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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0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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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给奚杳配的是一匹黑蹄玉兔,也是赫赫有名的战马,恰好与贺灼那匹乌云踏雪凑的一对。
京郊有处宽广的、没有被划为用来建造的平原,最合适用来跑马。
两匹马是战马,本应在北境大草原处恣意奔跑,入了京都大多数时候在王府马厩里被困着,早已是憋得慌,好不容易有活动的机会,两匹马都是兴致昂扬。
奚杳很喜欢骑马时的感觉。
跑到平原边缘的山脚下时,二人勒住缰绳,让两匹马并行前进。
奚杳坐在马背上,侧眼望着草长莺飞的草原,问贺灼:“当初建造京都时,怎么恰好就留下了那么块好地方?”
他去过皇族在京郊的跑马场、也去过禁卫军训练的演武场,都没有这里一半大。
“高-祖为了哄妻子欢喜。”贺灼道。
奚杳本就随嘴一问,这近乎两百多年前的事情谁还会去认真追究,没想到贺灼竟真说出来了。
奚杳瞪大了眼:“你莫不是在诓我?”
贺灼却道:“诓你作甚?”
老贺家的儿子大都有个优点,都明白唯有正妻是百年之后还与自己在一处的人,所以都很尊妻爱妻,有甚者还会只与原配厮守终生,像先顺王那样的,也实属不多见。
大昭开国皇帝在成为皇帝之前只有开国皇后在身侧伴着,成为皇帝之后迫于压力册了不少后妃,后宫腌臜事儿不少,他恐发妻不愉悦,立了元后所出为太子还不算,还给元后许多赏赐,做了许多事稳固元后地位。太子即位后,他成了太上皇,元后成了太后,因着元后嫌弃宫中无趣,挂念以往草原跑马的日子,这一处本要来建庄子的平原便改了计划,还下了旨意后世都不得更变。
奚杳叹道:“真好。那你何时划一块地给我跑马?”
贺灼沉默半晌,道:“我封地大多为丘陵,怕是不合适建那么大的跑马场。”
奚杳哈哈大笑,“还当真了?”
贺灼笑道:“你若想,也未尝不可。”
少年冲他冷哼一声:“我可不想被言官们一人一口唾沫淹死。”
到了山脚下,两人下了马,将马留在山脚下,而后两人沿着山路上山。
走着走着,一大片粉红便映入奚杳眼帘。
“这是……”
“粉黛草。”贺灼揽过奚杳,轻声道。
粉黛草多生于秋日,因着连片而结、似腾云之海,所以又常称为秋云草。
山上这一片存于春末夏初的粉黛草是经过多次改良后的成果,且从冬日一直盛放至今,延绵方圆几十里,很是好看。
旁有一座小竹屋,那是贺灼前些日子专门让工匠建造起来的。
竹屋搭起后,贺灼会抽空置办内物,有些不轻易见到的需要些时候,所以才迟迟未提起,耽搁至今。
贺灼问:“可要进去瞧瞧?”语气之中似乎还能听出些许紧张。
奚杳瞪着一双杏眼,好笑道:“你既是带得我来这里,我岂有不看之理?”他好奇道:“我若说不感兴趣转身就走,你会不会难过得哭出来?”
他也不过问问,贺灼却认真道:“会。”
奚杳:“……真的会?”
“会。”贺灼笑了笑,看着他:“是不是觉得我和哭沾不上什么关系?”
奚杳不置可否,推门入了竹屋。
竹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但却极其符合奚杳的心意,且颇有些江南隐士喜好的迹象。
工匠巧手,甚至从山上引了活水,以竹作水车,将山泉水引入窗边琉璃缸中,两尾不知何名的山鱼在里头漾起水纹。从窗外探出去,又见另引了泉池,底置青润暖玉,做了个小汤泉。
奚杳拨弄着水车,赞叹不已。
“虽说这是京郊,但也是天子脚下管辖的地带,且这儿也没地契框住这块地儿,按理说我不是这块地使用权,我还担心皇帝会找我麻烦。”贺灼倚在门边笑道。
奚杳回眸挑眉:“然后呢?”
贺灼:“然后皇帝说旁的亲王少说有几处庄子,我倒不同,唯有一座别院,皇帝嫌我掉价丢他脸,又不愿直接给我好处,这地儿就赏给你了。”
奚杳一惊,无奈笑道:“你兄弟俩较劲扯上我做什么?”
“可不是较劲。”贺灼闷声笑了下,站直了身子,在奚杳一点点端正姿势里摸出一封圣旨,笑道:“这我可是好容易求来的。”
奚杳歪歪头,问:“那我要跪下接旨吗?”
贺灼想了想,道:“这里没有皇帝的人,这样,你不用跪,我替你瞒着。”
“这样不好。”少年笑了笑,而后正容,一撩衣袍端正跪了下去。
贺灼知晓他的性子,于是只能赶紧读完圣旨,别让人久跪着。
“……特封豫王正妃奚氏为宣平侯,册立玉牒、平享侯王之礼,赐京郊观黛山为庄,钦此。”
宣平侯。
皇帝这封号也斟酌了一番,无缘无故给人封赦为侯王得找个由头。
最初敲定了贺灼封地里一座小城宣城,后纵观奚杳亲族,他父亲奚离庸乃百越贵族之后,册封早故贵族之后在大昭并非个例,便在这上面做了文章,最后才得出来的宣平侯。
奚杳这个宣平侯占着侯王的名头,却无侯王之实,除了侯王印章,旁的是一无所有。
其实贺灼此举也是为了给奚杳一个更加方便的身份。按理说,亲王正妃那是一品诰命,册立在玉牒的名头也是一品夫人,但奚杳是男子,这个诰命名头倒显得古怪起来。比之先前,而今与奚杳走动的人少了许多,除却像萧婳、崇宁郡主这些不大介意的,另外的人家都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男性王妃。
你说往命妇里头安排么?可他奚杳的确是个男子,终归不便。若是随着男眷们一起到前厅坐去,他偏又占着个王妃头衔。
有个侯王头衔顶着,这事儿便也解决了大半。
奚杳自然也想到这事儿,收了圣旨起身,喉咙有些干涩:“你就这样说服的皇帝啊?”
贺灼行过去吻了吻他泛红的眼:“又要哭了啊?”
奚杳低下头,吸着鼻子问:“这次该不会又被皇帝薅去干嘛干嘛了吧?”
他可不想再分开大半年时日了。
贺灼笑道:“你应得的,他要我做什么苦力?”
奚杳轻声道:“那你亲亲我。”
亲着亲着到了竹屋里唯一一张榻上,外头是鸟雀清鸣、微风吹过花草树木的声音……还有屋内山泉水滴入琉璃缸清脆的声响。
朦胧间,奚杳往里衣处掏了掏,勾出一只小瓶子,塞到贺灼手心里。
“这是……”贺灼喘着气定睛一看,认出那是老名医所出的软膏,一下子不知该做何种表情:“你怎的还随身带着这个呢?嗯?”
奚杳软声道:“过几日我便十九了,寻常女子在我这个年纪孩子都会跑了。我便想着……也该圆房了。”
贺灼忍耐地吻着少年,豆大的汗水从他额上滚落。
“我本想着……待下一年你及冠,我亲自为你戴上成年的冠冕,晚上也要给你最难忘的及冠礼。”
奚杳想了一下,没想出来,笑了笑:“那现在呢?”
贺灼声音缱绻勾人:“夫人盛情相邀,为夫岂有不从之理?”
于是窗下那个琉璃缸壁上在今日映出的影子晃了许久,两尾山鱼晃着薄纱似的鱼鳍转了一圈又一圈。
真
到了府上设宴庆贺豫王妃生辰那日,这封册立侯王的圣旨才被宫里来的宣旨太监昭告天下,作为给豫王妃的生辰礼。
上一年恰巧逆党作乱,奚杳生辰别说小办,也只不过相熟的人一起用了顿晚膳便又各自做事,今儿天下安定,贺灼又筹备多时,不求办得比万岁节还大,只管办得漂亮。
豫王府流水席摆了七日,别说黎民百姓,连乞儿都能来吃上一桌,掏的全是贺灼腰包,又一次让众人见识到豫王的阔绰。
不过七日流水席,单是奚杳收的贺礼,便也回本不少。
不说汉王府、崇宁郡主、明安长公主、舞阳长公主这些相熟的出了大手笔,给皇后贺千秋也不过如此,远在封地的英王夫妇、云禧长公主也送来了贺礼,宫里孟太妃更是手一挥,小半她宫里的宝贝就流水般入了王府里头。
第一日亲近的人如此表态,后头几日的宗亲勋贵们看这意思,这位豫王妃、宣平侯在如今京都权力中心圈子人缘不错,不能多得罪,于是决定在原本的备礼再做增添,讲究的就是个人情世故。
更别说贺灼此人虽在朝廷犯浑,但在坊间名声还算不错,他媳妇过生辰,老百姓乐意,用竹篓子装的农产也塞满了豫王府的膳房。
这几日要说最忙的,可要数府上几位德高望重的嬷嬷,要清点这些贺礼然后按着类别送往不同的库房放着可还真不容易哩!
生辰过后,京都无大事。
若真要说有,那便是七月时汉王妃萧婳生产了。
是个大胖小子,萧婳有些失望,看来她给姑娘想的“霖”字是暂且用不上了。
后来章顺帝立了后,立的是赵妃。
赵妃母族有从龙之功,兄长又是舞阳长公主的驸马,自是亲上加亲,加之赵妃又诞育了皇长子景琰,她这皇后之位坐得甚是顺当。
但赵妃对管理后宫之事不擅长,还是由江贵妃代为执掌。
再后来英王夫妇上京来,为景礼请封世子。
至于景瑜……他们也会好好爱护他,他们会在孩子们及冠时告诉孩子们,他们两个就是亲生的兄弟,所以景瑜不必艳羡兄长。
……
故事有许多,但一一说不完。
后世有《昭世录》,记的是大昭这个存续了七八百年然后开眼看世界而进入近代社会的超级王朝。
其中,大昭两百零七年,即平武三十年,平武帝驾崩,新帝即位,年号章顺,世号为章顺帝。
章顺帝三年,逆党暴动内乱,史称左顺之逆。
同年九月,帝命收复鱼盐之道,史称鱼盐光复。
回望昭章顺帝执政五十七年间,大昭内外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史称章顺治世。
这段时间有一位不得不提的人物,为昭明熙帝。
昭明熙帝并非皇帝,而是后人观他云游四海前的朝政功绩,堪比帝王,于是后世宗族敬奉其为皇,帝号明熙。在章顺年间,他有个更为响亮的名号,为豫亲王。
后世说起昭明熙帝,除却他为大昭朝所做的贡献,还会时常提起其夫郎宣平侯奚氏。
正经儿史书中对宣平侯记载少之又少,倒是野史中经常能见到他的身影。
道宣平侯与昭明熙帝年少时相识、后来相知,十年恩爱如一日。昭明熙帝三十五岁时请奏回归闲云野鹤的生活,与宣平侯云游天下、去西北骑骆驼、去北境看挂霜、去东海寻宝珠、去江南踏青游诗,好不惬意。听闻二人死后并未下葬贺氏皇陵,而是长眠于一座青山之上,上有桃林无边、清泉涓涓、林鹿奔走、鸟雀腾飞。
但世人仍旧欢喜《昭世录》中一段。
帝第二子灼,聪明通透,年十五,封临王;章顺中,封豫王;后遇宣平侯奚氏,一往情深。三十而立,致仕归田,携妻宣平侯云游四方,自此不羡鸳鸯,只观得人间惊鸿客。
遇他,此后云胡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