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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泡桐树下的相遇 男女主的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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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去上课了!”
站在家门口的刘康一边穿着鞋一边向着朝自己的父亲轻声道别,今年他小学五年级了。
出门前,他偷偷瞄了一眼昨夜宿醉的刘禹,自离婚以后,他的父亲几乎每周都会有这样的宿醉。就连年纪尚小的刘康都能感觉到,父亲对自己的关爱渐渐减少了,不然,他不会对昨天自己一晚上红着眼睛的事不闻不问。他轻轻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此刻还是有些肿,尽管昨天自己从家里取了碘酒揉了很久,但那份酸楚还是没有散去。
他努力想去忘记昨天所经历的一切,但那段回忆仍像是走马灯一样,伴随着疼痛深深印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今年,我们全校的小学生作文写作大赛第一名获得者是——刘康同学!大家鼓掌给他鼓励!”语文课上,班主任兴冲冲的公布了写作大赛的成绩,随后,拿出刘康的作业本赞不绝口。“我真的很难相信这是小学生写的东西,语言老辣,表达精准,特别是字里行间充满了感情,这是十分难得的,以后全班同学在写作文的时候都要像他学习。”
台下,几名学生在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今年居然是刘康?”
“我们班成绩最好的秦元居然都是第二,作弊了吧。”
“这次盖了秦元的风头,有意思了。”
随后,班主任要求刘康走上台前大声朗读自己的作文,台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刘康的脸,牙齿咬得嘎嘎作响。
“写得什么玩意儿,就这?”
“就是,我很早之前就看这小子不爽了。”
秦元身边,几个小跟班你一言我一语,更是点燃了心中的无名火。刘康所读的小学是M市钢铁厂的附属小学,做为厂长秦辉的儿子,秦元在学校里可是很少受这种气。因为他个头高,身材魁梧,脑子继承了老爸头脑尤其灵活,可谓是“能文能武”,在学校里可是不折不扣的“孩子王”。不少学校里的各种学习比赛都被他一手包揽,身边也总是跟着一群小跟班。
而刘康家呢,自2000年前后国企改制以来,父母就因为裁员成为了下岗职工,许多家庭情况和刘康一样的小孩迅速在班级里成为了弱势群体,班上迅速分为两派,可谓是泾渭分明。一天课下来,刘康并没有感觉什么异样,只是看着秦元那恶狠狠的眼神心中就感觉不安。
果然,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刘康只是出了一趟教室,回来后竟发现自己的书包不见了。他疯了一般拼命的寻找,终于在走廊拐角处发现了散落一地的书本和那个空空如也的书包。他定睛一看,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那张奖状也在那堆书本中,已经被恶作剧撕成了碎片。那一刻,刘康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他心灰意冷的把那堆碎片丢入了垃圾桶,收拾好书包,朝校门的方向走去。
回家路上,刘康的脸涨得通红,脑子里全是不怀好意的同学撕扯奖状的动作,他有些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只是将一双小小的眼睛瞪得溜圆,一边走着,一边数着脚下的脚步。
回到家的刘康并没有看到刘禹,他有些失望,偷偷清理了伤口躺在床上,他无数次的想过去拾掇那段碎片,可已经没有勇气去面对。
第二天上课,刘康却经历了意想不到的一幕。语文课后,班主任径直来到刘康的课桌前,轻声说到,“刘康同学,一会儿到办公室来一趟。”刘康吃了一惊,怀着疑惑走进了办公室,他竟然看见了秦元也在那里。只见他正低着头,被班主任一顿训斥。“昨天你为什么偷刘康的奖状?”班主任的语气有些严厉。
秦云听罢,怒不可遏地狠狠瞪向刘康,班主任见状,叹了口气,说到,“不是刘康同学告的状,是你昨天的事被其他同学看到了!”秦元听罢,这才收回了目光。他仍是不说话,把头转向了一边。班主任见秦元的态度,向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她想了想说到,“至少,你还是给刘康同学道个歉吧。”秦元小声嘀咕着,“所以,如果我不道歉的话你就不会让我回去上课的,对吧?”班主任没好气的看着秦元,没有吱声,看着班主任那双严厉的眼睛,秦元也不想自讨没趣,只好强压着火气,不情愿地对站在一旁的刘康说到,“对不起。”那声音小得就像一阵微风。刘康见状,连忙鞠躬,说到,“没,没有关系的,秦元同学,希望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没等刘康话说完,秦元转身就要离开,班主任终于忍不住向秦元说到,“你下次如果还敢这样我就要见你的家长了!”秦元回了一句,“我爸我妈可是不回来的。”大步迈出了办公室,头也没有回。
下午快要放学时,心神不宁的刘康正准备离开教室,突然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他以为又是秦元一伙人要找他的麻烦,战战兢兢的打开,谁知上面写的竟是一行很清秀,像是女孩子写的字——“放学后能在校园操作见一面吗?我手上拿着蓝色文件夹,有东西要给你。”刘康有些不知所措,这又是秦元他们想的什么恶作剧?但这字又仿佛没有什么恶意,尤其是后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署名——正义的月野兔,更加让刘康肯定了对方一定是一名女孩子。那段时间,各地的电视台正在热播动画片《美少女战士》,月野兔是其中女主角的名字,如果是男生,是不屑于在小纸条里留这样的名字的。
想到这里,他壮起了胆子决定前去赴约。放学后,操场上的人已经很少,除了一群正在踢球的男生,就只有远处的泡桐树下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刘康远远看见那头乌黑的长发,就知道这是一名女生。再走近一点,看见对方手中的文件夹,他试探性地和对方打起了招呼。“请问,是……”他正想说出“月野兔”这个名字,但又担心认错人,被别人误会自己还在看女孩子的动画,引来不必要的嘲笑。
他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的接了一句,“她吗?”对方转过身,大大方方地笑着回答了一句,“是我。”便转过了身。刘康吃了一惊,竟然是班上的班花,钢铁厂车间主任陈润生的女儿陈安。上学的时候,这位女生因为一头齐肩的长发,精致的五官,纤细的身材一直是全班男生注目的焦点,无时无刻都有别的男生主动献殷勤。
那段时间,受台湾偶像剧的影响,班上的男生甚至还掀起了一股给陈安写情书的“潮流”。因为刘康所在的一班在全年级里的语文成绩最好,还有其他班级的同学调侃,“一班才子千千万,陈安功劳占一半。”
平日里,对于刘康这样心理极度自卑的男生来说,连走路多看一眼陈安都是不会的。全班男生心目中的女神会注意到自己,还能约自己主动见面,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的。“昨天的事我都看到了,呐,这个给你。”陈安伸出手中的文件夹,刘康接过打开一看,竟然是被秦元撕得粉碎的奖状,只见上面用透明胶带一片一片地粘回了原样,刘康激动地用手轻轻的抚摸,发现竟然连垃圾桶里的污渍,也用橡皮擦一类的东西仔细清理过了,没有痕迹,看得出很花了一些心思。
“所以,秦元的事,是你告诉老师的。”刘康有些激动地问。“是啊,他们太过分了,你的作文其实一直都写得很好吧,我从以前就开始注意到了。”刘康的心里咯噔一声,像是打开了一道心结。
自从班上的孩子被分为“下岗派”与“在业派”以来,像刘康一样的人在班上一直都是唯唯诺诺的,平日里也总是被其他孩子奚落的对象,就连平日里的考试都不敢出头,这已渐渐成为了一种共识。
每次的语文考试、作文比赛,刘康都会参加,但潜意识里他都尽力告诉自己不要认真去写,“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陈安笑了笑,“因为年级黑板报呀,每周的小故事都是你写的吧,我特别喜欢。”
刘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就在那样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我还以为平日里都没人在看呢。”刘康说的是事实,年级的黑板报都是以周为单位由各个班级轮流负责,其他班级负责文字的时候,往往都是直接照抄故事书或者少儿读物上的文字,只有刘康负责的时候,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的自己心中的故事。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竟然都被陈安注意到了。“昨天的作文写得真好,为什么这次的比赛突然就这么认真了呢?”陈安问到,刘康低下了头,陈安连忙说,“我就是随便问问,如果你不想说也没有关系的。”刘康突然开口,“其实,是因为我的爸妈呐,前些年闹下岗,去年他们又刚刚离婚,我妈很快有了新家,我爸整个人就像垮掉了一样。前些日子,我突然做了一个梦,想到如果一切还是像以前一样该有多好,就突然想写点什么,那篇作文,其实就全是我的心里话。”
陈安听完也说到,“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的,那年为了解决名额,很多家庭都变故了。”听到这里,刘康也轻声对陈安说了真心话,“可你看秦元他们一家,明明是领导,号召大家下岗时说得比谁都好听,结果两口子到现在都还在上班。”说话间,刘康的脸上映射出跟年龄不相符的成熟,陈安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与年龄不相称的苦笑,“是呀,我们家也变了很多,现在这样,也是没有办法的。”说完,两人并肩外校门外走,也许是刚刚聊到沉重的话题,一路上相对无言。
“以后,如果你有什么想写的故事,就偷偷写给我看吧。”突然陈安抬头对刘康说到,听到这个要求,刘康有些激动,“真的么?你愿意做我的读者?”陈安回答,“当然了,一言为定!”随后又接着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嗯!”刘康点点头答应。
刘康与陈安所在的这座钢铁厂是一座运作了多年的国有企业,因为排放问题,地址选在了远离城市的郊区。自经历了创业那一辈工人后,为解决职工住宿,子女教育问题,这里陆续建起了宿舍,小学与初中,可以说是一座远离城市喧嚣,相对封闭的小小王国,四周仍有大片的农田和尚未开垦的小树林。
陈安将刘康领到了一片幽静的小山坡,这里有很多高大的梧桐树,宽大的落叶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在脚下咯吱作响,伴随着时刻回荡的鸟叫声交织着奇妙的旋律,令人倍感舒适,一条小河顺着山坡蜿蜒而下,流淌向不远处的田野。
“这里很不错吧,有时放学早我就会一个人来这里。”说完,陈安拾起一只爬行在树枝上的青色小肉虫便放在了手里。“小心有毒。”陈安这一动作令刘康暗暗吃了一惊,这样丑陋蠕动的虫子,就连班上许多胆子大的男生都是不敢碰的,但陈安却很自然的伸手去抚摸,一点没有惧色,“放心啦,这是蝴蝶的幼虫。”说完她还将虫子凑到刘康的眼前,吓得刘康连连后退,陈安脸上狡黠的一笑,“怎么,你怕?”刘康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回答,“才,才没有呢,我只是,不习惯。”陈安很有兴趣地看着手中的毛毛虫,“既然我发现了你的秘密,我也告诉你我的秘密吧,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这样的小动物,平日里,这样的小虫,还有小鸟,我都喜欢偷偷的看,了解他们的习性,在书上学它们的知识。”说完,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很不像是女孩子的爱好?班上的女生下课放学都是蹦皮筋,聊八卦,所以,我跟她们其实也很玩不到一块儿。”
平日里,陈安在班上其实话很少,虽然有很多男生主动搭讪,但班上的女生其实都很不喜欢这个漂亮女孩儿,身边很多人说她孤傲,今天这样脸上绽放着婴儿般笑容的陈安,刘康也是第一次看见,也许,这才是她真实的一面吧,刘康心中这样想着。
陈安轻轻将那只小虫放回了原处,静静看着它向上攀爬,说到,“很神奇吧,这样胖乎乎的小肉虫子,很快就会变成蛹,最后变成美丽的蝴蝶。”刘康也凑上前跟着陈安一起观察起眼前的小肉虫子,发现它正在拼命的进食,努力储存着身体里的能量。
“既然最后都要变成蝴蝶,为什么他们要先做大肉虫子呢。”刘康不解地问。陈安仔细地注视着小虫,说到,“其实,正好相反,对于这些小虫来说,变成蝴蝶才是最残忍的事。”见刘康有些不解,陈安接着说到,“一只小虫从生到死,其实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普通的肉虫,只有在生命短暂的最后时刻才能化成蝴蝶,迎接他们的,只有飞快到来的死亡。如果可以选择,其实我更想做这样一只普普通通的小肉虫子。”刘康一听,打趣到,“那你得天天吃多少肉才能长成这样一个胖丫头呀!”陈安听完,“扑哧”一声笑了。
两人一直在山坡上说说笑笑待到了傍晚,送别了陈安后,刘康独自一人走在昏暗的灯光下,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随后陷入沉思,最后眼眶竟然有些湿润了。
快一年了吧,他的心里暗自想着,整整一年,自己每天面对着意志消沉的父亲,排挤打压着自己的同学,还有那群唯唯诺诺,从来不肯站出来说话的老师,自己一点小小的兴趣就像一盏小小荧光灯,只能在那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独自散发着微光,就连一个可以倾述的对象也没有。
他从来也有想过,在那个黑暗的空间,竟然也有一个人与自己做着相同的梦。这些日子里,刘康不止一次的梦到自己身处在压抑的海底,终于,他等来了海面上透过的光线,让自己的生命再一次有了温度。
回到家,刘康发现家中安静无声,父亲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睡着,只有一旁的电视还在不停播放着话语。他走上前关掉电视的按钮,望向睡着的父亲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取来了一床毛毯轻轻铺在了父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