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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瑟·思华年 ...

  •   那批贼人上华山已有三天了,起初他们人数不多,只有大约八.九人,也只是在山门外徘徊,有时会鬼头鬼脑地向村民打听华山的情况。因为他们的人数与整个华山派比较起来,实在太少,加之交手后发现他们武功也不出众,华山派便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待到第二天,那贼人在山门外盘踞的人数忽然涨到了两三百号人,乌压压的一片。先是杀了山脚下的村民,待华山弟子下山救援的空挡,忽然拔刀大举进攻。
      如此看来,前一日是轻敌了。
      虽然他们用的刀剑技法实在难以恭维,但这些人都是死士,他们每人怀里揣着几十个毒气烟弹玻璃瓶,见人就摔破瓶子释放毒气,与华山弟子同归于尽。霎时间,大殿外的华山弟子就倒下了一大片。
      好在华山弟子人人剑法卓绝,从山脚下救援回来的弟子又和从门派里赶出来援助的弟子一起前后夹击,杀了贼人一个片甲不留。观此局势,怕是这些贼人日后还会大举进攻我华山,趁如今局势尚能稳住,我急忙回到屋内,给云游在外的柳禹年师兄和下山历练的徒儿萧慕云、师侄宋逸云写求救信,每封信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华山危,速归。
      如今师门凋零的惨状,其中的原因还得从两年多前说起。

      师兄与我,是青梅竹马;而师父对我而言,如同再生父母。两边都是我不愿伤害的人。可在两年半前,师兄与师父累积多年的仇恨忽然在一夜之间爆发,他们吵得很凶,甚至不惜拔剑相向。待我闻讯带着徒儿和师侄从金陵赶回来时,他们已经打完了。师父毕竟是年纪大了,又有陈年旧伤在身,没有打过师兄,之后便只能日日卧床养伤,竟连语言也受到了影响,磕磕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师兄也没有好到哪儿去,多处挂花,他素日里穿的那件月白衣衫上,也是血迹斑斑。
      我让徒儿和师侄一起给师父上药,又回房里给师兄包扎,待上完药后,他却忽然拉住我还在整理药箱的手,问我愿不愿意与他一起离开师门。他的手心很烫,热度隔着衣袖传到我的皮肤。我持着绷带的手一抖,绷带上的药粉险些撒出来,却不敢去看他温柔又灼热的眼神。
      良久,我垂眸道:“师兄,你发热了,怎么净说些胡话。”
      “我没有生病,我是认真的。”
      “……”
      “你这么为难,还是因为邱芷燕?”
      我咬了咬嘴唇道:“师父卧床,总得有人照顾。”
      “你留在这里照顾她,那我们的感情呢?”
      他未等我回应,忽然将我圈入怀里,捏住我的下巴,吻上了唇。我一惊,忙想挣脱,他却把我禁锢的死死的。我担心他刚刚止住血的伤口再裂开,便不敢动弹,只能无奈地闭上眼睛,用心去回应他的吻。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局促起来。
      良久,他含着我的唇,含糊地喊了一声“华年”,手渐渐地开始不安分,抚过我的眉眼、脸颊,而后覆在我的后颈上。
      他松开了覆在我嘴上的唇,如同小鸡啄米般亲着我的嘴角,将我连人带衣压在榻上,问道:“可以吗?”
      “唔,”我抓住了他想探入衣服里的手,气弱地道,“不行。”
      他听到我的回应便也没做出下一个出格的举动,只是将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搂着我赌气般地说:“华年,这个吻,以后你是要还给我的。”
      “好。”我闭着眼依偎在他怀里,师兄的身上一直有一股好闻的水沉香味,今日又混着冷冷的药香,却让我闻着很安心。似乎从我入师门到现在一直是这样,只要有他在身边,我就不会害怕。即使是天塌下来,他也能撑起一角,给我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容身之所。
      我蜷在他怀里睡着了,入梦前似乎听他低低地说了一句,“是我没有顾虑周全”。我实在太困了,便没有细想。等到第二天醒来时,他已离开了师门。案几上留着他写的字条,他说会在江南的宅邸里等我,若我想通了,可以去严州城里找他。
      其实他与师父之间的矛盾,并没有真正的对与错之分,只是他们两个对待事物的观点看法实在大相径庭,各种大大小小的、日积月累的分歧,导致他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每次我夹在中间时,总会觉得很为难。好在师兄体谅我的难处,在我们三人相处时,会对师父的言行尽量处处忍让,可若让他俩独处,便会吵得不可开交。
      在后来的两年时光里,起先我常常与他往来书信,互诉情思,或者分享一些所见所思,寄信的地址一直是他在江南的那处私宅,可是到了后来,能聊的话题越来越少了,寄信的频率也随之减少,写得最多的也只是如“天冷,记得多加衣”这般,表达关心的寥寥几字。直到大半年前,我寄去的书信再没有了回音。起初我很难过,可以后来转念想了想,便也想通了。他有他的人生,我也不可能是他的全部,当年他离开时说,会在江南等我,可毕竟时隔一年多我也未赴约。若是我,大约也会觉得疲倦厌烦吧,所以他放手,我也……也怨不得他。
      一个多月后,师父作古。待到丧期结束,徒儿萧慕云和师侄宋逸云也正式结为道侣,一起离开了华山,踏上下山历练的江湖之路。
      偌大的师门,真的只剩下我一人了。

      不知不觉间,我靠着门框睡着了,没过多久又被山门外的厮杀声惊醒,御剑至殿前,看见满地满墙的血,还有一片倒在殿前痛苦挣扎的华山弟子,以及被砍死的敌人的尸体。鬼面人一脚踹开与他对打的华山弟子,举起缺了口的长刀朝我杀来。我拔出佩剑,侧身躲过了向我袭来的第一招,而后干脆利落地抹了对方的脖子。
      一招「藏风流云」使出,眼前的一列鬼面人被抛上天空,而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没能再起来。我向前掷出飞剑,闪身贴近敌军中,开始收割生命。我从日出杀到日落,又从日落杀到明月当空。
      那日终究是挡下了攻击,可华山无论是能补给的食物,还是尚存战斗力的弟子,都所剩无几了。若师兄、徒儿他们还不赶回来,华山怕是危在旦夕。
      正想着,一只信鸽忽然飞回来,因为那只鸽子我做过标记,所以一眼便能认出,是我寄信给师兄的那只。鸽子脚上绑着的信封没有被动过,即便是先前寄信过去没有回信,飞回来的信鸽脚上绑着的信筒也是空的,莫非……师兄已遭遇不测?心忽然没由来的一阵悸痛。
      月已西斜,天将破晓。我斜倚在正殿二楼的长廊边,半睡半醒地看着下方来来往往负责救治伤员的鸣剑堂弟子,恍惚中看见师兄骑着马向我奔来,身后带着一个人。在我尚未看清他身后是谁时,忽然听见有人在楼下离我几丈远的地方向我喊道:“师父,弟子萧慕云携师兄宋逸云来迟。”
      我再无半分睡意,起身跳下长廊快步上前,扶起跪着的徒儿和师侄道:“还好,总算不是太晚。”
      天亮前,华山掌门把所有还能参加战斗的弟子全部召唤到了后殿,在清点人数后,才发现战斗力尚存的弟子不到六十余人。虽然在场的弟子都是华山的翘楚,可以一当十,但若敌人数量过于庞大,也是极难招架的。好在夜里又有弟子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地赶回来,在太阳刚刚升起时,勉强凑成了一支不到百十人的队伍。
      天大亮了,又一批贼人杀进了前殿,殿内却空无一人。埋伏在殿内的弟子们趁贼人还未反应过来,纷纷使出轻功「霜天急雨」从天而降,杀得敌人措手不及。忽然一名弟子惨叫一声,捂住持剑的右手,再打开手看时,手腕上的伤口已呈现出黑紫的中毒色。好在伤口不深,华山弟子有内力护体,小伤口里的毒素能够靠内力逼出。若又习得了《清水诀》,便不会有大闪失。
      一大批贼人欲从大殿两边的小路杀进后山来,我率领十几人从一条道杀了出去,慕云和逸云跟在我身后。
      忽然有贼人从身后的矮墙外窜来,我暗道一声“不好”,闪身上前,挑开了欲砍向慕云颈上的一刀,一招「藏风流云」将敌人挑飞出三丈远。
      “师父小心!”
      身后寒光逼近,逼迫我使出「惊鸿照影」,淬毒的刀刃贴着我的手臂划过,血止不住地涌了出来。最后一式结束时,贼人在我背后应声倒地,我立即点穴暂时止住血,至少在杀敌时,习得的《清水诀》不会让我因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逸云见我受伤,想来保护我,我赶忙阻止道:“无妨的,注意敌人!”
      贼人如洪水般涌入。原来今日才是华山遭遇大敌之时,前几日的血战只不过是敌人的试探。几番厮杀之后,华山弟子伤亡大半,我们不得不退至后山,后山是华山最后的屏障,大殿通过一座吊桥与后山相连,桥下是深渊万丈。如今吊桥已被我们斩断,敌人一时半刻过不来。
      我挤出几处伤口上的毒血,抬头说道:“如今八大门派中,武当和华山遭强攻,其余的六大门派定不会坐视不理,后山有一条隐秘小道,可与外界连通,若是现在派人去其余门派求援,或许还来得及。”
      “如今我们只剩四十余人,也分不出多少人去其他门派救援了。”高亚男用手撑着头,眉间尽显疲态。
      “离华山最近的是少林,御剑一个来回只需半个时辰;暗香和伽蓝稍远些,需要一个时辰;云梦两个时辰。其余门派在路上需要花费的时间太久,只需让前来援救的门派通知即可。少林、暗香、伽蓝、云梦,这四大门派,我们也只需派四人前去求援即可。”
      “此法可行。”华真真认可道。
      时间紧迫,我便直接代替掌门发出号令。
      “华天阳去少林。”
      “弟子遵命。”
      “华北辰去暗香。”
      “遵命。”
      “萧慕云去伽蓝。”
      “是……弟子遵命。”
      “宋逸云去云梦。”
      “弟子遵命。”
      “其他人有异议吗?”
      “师父……我不想……”
      “这是掌门的命令!如今我们把整个华山的命脉都交到你们四人手上,便没有回旋的余地!”
      萧慕云和宋逸云顿时红了眼眶,他们都是重情重义的孩子,即使知道留在华山会九死一生,却也更愿意与华山同门一起并肩作战,愿与华山共存亡,而非自己一人逃出生天。
      而后徒儿被师侄拽着下了山,看到他们离去,我也松了口气。如今断了牵挂,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一死罢了,生于华山,死于华山,何其荣幸。
      “嘭”的一声,贼人的铁镐没入岩石,他们开始搭绳索过天堑了。
      “华山弟子听我号令!”华真真抽出长剑指着天道,“诛杀恶贼,保我华山!”
      “诛杀恶贼,保我华山!”
      “诛杀恶贼,保我华山!”
      “诛杀恶贼,保我华山!”
      “杀!”
      “杀!!!”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敌人死在我的剑下,我的周身是堆积如山的尸体,饮饱血的碧空魂断在我的手中兴奋地嗡鸣着。最后,我连身体里最后一丝内力也用尽了。敌人仍在周围徘徊试探,却不敢轻易靠近。
      华山又下雪了,大雪覆盖了一切痕迹,我站在大雪中央,面对一波又一波的敌人,疲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浸透四肢百骸。身上的伤口太多了,即使是全力使用《清水诀》,也无法弥补持续下降的体能。
      有大风吹来,几片随风翻飞的雪花被吹到我的面前,我伸手接住,对着雪花轻轻笑了笑。对不起,我等不到你们回来了。在刀剑声中,我听到了那些穿越无数时光断层而来的师兄和师父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换成一首模糊的挽歌。
      我慢慢倒在被夜色笼罩的雪地上,任由大雪覆盖住我的身体。我忽然觉得,若我死在四年前的秦王政变的乱局里,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恍惚间,我看到贼人被杀得退出了山门,有人骑马向我奔来,将我搂在怀里,喂我吃下丹药。
      那人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般地问道:“值得吗?”
      似有冰凉的水滴落在我的脸颊上。
      在我陷入昏迷前,我听他颤声道:“对不起。华年,我来晚了。”

      入夜,一颗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锦瑟·思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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