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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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风景，自古如画。
几个人没有什么要紧事，一路走走停停，沿途看尽了秀水明山。江南的山不像北方的山，巍峨挺拔，每一座山峰都刀刻斧凿般的独立，江南的山是起伏连绵的，流畅的，一条条清澈见底的溪涧绕着翠绿的山坡盘桓着，处处都写满了恬静。
此时正是雨季，南方的小雨一下起来就几天几夜不停，但即便是雨，也是温柔的，放眼望去，整个天地都是朦胧的，此刻才真能体会到什么叫“润物细无声”。
叶镜桐一行人是遇雨则停，天晴则行，本来是一段快乐的旅程，不过沈溪月却在这美丽的山水画里觉察到一点不和谐的信息，自进入苏州地界以来，路上总有三三两两的流民，或拖家带口徒步前行，或拄杖赤脚衣不蔽体，在霏霏细雨中前进着。而且越往前走越多，甚至渐渐能看到几十人的队伍。
这让几个人很奇怪，本来长江两岸都是富庶的鱼米之乡，老百姓从来都是安居乐业的，怎会突然有那么多的流民出现呢？
“阿桐，这些地方应该是李择章大人的治下，他为官向来清正，而且治理地方也颇有些手段，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流民出现？”沈溪月向身边的叶镜桐问道。
叶镜桐摇了摇头，回答说:“我已经让韩纪去问了，这些人，咱们看看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吧。”
沈溪月眉头皱起，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不一会儿，韩纪骑着马跑回来了，叶镜桐和沈溪月也下了马车。韩纪禀报说:“是水灾，长江汛期提前，朝廷巩固大堤的拨款迟迟没有到位，导致大堤决口，淹没了周围很多村镇，死了不少人，地里的庄稼也都被淹了。剩下的人们实在没办法生活，就想着去阗都，看看能不能找条活路。”
“大堤即便今年不巩固，往年不也都加固着呢吗，怎么会一次洪水就决堤了呢？李大人没有采取措施吗？”沈溪月问道。
“不只是今年没加固，而是有三年没有修补了，去年就已经有了一个小口，李大人反映到上边去，始终没有回音，就这么堪堪的过了一年。今年没想到汛期会提前，就再也顶不住了。”
几个人正说着话，突然从路边传来一阵哭声，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喊叫:“老婆，老婆，你怎么样了啊，千万别睡啊！”
沈溪月和叶镜桐赶忙跑过去，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跪坐在地上，怀里搂着一个女人正在哭喊，怀里的女人满脸蜡黄，已经没有一点力气，看来是饿极了。
沈溪月示意晨旭把水壶和干粮拿过来，晨旭把干粮在水中泡软了，递给那个男人，男人抬起头来，看到沈溪月，愣了一下，没来得及问什么，赶紧把干粮放在女人嘴边，一点一点的喂。
许久，女人的脸色终于好转了，男人松了一口气，向沈溪月致谢，并细细打量了起来。
沈溪月也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仔细的回忆了一会，突然说道:“这位兄台是不是双溪桥村的？”
男人睁大了眼睛，激动地说:“你真的是月小倌？”
沈溪月也很激动:“是我是我，您是王家哥哥吧，三娘子这是？”沈溪月看向地上的女人。
叶镜桐很是惊讶，悄悄地拉了一下沈溪月的衣服。
沈溪月低头小声说道:“王六斤，我小时候在奶娘老家双溪桥村的邻居，那个是他老婆三娘子。”
王六斤苦涩的摇了摇头:“今年汛期提前，乡亲们都没有做准备，一下子都给淹了，庄稼也都完了，李大人开了几个粥场，把官仓里的粮食都用光了，甚至把自己家的粮食也都拿出来了，可也顶不住灾民多啊。李大人是个好官，奈何上边不做事啊！”
三娘子拉了拉丈夫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沈溪月把晨旭叫了过来，低声问:“年年谁负责这一带的水利？”
“回主子，是工部。”
“文越人……”沈溪月沉思。
“户部的钱为什么下不来？”
“这个在下也不清楚，也可能不是户部的问题，据说，”晨旭压低了声音，“皇上最近龙体有恙，太后想去方泽坛上香祈福，说是原来的行宫年久失修，着令工部重新修建一座……”
沈溪月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给王六斤留下了一些银两，沈溪月和叶镜桐回到车上，叶镜桐看他始终皱着眉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安慰似的搂过沈溪月的肩膀，轻声问道:“溪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溪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头看着窗外的山水和难民，慢慢地说:“阿桐，你说是谁把那么美的画上洒满了墨点呢？”
叶镜桐不知道怎么回答，朝中的事他还不是很懂，只是看着沈溪月不高兴，他也就不开心。
忽然沈溪月回过身子，双手抚上叶镜桐的脸，深情的说:“阿桐，你要快快长大，我需要你。”
叶镜桐郑重的点了点头。
傍晚，雨渐渐地停了，叶镜桐一行人找了个小客栈住下，遇见这样的事，谁也没心思嬉笑打闹了，吃过晚饭，沈溪月朝伙计要了一把花生米，然后就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沈溪月让伙计送来了一份了纸笔，伏在桌子上写着什么。晨旭说出去采买点平常路上用的物品，还没有回来。
房门一响，叶镜桐走了进来，看见沈溪月正在写东西，没有打扰他，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
沈溪月写的内容并不多，一会就完成了，只见他小心的把纸张叠好，装在一个小小的竹筒里，又在竹筒上画了一钩弯月，然后用一个木塞封住竹筒的另一端，起身看向叶镜桐。
“在给谁写信？”叶镜桐走上前，把沈溪月搂进怀里。
沈溪月轻轻推开他，拉着叶镜桐走到窗边，打开窗子，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幽幽地挂在天边。
沈溪月忽然朝着天空吹了一声口哨，不一会儿，叶镜桐就听见空中传来一阵哨音，一只白鸽不知道从哪里飞了下来。
沈溪月伸出手，信鸽落在了他的手掌上，弯下头亲昵的用嘴蹭着沈溪月的手心。沈溪月从袖袋里掏出几粒花生米喂鸽子吃，待鸽子吃完，把装有信札的竹筒仔细的绑在鸽子的一条腿上，轻轻地拍了拍小家伙的头，白鸽扑棱了几下翅膀，朝天空飞去，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给杜若甫的信。”沈溪月回答。
叶镜桐把手搭在沈溪月的肩上，接着问:“杜若甫是谁？”
“都察院监察御史。”
“你把今天看到的情况都和他说了？”叶镜桐道。
沈溪月点点头，答道:“是的。杜若甫收到信后，会交给岳叔涯，我不能跟岳叔涯直接通信，他身边耳目太多，倒是杜若甫，一个从五品，没那么多人注意。我们的人太少了，整个局面都掌握在文太后姐弟和东厂手里，这些年，我东奔西走，始终没有头绪。不过阿桐，今天的事我觉得是一个点，一个撬开文家的点。”
叶镜桐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沈溪月的下文。
“我想了想，还是要先从锦衣卫下手，锦衣卫现在就是东厂的一条狗，吃着皇家的饭，却认不得主子是谁，指挥使南宫泰是个外强中干，欺软怕硬的主儿，本应都是精兵良将，却被东厂和南宫泰养成了一群乌合之众，绣春刀估计都拔不动了。到了京城，你就先去锦衣卫，我会让岳叔涯推荐，前一阵子都指挥佥事穆龙因为私购宅院犯了事，你去了正好补这个缺，晨旭现在在诏狱当差，他会配合你，你们见机行事。我现在不能露面，太后那边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应该正在想方设法的寻找我的行踪，但我一定会护你周全。”
沈溪月温柔的把头靠在叶镜桐的肩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阿桐，我要你掌控整个锦衣卫。”
叶镜桐无声的笑了起来，说道:“遵命，我的殿下。”
沈溪月像是没听出他的语气，自顾自的接着说:“到了京城，联系李伯谨，要他时刻做好准备。”
叶镜桐点头答应，接着问到:“朝中我们的人都有谁？”
沈溪月想了想，回答:“三法司那边有大理寺少卿陈九原，检察院杜若甫，刑部侍郎方远东，左相岳叔涯，礼部尚书田通达，其他还有内阁的一些人。”
“詹士府没人吗？”叶镜桐忽然有些心痛。
沈溪月勉强笑了笑，低声说:“没有太子，詹士府形同虚设。”
叶镜桐把沈溪月揽进怀里，用手抚摸着他的头发，良久，低头在他的头上印下一吻。
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问道:“那个王六斤人品如何，你今天被他认出来，没事吧？”
沈溪月幽幽地说道:“该躲不掉的终究是躲不掉的。”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