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之语》鹿予情诗

2、你好，我叫夏然

　　1
　　夏然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分不清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难道自己遇上了传说中的森女了？”夏然想。
　　他本想着回去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告诉大家，但出于理智，确实没有证据来证明自己真的遇到的就是森女，指不定还会被小伙伴嘲笑骗人呢，从小奶奶就告诉他狼来了的故事，说不定只是普通的小鹿罢了。
　　夏然捧着刚刚编好的花束走回梅子树下。果不其然，何芸芸和林聪那俩家伙又吵开了。这架势不比菜市场里的讨价还价气焰差。
　　林聪说：“我看你就是豆芽菜成精吃了辣椒油，没啥本事还爱呛人。”
　　何芸芸笑道：“瞧这世道，包子都会骂人了呢，不知阁下是什么馅的？”
　　林聪气不打一处来：“你个狗，我是你二大爷！”
　　何芸芸反呛：“关二大爷在家里供着呢，你是哪门子冒牌货呀？”
　　众人在一旁看热闹，这不比戏曲有意思吗？称霸小学，从街头打到街角的小霸王居然被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气的说不出话。
　　“阿然回来了？还带了一束花要送哪个姑娘啊？”何云锦笑眯眯地调笑夏然。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投射在少年白皙的脸上，眉目如画面若桃花，如那红楼梦里的宝玉一般，倒麦茶的姑娘不经意一瞥脸不住红了几分。
　　“送夏娟那个老姑娘。”夏然一本正经的回答。
　　“噗嗤。”众人被夏然一本正经的表情逗笑了。
　　“好啦，时候也不早了，先回去吃午饭吧。”何云锦提议。
　　2
　　夏然提着一篮子梅子路过小卖部的时候碰了碰何芸芸：“对了，王奶奶说今天有新的冰激凌进货，你得请我。”
　　“好了好了，晓得了。”何芸芸点头，看见花猫晒太阳兴冲冲地冲过去摸了摸，一脸满足。
　　“对了，豌豆儿，你今天去小江哥哥那里做什么？”林聪一下子想起来这茬事儿。
　　“哦，听奶奶说他生病了，我去看看他，顺便给他送早餐。”夏然说。
　　“啊，小江哥哥生病了啊，要不我们下午去看望他吧，明早再去摘梅子吧，反正今天也收获的差不多了。”何芸芸建议。
　　“好！我要听他讲岳飞。”林聪第一个答应，在银枫镇，除了他爸他最佩服的就是江宇，江宇读过很多书，林聪总能在他这听到许多英雄的事迹见识到许多稀奇古怪的物件。
　　到了夏然家，大黄狗忽然从后院窜出来迎接主人，一下子把林聪吓得直往夏然身后躲。世界上只有两件事最让林聪害怕：第一是老爹的毒打，第二就是狗。小时候林聪不小心踩到狗尾巴，被狗追了三条街那么远，最后跑到镇上的小荷塘跳下去被船夫捞上去事情才告一段落，回家后狼狈不堪的模样又遭到老爹的一顿毒打，自此事后他对狗的留下了极大的阴影，跟谁吵架都带上句：你个狗。
　　“好啦，都说几百次了，福福很乖的，不会咬人。”夏然亲昵地摸摸大黄狗的头，看得林聪寒毛直竖。
　　踏进门栏，没闻到夏娟做饭的香气。
　　“奶奶！我回来了！”夏然进门脱下鞋子就大喊，但无人应答。他把篮子放在小饭桌上，看见杯子下压着一张有些皱的人民币和一张纸。
　　夏然将纸抽出来，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有事晚上再回来，自己去买泡面吃吧。
　　夏然一看，嗬！这真是说走就走啊，连一顿饭都不舍得给亲爱的孙子做好再走。他从篮子里拿出向日葵和小野花，寻了个瓶子灌上水插了进去，找了个最显眼的地方摆好，得意地打量了一下，不住地点头赞叹，然后拿起人民币就往小卖部跑去。
　　3
　　晌午的太阳就是毒辣，阳光下的稻田显得更加青翠，田里的农人不住地赶着老牛，只想快些结束回家吃饭，只有稻草人还依然挺直腰杆仰头直视阳光。夏然一路走走停停，一会儿沿着房檐忽然树影蹭过，一会儿猛地跑到太阳下用双手抱着头向前冲。
　　经过一路坎坷，夏然总算到了小卖部。
　　“王奶奶，要一桶红烧牛肉面。”夏然手里攥着钱踮起脚尖冲店里喊。
　　“对了，再加一包榨菜。”夏然想了想补充道。
　　“哎呀，阿然你奶奶不在家吗？怎么来买这些吃？”王奶奶用袋子将东西装好递给夏然。
　　“她老人家不知道又有啥事出门了晚上才回来，让我随便吃吃。”夏然答道。
　　“这孩子怪可怜的，对了，奶奶这有些自己做的卤鸭脖和菜包子，你拿些回去吃吧。”说完便回屋拿了些送给了夏然。
　　夏然谢过王奶奶又一路磕磕绊绊地回去了，与此同时的另一边也并不平静。
　　4
　　餐厅里的服务生热火朝天地各相奔走，优雅的古典音乐缓缓演奏企图为燥热的夏天平添一丝宁静，冷气也开到了最低也没能打破吓人的温度。而此刻在包厢里的气氛却如同冰山一般。
　　“夏姨，我这次来就是把然然带回去的。您别再阻拦了。”女人喝了口咖啡缓缓说。
　　“笑话，回去？回哪去？我告诉你白紫玉，夏然的家在银枫镇，他和你不一样，你没资格带他走。”夏娟冷冷地看着对面的女人，脸上精致的妆容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小女孩青雉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薄凉的心性和举手投足间的优雅贵气。
　　“那你凭什么束缚夏然，你给得了他什么？难道他就该在这默默无闻的小山村待一辈子？”女人反驳道。
　　“至少我给了他一个家。”
　　“夏姨，你太天真了，你有为夏然考虑过吗？你有为他的将来、他的梦想和生活考虑过吗？你跟我不一样，我有足够的的精力和金钱来培养他，他可以继承我的所有资产可以拥有更优越的生活，而不是跟你在这里受苦。”白紫玉言语犀利。
　　“是啊，你现在有能力、能够说出这番话。但你在怀他的时候怎么不为他考虑？又凭什么在他出生后将他抛弃？你有为夏然考虑了？”
　　“我遇见夏然的时候，他才两三岁吧，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家里没有人，没有食物，他就脏兮兮地坐在路边哭着、用可怜巴巴的眼神乞求路人能给他一点点吃的。有的时候饿得受不了，他跑去和别人家的狗争抢那可怜巴巴的剩饭残羹、有时候实在饿急了就在周围拔草根。”
　　“你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吗？你当然不知道，你抛弃了他，你从来就没有在乎过他。他曾在无数个夜里哭着喊妈妈，可是你在哪？你一声不吭的离开的时候你怎么没为他考虑？”
　　“我那时候也是没有办法，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活他？更何况我是他母亲，我现在能够抚养他。”白紫玉苍白着脸无力解释着。
　　“是，你现在有能耐了，但你怎么补偿他这些年？三岁那年他发了一场高烧，是我背着他求了整个镇子，可人家都不敢接手，40度的高烧，差点要了他的命。我把他带去城里，为了照顾他我三夜没敢合眼。他那么小，烧的迷迷糊糊还哭着喊妈妈，可是你又在哪？这些你知道吗？”夏娟像个局外人一般把这些事娓娓道来。
　　“那……那后来呢？”白紫玉颤抖着问。
　　“退烧后他不记得了以前的事，这样也好，一切都重新开始了。只是他偶尔会问，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妈妈，我却没有？我只好骗他，你的爸爸妈妈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等你长大了他们就回来了。”夏娟说。
　　“可是这些谎言总有一天会被拆穿的。”白紫玉说。
　　“但总比拿着血淋淋的事实去伤害他要好，我只希望他可以和别的孩子一样快乐成长。”夏娟想起夏然，脸上总算带了一丝笑意。
　　白紫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了，白女士，我想我该回去了，关于夏然的未来，那是他自己的路，我现在只希望他可以快乐健康就好。我或许不能给他更好的物质生活，但他想要的我都会努力给他。”夏娟说完就起身离开了，留下白紫玉一人。
　　她低下头沉思了很久，最后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便匆匆离去。
　　5
　　幼儿园的时候，老师在绘画课上让大家画自己的妈妈，大家都兴高采烈地拿起画笔叽叽喳喳地画自己的妈妈。只有夏然一个人孤零零的坐着位置上，他想了很久，妈妈是怎么样的？好像印象中，有那么一个女人，模模糊糊的身影，小声地哄他睡觉，给他唱歌，可他却始终想不起那个女人的脸。关于妈妈这个词，他也曾问过奶奶，可奶奶总告诉他，妈妈很爱他，要等他长大才回来。
　　“可是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可以天天和妈妈在一起？而我的妈妈要等我长大才可以回来看我？”
　　“因为你的妈妈是个英雄，她每天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就是因为她是个英雄所以她的孩子也应该是个小勇士才对啊，你要勇敢地长大，然后才可以和妈妈一起去拯救和保护别人。”夏娟总是这么哄他。
　　小孩子总是好骗的，他也愿意去相信母亲是个英雄，自己是英雄的孩子而骄傲。
　　“夏然？你怎么不画呀？”幼儿园的老师问。
　　周围的小朋友也一脸好奇地望过来。
　　“我不记得妈妈的样子了。”夏然嗫嚅地说道。
　　老师一下子忽然想起来关于夏然的事情于是她问夏然，“你觉得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不知道，可奶奶告诉我，妈妈是个英雄。”夏然骄傲地说。
　　“是的，你的妈妈是个英雄，你奶奶没有骗你，老师也曾见过你的妈妈，她长得很漂亮，只是她总是要忙着去帮助和保护别人，所以夏然你可以尝试自己想象妈妈的样子再画。”老师温柔地摸摸夏然的头告诉他。
　　周围的小朋友似乎都信了老师的话，都向夏然投来了羡慕的眼神。也很庆幸自己能够和英雄的孩子坐在同一个教室学习。
　　小夏然努力想象着妈妈的样子画了一个温柔的女人，他在画的一旁用彩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英雄妈妈。
　　6
　　傍晚时分夏然和小伙伴从江宇家出来后来到了小卖部，几个孩子吃着冰激凌坐在河堤的阶梯上，烟霞染红了整片天空，也染红了少年的梦。
　　“你们未来想做什么啊？”何芸芸问。
　　“嗬！那还用说，那肯定是要做一个江湖侠客啊，多帅气，路见不平一声吼啊！劫富济贫，惩那啥恶宣善！”林聪说。
　　“是惩恶扬善，真蠢。”何芸芸白他一眼。
　　“对对就是这个，你个狗，你才蠢。”林聪反驳。
　　“好女不跟傻子斗，夏然想做什么？”何芸芸不睬他。
　　“未来啊……我也不知道，现在只想快快长大。”夏然看着远处的小山，火烧云染红了整片天空，几只候鸟飞过留下一串孤寂的悲鸣。
　　“你难道没想过以后要做些什么吗？”何芸芸问。
　　“想过啊，想了好多，想做的事太多了，但又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就觉得好多东西都太远了，我也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夏然懵懵的，对于未来这个定义，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以后啊，想成为一个歌星，站在舞台上多美啊，就像昨天电视上表演独唱的那个姐姐，好喜欢呀！”何芸芸回味着昨天的节目兴奋的说。
　　“你？唱歌？就你？我觉得你做做梦就好了。”林聪打趣她。
　　“你个死包子烦死啦，你更不切实际呢，暑假作业做完了吗？还想着行侠仗义呢，你别到时候开学前被你爸拿着棒子追三条街啊。”何芸芸嘲讽道。
　　“你个狗，你管呢，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的快乐今天享受，让作业见鬼去吧。”
　　“好啦好啦，都不早啦，赶紧回去吃饭写作业吧。”夏然起身准备回去。
　　“豌豆儿拉我一把！”
　　三人又说说笑笑地走回家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7
　　夏娟一回到家就看见夏然早上摘来的鲜花，欣慰地笑了笑，还好自己收养了他，但今天白紫玉的一番话还是让她不能忘怀。
　　“奶奶，你回来啦？”夏然一进门就闻到了好香的味道，兴冲冲地跑过去抱住她。
　　“奶奶，你可想死我了，今天吃啥好吃的啊？”夏然扬起小脸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吃你最爱的芹菜！”
　　“！！！奶奶，别了吧，我们要不别吃晚饭了？我也不是很饿。”夏然可怜巴巴地小声说着。
　　“行了骗你的，没买芹菜，给你做糖醋排骨和红烧鱼好吧？”夏娟笑笑。
　　“欧耶！奶奶你最好啦！我来帮你打下手！”夏然高兴地跳起来“吧唧”一口亲在夏娟的脸上。
　　“这孩子！快去洗手！”夏娟佯装嫌弃地对夏然说。
　　“奶奶，你看见那花了吗？向日葵是芷儿姐姐给我的，然后我去后山摘梅子的时候给你摘得，漂亮吧？哦对奶奶我跟你说，我发现后山有个地方可漂亮了……还有林聪那小子哈哈哈哈哈奶奶你听我说……”夏然一脸兴奋，恨不得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给奶奶说。
　　“听着呢听着呢，你这小兔崽子真是……”
　　夜晚睡觉时，夏然又做了个梦。梦里依旧是后山的那片森林，夏然坐在草地上编着花环，白天见到的白色小鹿来到他身边，铃铛声伴随着风声微微颤动。
　　鹿低下头眼神很清澈，它望着夏然好像在说：“你不该来这的。”
　　夏然没有在意，将编好的花环为小鹿戴上，他拍了拍小鹿，笑得开心，他望着小鹿说：“你好，我叫夏然。”
　　梦就是很奇怪，就好像是无数的碎片拼凑起来似的。画面一转，一场大火在无尽地肆虐着，无数人在火海里哭喊，他们在喊着：救救我!
　　然后取而代之的是洪水，整个镇子都被洪水淹没了，小鹿在森林的深处奄奄一息，好像有人在喊着：“夏然，我恨你！”转瞬之间又消失了，夏然无法控制自己，梦里的自己好像在哭，面对着一束光，他想喊救命，可是却无法喊出口，好难受，就好像溺在水里，连呼吸都很困难。又有那么一瞬间，他独自对峙着所有人，所有人都在责备他，可他就是义无反顾，他似乎在守护着些什么，无助却又坚忍。然后又梦到了奶奶，梦到了一个熟悉却陌生的男人，自己叫他林聪，可是那个男人狼狈地哭着，没有应答，转身离去。
　　梦太难受，夏然不住地呜咽出声，他翻了个身，梦还在继续，又回到小时候，一个女人冷漠离去，又有熟悉温暖的人抱着他，怕他冷，给了他一个家。又回到最初，他又见到了白色的小鹿，小鹿亲昵地蹭了蹭他，铃铛轻响，刚刚的恐惧全都消失了。周围满是梅子树，梅子花开微风轻抚，一个身穿古式长裙的女孩坐在树干上吹奏青色的玉笛，宛转悠扬又带着凄切悲伤，一曲终了，女孩跳下梅树，脚上红绳铃铛轻响，她笑着说：“你好，夏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