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三十八年夏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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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香鬓影掩过了几声叹息”
“冷眼看过了霓虹几场别离”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那一段故事结束在了第三十八年的夏至，他知道指尖大小的子弹可以结束一条活生生的命。
他也知道在命运之下，人间的种种承诺、誓言，将空虚而不堪一击。
回头凝望那个笙歌燕舞的地方，他曾经在那里。那个去处是戏馆，是勾栏，是舞榭歌台。观客看去，见他合扇捻袖，转过身去布帛花影重蝶，又见圆润的嗓音化作珠玉淌了一地。大多数人抵不住诱惑想接着看，于是再往上，就见一张脸，变幻多情。
大多数中有一个，论功高赫居首位，坐于三尺红台之下，雕花梨木椅，景德瓷杯泡了苏杭龙井。那人披棕黄军衣大氅，低头呷一口茶时双眼却看在台上，面上显着掩不住的戏谑潇洒，听到妙处就拍合两掌。
某一刻，两种眼神相对。
也许因为戏台上的暗光昏了眼，将军竟将绿蜡认作红玉，对那袭红衣倾心。几曲罢后，他有些恼于被挡在后台换衣处，就亮出身份，与将军须眉相对。将军神色未有太大改变，只是递出一份帖，请他府上一叙。
也许看的人并未昏过头，也未走眼。
他在摆钟声中沉默着。他知道白纸背后那府邸的厚重大门，自是没有戏园的镂花纸窗随意近人。况且，在一年年的戏腔宛转之间，那霓虹下的相聚后别离，他热腔唱了太多，也冷眼见了太多。
可奈何，欲要拒绝的情意总是早早入了心里。由是帷幔纱帐之后总有几声叹息，香衣鬓影总遮着一脸愁容。
这时他不懂了。
接着？接着的事没有几个人清楚，毕竟将军寻他总是挑着他一个人的时候，说着一些体己话，做着一些亲昵的举动。想来，总该是关乎爱赞，关乎撩动，关乎吻，关乎床笫，关乎深情，关乎真心。
反正回归众人视野的，已经是两意相通的戏子和将军了。
蝉声渐响的时候，他们站在码头柳树下，背后是嘶哑的汽笛。将军今天的全套军装尤其英爽，却装着一份调往前线的战令。两人此时都不觉命运，只是笑着许下诺言，相约战争结束后就共赴海峡对岸，然后享对山对水的长久。
他们都懂戏，戏里总唱佳人才子的韵事。可他们忘了，戏里也唱柳荫一别后，便泪落滚尘，欢语皆成往昔事。
这之后他再登台，初看还是一般精彩，可细腻人总能听出唱腔中的一丝忧虑。有时他在练功时不知想到什么，就咬着嘴唇唱不下去。
也许他没忘，也许他知道。
某一日他的房门被叩开了，迎入的不是那个戏谑潇洒的笑意，却有关于它。关于它再不会来。
战场。死亡。遗物。
将军的贴身物件有一些送到他这里，他想自己总归是有一些好运。沾血的军装，泪斑点点的未及寄出的信。
信尾落款是，三十八年夏至。
门内生者地，血泪染红衣。门外衣冠冢，树荫蔽坟头。
这种情景想来都怕人。
他还是在唱，日复一日，依旧多情。唯一与之前不同的是，他的戏不再收场，一日日直到烛灭，直到夜明，直到他倒在层层的戏服中昏去。
看懂的人劝他应该明白死亡。他说他不知道这些，只知道……
只知道什么？再追问他却没继续说下去。
他还在台上，腔音还是润若珠玉，目光却不清澈，他看不清台下，只模糊瞅见木椅，他想木椅子上该有一个人的身影。
椅子上坐着他所爱之人。某一刻，两种眼神相对。
夜入更深，红台之上灯火闪灭不定。唱声依然在，灯火阑珊的时候，不知何时会停。灯火微弱了，唱声也微弱了，而且嘶哑，带血的嘶哑，断续又停。
模模糊糊又传来一句，在全黑的夜里刻得仔细。
郎骑竹马来。
“他还演着那场郎骑竹马来的戏”
“他还穿着那件花影重叠的衣”
“他还陷在那段隔世经年的梦”
“静静合衣睡去，不理朝夕”
也许他可以看见八月的蝴蝶双飞西园草。更也许，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他不愿面对人世，于是溺在无人相和的戏里。
他的戏里总有一人伴他如衣，陪他在纸醉金迷的闹剧。在戏里他记起却像没记起，明白也像不明白。观客不会散，他们也总在那里。
一场大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三十八年夏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