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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痕沙(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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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同的眼皮似有千钧重,半合未合间,警惕地看着两个不知何故要搭救自己的汉人青年,怕自己刚从一个魔窟逃出来,又坠入另一个深渊。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更何况这些时日来遭逢诸多变故,她不敢轻信任何人。
大胡子牙库甫给她下了药,从客房中翻出来,又匆匆走了一段路,她的力气早就被消耗得所剩无几。若是这些人也想欺压于她,那她干脆抹了脖子便罢了。
她心念一黯,手上一松,想拿来抹脖子的瓷片落了地,人影摇晃,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李莘离得近,箭步上前,将她搂在了怀中。她半扶着女子的腰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轻颤的眼睫,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她的腰很细,比无忧公主的细上一圈。
好一出英雄救美的经典场景,看得话本资深爱好者杜三少哑口无言。
不近女色的李小郎君也有和女子这么亲密的一天……
杜明畅明明看得酸溜溜的,嘴上却还揶揄:“要让那陈……”
话没说完,李莘冷得能掉出冰碴子的声音传来:“再提陈玉珂,打断你的腿。”
“走,再去趟燕城客栈。”威呵他的话音刚落,转头就来差遣他。李小郎君实在无情。
杜明畅掬一把辛酸泪:“行了行了,去去去,你可记着今天欠我一个人情。”
一路背着这女子也不是个事儿。既有不花钱的苦力,不用白不用。杜明畅打头阵,进了燕城客栈先把何金戈的探子找出来,客客气气地托他找了个马车来。
巡兵小队办事干净利落,三五个士兵一齐把大胡子从客栈房中拖了出来,防着他瞎叫唤惊动了京城来的两位监军,队长随手捡了个破布塞进他的嘴里。
李莘在客栈门口将女子背上马车,下来后便看见这队巡兵押着四个胡人站成了一排。那三个喽啰满脸灰土,形状狼狈。身形魁梧的牙库甫双手被锁在背后,双目圆眦,瞪着李莘,活像尊煞神。何金戈的矮个探子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笑得谦卑,心想暗探当到他这个份上,也真够没脸了。
巡兵队长上前一步,拱手道:“李大人,杜大人,这些胡人……该如何处置?”
李莘:“烦请先送到城驿,明日我再亲押到郡尉府衙去。”
巡兵队长心道直接送去府衙便是了,还经转这么一手,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面上却不显,又是一礼,带着下属牵着这几人往城驿而去。
小二站在客栈里扶着门框,一头雾水地看着这几个胡人被官兵带走,小跑着到柜台边:“年叔,你说这几个胡儿犯了什么事?难道是因为逃跑的那个女的?”
年叔对这些瞧着便不像好人的胡儿不感兴趣,翻了翻账本,忧心地摇头:“这些人还没给房钱呢。”
他叹口气,打算去胡人住的房间里搜罗一圈,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东西拿来抵债。上了楼刚推开房门,楼下传来小二的呼声:“年叔,这两位官爷要上来看看。”
年叔一回头,这两个先头才在他们客栈中用过饭的年轻人已经上到了二楼楼梯口,侧身让出了大门:“二位官爷随意。”
再说那何金戈的暗探,看巡兵队离开,两位大人又进了客栈,自己的行踪暴露,再跟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硬着头皮回刺史府找自家主人。
回府路上,心有戚戚。他的表兄是何金戈的亲信,他给表兄说了不少好话,又塞了些财物,才被引荐来给何金戈干活。谁成想第一回办事便彻头彻尾地搞砸了。
何金戈见父亲疲惫非常,刚去书房问候了一遭,回来看矮个汉子等在院外先是一愣,听他交代方才发生的这些事情,先劈头盖脸骂一顿“废柴”“没用”,才问道:“他们抓的是些什么人?”
“就是几个胡儿,倒没什么特别的——对了,领头的是个大胡子,长得凶神恶煞的,”矮个汉子缩成了鹌鹑,大着胆子看自家公子,“好像是因为拐了一个女子,被两位监军抓起来的。”
长得凶神恶煞的大胡子?
何金戈心里咯噔一声,噌地站起,叠声问道:“那大胡子可是叫牙库甫?被送到哪里去了?”
本就不高的汉子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里,几乎快哭出来:“小的不知那胡儿姓什么叫什么,只知道他们被送到城驿去了。”
何金戈脸色铁青,蹙眉心思:这回怕是大事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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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肃杀。
一个锦衣玉服的女子一手握着鞭子,一手勉强地搀扶着一个受了伤的大汉,往街巷深处走去。这一片街巷交错,房屋紧密,不便寻人。但此刻晨光未开,家家户户门窗关闭,要躲藏也是不易。
拐过一处弯,还未找到合适的藏身之处,街头却赫然出现了一个举着剑的黑色身影。
女子与壮汉强弩之末,实在是插翅难逃了,一时站在原地怔住不动。
黑衣人向他们靠近两步,亦不敢轻举妄动,与二人对峙了一会儿,却突然将不趁手的剑扔到了路边。剑与街边的砖墙磕碰,发出突兀的一声铮鸣。
黑衣人反手取下背上的弓,另一只手取箭,直勾勾地看着二人,取箭的手搭在箭羽上,摸中的这支箭箭头被涂抹上一层幽幽的绿色。
壮汉向前两步,将女子挡在身后,吃力地举起手中的一柄重剑。
黑衣人眯着一只眼,犹豫了一会儿,换了另一只干干净净的箭,瞄准壮汉身侧女子露出的肩膀,拉满弓弦,用力射去。
壮汉眼前模糊,头脑发晕,仍然下意识地用血肉之躯挡在女子身前,手中的重剑同时朝着黑衣人掷了出去。
这一箭射中了壮汉肋下,他倏然倒地,连带着女子也跪倒在身侧。他的重剑掷偏,却也割破了黑衣人的大腿。
黑衣人“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单膝跪地,看着身前再无阻拦的女子,咬紧牙关,取出箭头带毒的长羽,微微眯眼,瞄准她的胸膛,低声阴森森地念了一句:“公主殿下,愿洛迦神庇佑,您来世转生个好人家。”
已是绝境,困兽犹斗。
女子并不准备束手等待宰杀,她迅速定住心神,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单脚后撤稳住身形,右手扬起蛇骨鞭,将浑身最后的力气押在这一鞭上,照着黑衣人的面目劈去。
此鞭是黑金铸成,如蛇骨一般灵活蜿蜒,出鞭迅速,伤害极强。
黑衣人一愣,长鞭已逼近眼前。当头一鞭,打在颅顶,面罩也被鞭子带来的余风扫下。这一鞭下去,黑衣人血流如注,痛呼出声,瞬间痛得抱头蜷缩一团。
而暂时取胜的女子没有半分欣喜,熹微的晨光之中,她怔怔地看着黑衣人熟悉的脸庞,惊愕地以羌兰话低呼:“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李莘坐在床头,看床上沉沉昏睡的女子忽然嗫嚅出声,用羌兰话慢慢重复了一遍她默念的话。
她梦见了什么?
女子脸上的面纱已被摘下,露出一张既像胡人又有汉人特征的脸。她的眼窝较汉人深一些,鼻梁挺翘,弯月眉不描而黑,薄唇不点而朱,肤色却不像两颊发红的胡人,莹莹如皎月,和小白脸杜明畅有得一拼。
很美,但比年轻时的疯婆娘逊色一些。不管怎么说,比今日所见的无忧公主好看太多了。
女子紧闭双目,抿着薄唇,脸上满是冷汗。说完那句“怎么是你”后,神情益发痛苦,攥紧手指,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被刺破,缓缓淌出血来。
许是被伤口的疼痛一激,女子轻轻呜咽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中斜斜照了进来。阿勒同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背着光坐在她床前的黑衣青年。
青年的脸色看不出喜怒,静静看着她,默不作声。
看着青年银灰色的左眼,阿勒同有一瞬恍惚,渐渐回忆起昨日下午就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她坐在马上斜眼看向自己,刹那间仿佛杀星降世;几个时辰后,再到晚上,这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青年把自己从那几个胡人手中救了出来……
阿勒同支撑着半坐起身,打量一眼周围,看到桌上摊开一个锦蓝色包袱,中间躺着一柄被盘起来的黑金蛇骨鞭、几封关照和一个钱袋子。
她微微低下头,一缕青丝垂在颊畔,颇显病中西施的脆弱情态,艰涩地用汉话问道:“可否请公子倒杯水来?”声音也含着一派娇弱和有气无力。
除了疯婆娘,还没几个人这么支使过她干活,就连李希进也从来没叫她给他倒过一杯茶。
许是重回西关勾起她许多记忆,连日来总是想到那疯婆娘。她怔了片刻,才起身去倒茶。
到桌前,刚拿起茶壶往杯中斟了一半。
身后的女子收起了满脸憔悴,掀开锦被下了地,几步快速轻悄地走到桌边,拿起蛇骨鞭,右手一甩鞭柄,左手迅速扯住另一端,利落地从身后锁住了李莘的喉咙。
她冷声问:“这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