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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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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坐好了吗?”
“好了好了!奶奶奶奶,快讲吧!”
孩童们瞬间安静下来,等待月珠奶奶讲他们百听不厌的故事。
“民国呀,可是一个爱情十有八九都是悲剧,但却很浪漫的时期。
“在多水的江南,有一个著名的茶楼,叫做醉忧堂,里边的掌柜,是一个十八的姑娘……”
“忘川姐忘川姐!于公子来啦!”
少女清脆的银铃般的声音打断了里堂“滴滴答答”的敲击算盘声。
里堂里走出一个美人,一身素净的淡蓝旗袍,温柔得像一潭水。精致的面颊里嵌着一双略显忧伤的丹凤眼。
十八年前,一对夫妻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在一个占卜老人面前算命.
“名字?”
“倪忘川。”
“生辰八字?”
女人如实报上。
老人叹了口气,夫妻俩一惊,忙问是何缘故。“这孩子生在贵商之家,但将来会为情所困,自尽而亡!你们身为父母,只能养她到七岁……”
男人十分着急:“就不能……”
老人打断了他:“不能,如若让她在你们身边呆上七年之上,她命中的那道情坎儿,便注定跨不过去!这儿是江南,风水极好,只要她离开你们,或许还有生还的希望!”
男人递上银两,两人叹着气,走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老头儿连着小摊儿,都消失了。
倪忘川爱了于公子八年,于圣岩心里也很清楚,不知为何,一直装聋作哑。
“于公子!”
于圣岩笑着坐下,说:“还是那样。”
倪忘川进去厨房忙去了。打那对好心的夫妻赠了她些银两,让她盘下座茶楼,她便极少亲自做糕点了。可于圣岩每次吃到的,都是她现做的。
于圣岩坐在桌边等,月珠给他倒了盏新进的庐山云雾。他抿了一口,瞥见茶杯上的图案,是开得正艳的曼珠沙华。
“彼岸花?”于圣岩皱了皱眉,思绪刚要飘走,便听见清脆的撩帘声。他素来是个注意力分散的公子哥儿,有这热闹,何来不看的道理?
是一个清秀的女孩,红裙边缘绣着一围小巧精致的曼珠沙华。她从他身边走过,于圣岩一低头,看到了她腰上垂下的一只玉佩。
上面凸出的字清清楚楚:安。
安……岸!
于圣岩的思维向来发散,一下子便联想到了彼岸花。
他惊了一惊,几乎要叫出声来。
倪忘川来到这里前,于圣岩曾去算命。那老头子看着卦象愣了几秒,面色凝重,缓缓告诉他:“你所求的爱情,需谨慎!一旦找错了人,你和那命定之人,定不得善终!”
于圣岩吓得赶忙问:“那,老人家,那命定之人究竟是谁呢?”
老人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三个字:“彼岸花。”
于圣岩等了半晌,始终等不到老人的再次开口,只好无奈地走了 。
初见倪忘川时,她也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可他作为一个大她五岁的少年,竟还是被她惊艳到了一刹那。
可他信天,信命。
当时的倪忘川紧紧捏着一块玉佩,好奇的他却始终瞧不见上边刻的字。
他很清楚自己的感情,不是喜欢!绝对不是!
于圣岩将那杯茶喝尽,理了理头发,朝着拈起一块花生糖的女孩走去。
他深深望向她的眼睛,渴望自己的心跳加剧:“敢问姑娘芳名?”遗憾的是,他的心跳,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女孩见着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脸上泛起一阵红晕,捏紧帕子轻声说道:“小女子名为安曼。”
于圣岩听到她的名字与曼珠沙华有几分相似,更加证实了内心的猜测:安曼定是那命中人!
“那,安曼姑娘,可愿与小生出去走走呢?
安曼笑着把糕点包进手帕里,和于圣岩走出来醉岸堂。
倪忘川端出一个瓷盘,却看见于圣岩正为一个姑娘撩起门帘。她精神顿时有些恍惚,精致的瓷托盘被她失手摔下。
摔裂的红豆糕上溅上了那碗红豆汤,被润湿了一片,衬得暗红色的糕发亮。倪忘川没有注意到周围客人和当仆的惊讶目光,蹲下将一块块糕点拾起。
她的泪滴在碎糕上,仿佛滴在了自己破碎的心上。
倪忘川每天都会给于圣岩做一盘红豆茶点,于圣岩白吃不厌。
当他第一次吃那红豆糕时,面对倪忘川忐忑的眼神,竟失口道:“我喜欢你……的糕点,可以每天做给我吃吗?
倪忘川听到前半句话,心跳冲击着她的耳膜,连忙答应、
之后的几天,倪忘川早早做好了糕点,等待于圣岩的到来,可始终没有等到。
她自己吃掉,糕点后的字一点一点消失、破碎,苦涩的味道盈满了她的心房。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小小的模子是她亲手制得,每天放在自己的荷包中,从不离身。她用了好几个时辰,废了三斤多的木料。外面中央的一点暗红,是她精神过累,刺破了手指滴上。
那只于圣岩从未注意的荷包,绣着小小的曼珠沙华。里头还放着一只玉佩,上边的字正是父母留给她的号:彼岸。
于圣岩站在倪忘川面前,脸上全是兴奋。
“你和她,才刚认识五天。”倪忘川揉着红豆面团,额前几绺鬈发遮住了她发红的眼圈。
“可我已确定,我心悦她。”
“心悦不是爱。”
“她是我命定之人,我注定是要娶她的。”
“恭喜。”倪忘川深吸一口气,忍住哭意,淡淡的祝贺。
“你明天来吗?”
倪忘川笑了,为什么要去呢?就为了看那双良人最幸福的时刻?还是去给自己多年的爱定下死刑?“看看的吧,明天自有明天的事,还说不准,会不会……”
她突然住了口,递上用纸袋包装着的红豆糕。
于圣岩没有接:“曼曼不喜欢红豆。”
倪忘川没再说话。待于圣岩走后,她猛地拆开包装,抓起几块精致的糕点塞入口中。甜腻的糕屑混着她的泪水被吞入腹中。
倪忘川咽下后,走到月珠后面,轻声说道:“月珠……”
月珠正在擦拭茶杯,被她吓了一跳:“啊!忘川姐,怎么了啊?”
“醉岸堂的糕点加上红豆糕吧,别忘了还有红豆汤。”
月珠愣住了。这两样唯独于圣岩在此吃过,醉岸堂向来视它们为镇馆之宝。
锣鼓漫天,街道两边站满了人,十分热闹。几乎所有人都想瞧瞧于氏后代的迎亲队伍有多奢华。
月珠和其他当仆的都来了,唯独倪忘川没有来。月珠走前,她特意叮嘱,倘若有一天她不在了,这醉岸堂便是交给月珠管理的。
于圣岩穿着大红锦袍,悄悄往人群中张望,始终没有看到最想见到的那个人影。
倪忘川蒙着盖头。嫁衣是她及笄后废了一个半月制成的。今日的妆,是她清晨便起来描绘的,她很喜欢。
唢呐声起,叙着欢喜。“一拜天地!”
倪忘川很清楚礼仪,郑重地行着礼。
唢呐再起,往事忆起。“二拜高堂!”
于圣岩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里似乎少了点什么,有些惆怅。
唢呐三起,魂归故里。“夫妻对拜!”
于圣岩的头和安曼的磕在一起。
倪忘川起身,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可她还是准确无误地寻到了红绸的所在。那长长的红绸似血般鲜艳,诗意的打了个圆结,从屋梁上垂下来。
倪忘川踩上木椅,轻轻踮起脚,小心地将头伸进了红绸圈。
月珠回来,四处寻不到倪忘川。
最后,她在窄小的杂货房里,找到了一具冰凉的躯体,和佩戴在腰间的玉佩。
七日后,于圣岩听到热闹声,好奇地走上街。
唢呐声声入耳,揪住人心。
送殡队伍扛着一具红檀棺材,上面刻着朵朵曼珠沙华。后面自发地跟着一大群人,为棺材主人流泪,赞美那人生前的善行。
醉岸堂的人哭到双眼红肿。
于圣岩明白了。
今日,是她的头七。
两行泪潸然而下,心中阵阵绞痛。从未想过喜欢你,却在不经意间爱上你。回首她的一生,除了伤,便是痛。他知她,他不知他,她不知他,情何以堪。
于圣岩的衣襟已经湿透,他看到了墓碑上的字。“倪彼岸之墓。”
命中之人,竟,竟是她吗……?
月珠讲到这儿,长叹了一口气,仰头躺在了藤椅上。
“奶奶奶奶,后来呢?” 孩童们听出了泪,连忙追问。
“后来啊……”
后来,于公子每天的时间都在醉岸堂中熬过。
他不再喝红豆汤,发了疯似的饮酒,吞咽红豆糕。只是,糕点上再也没有那首诗了,也没了以前的甜美。离开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后来,于公子斥巨资修葺了一座极美的房子,一个人住在里面,成天与屋外的那片曼珠沙华作伴。原配夫人也守了活寡,不久便郁郁而终了。
之后,于公子举办了冥婚,八抬大轿,迎娶那醉岸堂已故的掌柜倪彼岸。却被当仆的赶了出来,带着一队人马,郑重地在大街上跪拜,行礼。
在一个凄美的月夜,于公子撑一叶小舟,在湖中饮酒。他吟着李白的“举杯邀明月”,失足掉入了水中。打捞起的,是一具冰凉的躯体。
据传,于公子在湖中看到了倪彼岸的身影。欲留下她,怀中只留下一汪刺骨的湖水。
人们将他葬入墓园,就在倪彼岸的旁边,却闹了鬼。第二天,他的墓迁到了墓园的最外面。
故事讲完了。孩子们被赶到床上睡觉。
已是白发苍苍的月珠拭去泪水,关上灯,在黑暗中抱起脚边的猫,对它讲自己的所见。
清明的那天夜里,我为倪彼岸上完坟后,发现她留给我的簪子丢了,便出去寻。
黑暗中,一只白猫跑过来,冲我叫了几声,便向一个方向跑去,看样子是要给我带路。
我跟了上去,没想到,它竟停在了墓园外。
我正犹豫着,它忽然消失了。几秒后,白猫再次出现,衔来一只簪子,正是我丢的那只。
我刚舒了一口气,忽然,一阵阴风吹过,我吓了一跳,立刻躲在一棵树后。
月光下,出现一队人马,一副古人打扮。
一个红衣女人从墓园走出。她掀起盖头,露出倪忘川精致的容颜。不同的是,她的脸上面无表情,浑身上下散发出冰冷的感觉。
领头的像占卜人的老头变成一位妖艳的红衣少年,他跪下,扶住倪彼岸的手,温顺地说:“属下恭迎冥王回宫!”
“劫已尽,明日与你成婚。”倪彼岸坐上轿子,露出满意的笑容。
少年大喜,掩饰不住脸上的笑容,吩咐道:“起驾!”
这么多年了,你倒是一点没变。谢谢你,帮我寻到了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