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横滨书店》文律

1、000 由绘弥

　　笔尖在纸上滚动，留下一串形态优美的文字。

　　/这是我第37次自杀，当然也是第37次被“它”救下来——我愈发厌恶了。/
　　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话语。又继续写。

　　/我很努力地追寻死亡。我封上了浴室里所有连接外界的窗口，用洗发水配出有毒气体充满室内，然后我服下过量的安眠药，再勉强还有意识时割腕并放入热水中。
　　我想，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也应该可以解脱了。/

　　又停了下来，拿笔的人视线转向自己的左手腕，苍白的绷带缠绕着，一层又一层。

　　/可是我仍然活着。顽皮的小孩子拿石子砸破了窗户，大人赶来道歉时发现了我，叫了救护车，报了警，我被救了。
　　似乎只是巧合。但我知道这是“它”（此处笔似乎出了问题，一片墨水晕在纸上，恰好遮住了原本的字迹，“它”被额外补在旁边）做的好事。我尝试触电，电路恰好断路；我想打开煤气，总会有鼻子灵敏的邻居因为这样那样的巧合经过；我上吊，绳子永远不结实，没多久就自行断裂。
　　我只想去那黄泉彼岸，为什么如此困难？/

　　「请，宿主不要轻生。」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请好好完成任务，拜托了。」

　　“凭什么？”由绘弥往椅子上一靠，顺着椅子转了个圈。笔尖精准的落回到纸上。

　　/为什么要阻拦我？为什么不放我走？
　　我好恨……我好恨！/
　　笔越发用力，墨色越来越深，最后的标点几乎要把纸戳破。

　　然而写下文字的女孩神色却极其平静。笔被拿起，在指尖转动，然后被轻巧的搁在桌子上。
　　“我说，为什么呀？”由绘弥轻轻笑着，“要我去完成什么莫名其妙的任务，总该给个理由吧？我为什么要去做，以及……为什么是我呀？”

　　「……」

　　机械音没有回复，但它的情绪（如果它有）可以被感知，由绘弥仿佛看到了沉默，以及一些言语之外的信息。
　　「请相信我吧。」好一会儿，回应才出现，「我们签了契约的，我不会害你。」

　　“但是我不记得了呀。”由绘弥一下笑出声来，“我可不觉得我会在让你来妨碍我的条款上签字。喂，阿统，详细点说说嘛？”

　　阿统，过于奇怪的称呼。脑海里的系统也不生气，只是又停顿一会，才堪堪挤出几个字来。尴尬，且毫无底气。

　　「我们签了契约的。」系统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可是必须是你。」

　　“所以我不仅要被你妨碍，还要打白工？”由绘弥的声调一下高起来，甚至有些飘忽而听不真切。
　　她的脑海里闪过好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只有一瞬间，但是，当然，系统不会错过。

　　「愿望。」系统不得不给出更多信息，「我们订好了，等你完成任务，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好的呢，”由绘弥这下绽开了笑容，“阿统的意思是说，等我完成任务就可以获得永恒的静谧了吗？”

　　并不是。签订契约的时候愿望不是这个。

　　系统已经没有办法了，由绘弥必须要去完成任务，不仅仅是为了任务世界或是它的绩效，更多的是为了由绘弥自己，至少系统是这么认为的。

　　它还是想要试探一下，至少了解由绘弥更多一点。
　　「我以为宿主会希望恢复记忆。」

　　由绘弥眼里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她虽然还弯着嘴角，但任谁来看都不会觉得她是在笑。不如说一开始由绘弥就没有真的在笑，此刻只不过是揭去了最表面的伪装。

　　说错话了。

　　系统有自知之明，它自觉得千错万错都是它的错，可这实在出乎它的意料。现在的系统比由绘弥自己还要了解她的过去，它又紧急回想了一遍，没有，没有任何不能提起的地方才对啊？

　　「对不起。」

　　由绘弥没有回应。她眯起眼睛。
　　“阿统，你不可以杀死我吗？”

　　「可以的。可以的，宿主。」

　　“可以哟。”于是由绘弥又笑起来，语气也变得轻快，“到时候请一定要杀死我喔，哪怕有灵魂，也请将它碾成粉末吧！”

　　「好。」

　　“我说，系统君，请坚定一点吧，至少要挺起胸膛。”
　　称呼变了。系统没有去反驳它是否有胸膛这一点。它忽然打了个寒颤，想要逃避由绘弥的审视。

　　“嘛，无所谓啦，”挑起话题的是由绘弥，揭过的也是她，“我反正只需要完成所谓的任务就好了嘛。”

　　「是的。」
　　机械音的一大好处，就在于难以表现情绪。

　　于是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儿，久到系统以为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又传来了由绘弥轻飘飘的声音。

　　“系统，你说，你救了我37次，可在那之前……我是怎么活到遇见你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