。”
      话音刚落,我便听见城门的地方有响动,我急急把先生弄到我准备的马上,先生身子重,我力气小,我咬着牙把先生往上推,先生手臂一用力,坐到了马上。先生眼睛受了伤,我断不可能让他一个人骑马,我于是也翻身上了同一匹马,然后想起什么,问先生,“衣僮……僮呢?”
      “死了。”先生说,似乎是很累的样子,整个人半个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知道先生是受了伤,流了太多的血,我从衣服上扯下布条,把先生和我系在一起,结打得死死的。然后夹紧马肚子往前跑,我感觉金兵就在不远的后边,不停地追赶我,我只能挥着马鞭,不停地用力。
      可我生来是娘子,骑马并不擅长,我心里慌慌张张,先生脸上的血也是不停地流,跟淌河似的从脸上留下来,落在我脖子上,浸湿了我胸前一大块衣衫,热热的,烫烫的。
      我很快就到了楚河,金兵的声音渐渐远了,我的大腿很酸,屁股也因为骑马而撞的生疼,可我知道我不能停,我得带先生走。先生吩咐我的任务,便是要一起走。
      我咬牙,看着万里遥遥的楚河,驾了一声,继续往前跑。马儿嘶鸣着,扯开马蹄向前奔跑。先生的手虚虚地笼着我的腰,气息似有似无,还在同我说,“卿卿,不要哭了。”
      我才知我原来哭了,泪水混着血水,早就不知何时混在一起了。

      我不知我是跑了多久才找到的那个村子,但总归有了安身之处,只是先生的眼睛,是怎么也看不见了。那个村子的人很好,我们找了一间废弃的屋宅,就此住下。金兵入侵,村庄反倒是丝毫也不知情的样子,自然也不会有金兵愿意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搜刮什么财宝。我安了心,知道我和先生应该是跑了出来。
      先生因为受伤的原因,前几天都卧病在床,大半日子都是昏迷的,等到伤口结了痂才慢慢清醒过来。这段日子里,我就一直守着先生。
      有一天,先生突然同我讲,现在是几时,他感觉过了好久,怎么还没有天亮。我转头,看了看四方的窗户,外头的天光不能再夺目。
      我慢慢走到床前,同先生讲,先生眼睛的事情。
      先生愣了愣,先是静静躺在床上,然后吩咐我扶他起来。先生的眼睛上攀着一条狰狞的疤痕,不过仍旧是如之前一样,好看的不行。
      我用我结结巴巴的语言同先生讲,我们是怎样逃出来的,已经过了几日,现在又是在哪里。
      先生说,“卿卿真厉害。”
      我们两人都没有提衣僮的事,就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先生卧床的日子里,我白天就上山采草药,卖给村上的吴大夫,我见过先生书房里的医书,因此认得不少的草药,吴大夫说我挺有慧根,想收我做徒弟,但我却拒绝了。
      有一次先生坐在床上,我喂他饭吃,先生想要自己来,我却不肯,他抬手想要夺我手里的碗,争执之下碰到了我的手,我下意识地手一抖,呲地一声叫了出来。
      先生突然默了,然后一把擒住我的手腕,轻轻地用指腹摸过去。
      我心道不好。
      先生问,“怎么受的伤。”
      我说,“摔……摔了一跤,擦伤的。”
      先生叫我去取干净的布,然后把我的手给包扎好,然后转头,对着我的方向,叫我的名字,“卿卿。”
      我倏地收回手,然后噗通一下在先生床前跪下,眼睛红红的,“先……先生。”
      自那天以后,先生便下床,我要是扶他,他便会鲜少地冲我发脾气,末了又会朝我道歉。
      先生说,如果他眼睛瞎了便要扶,摔倒了就害怕再摔,那一辈子都不可能站得起来。正是因为摔得多了,所以知道,下一次不论是在哪里摔倒,自己也有能力爬得起来。
      我于是没有再扶先生,就走在先生后边,看到他因为台阶而摔在地上,因为转角的弯而撞到墙上,我一边哭一边跟着先生,到了傍晚,才走到先生身边,“先生,回家了。”
      先生一边走,一边与我聊天,“卿卿后不后悔那晚上跟着我?”
      “不后悔。”
      “卿卿嫌不嫌弃我现在眼睛瞎了,是个麻烦?”
      “没……没有这回事。”
      先生叹了口气,然后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先生渐渐可以自如地在这几方土地行走了,有时候我还会同他一起出来散步,先生有时会问我,“是什么那么香?”
      我就答,“桃花开了。”
      “什么样的?”
      “红……红色,很好看。”
      先生然后会问我,“卿卿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能有什么颜色,大多是粗布衣服罢了,我还来不及回答,就听见先生说,“我瞧见了,是桃花的颜色,卿乃佳人,堪比桃花艳。”
      三月的春风静悄悄地吹着,我自然不知晓,我的脸蛋也变得桃花一般粉艳了。
      先生开了一个小小的学校,免费教孩子们,虽然村里的人不怎么在乎知书达理的事情,但自己孩子有点出息,大多是高兴的。先生虽然不收学费,但村里的人会送来一些粮食,至少,在吃饭上我们是不用愁了。
      有一次我从吴大夫那儿回来,刚进门就听见里头的嘻笑声,“师娘回来了师娘回来了!”
      我愣在原地,瞧见先生坐在院子正中,一群乌泱泱的孩子围着他,听见孩子这么说,头往大门处转。调皮的孩子来牵我的手,把我牵到先生那里去。
      先生唇角微弯,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卿卿。”
      孩子们便哄笑起来。
      先生拍了拍他们的肩,赶他们回去吃饭。等到孩子们都走了,我才在先生旁边坐下来。
      “我听……吴……大夫说,金……金兵已经到了玉……玉苏了。”
      先生“嗯”了一声,然后突然问我,“卿卿是不是喜欢我?”
      我的脸腾的一下就热了,却不敢回答,只能小幅度的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是抓准先生看不见,才这么做的。
      先生却笑了,似乎也是抓准我会承认,同我讲,“那我们便成亲吧。”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先生叹了一口气,然后说,“卿卿,不要哭了。”
      我本来还压着声音,先生这么一说,我突然就哭出声来了。
      先生自顾自地说,“本来衣僮在的话,便就能见到我成亲了,他以前一直同我说,我这辈子或许得一个人过了。”顿了顿,“我以前觉得,九州与河山,都应当是我该守得,可衣僮死了,他不该死的,你也不该在这里的。我瞎了,也就瞎了,我死了,那也就死了,大丈夫,生死都是如同鸿毛一般的东西。可我现在想通了,我把自己的理想看得太重了,对于国家我已经尽力了,我觉得我在这里教书育人,救济百姓,未尝不是一种理想抱负。重要的是,你不能再跟我受苦了。”
      我知道先生在说什么,先生的赤子之心是赤诚的,可是他也是人,到底是难挽大厦之将倾。因为他是人,他也有比虚无缥缈的河山爱得更真切的东西。
      我说,“先生……先生傻。”
      先生笑起来,“是,我是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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