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出发 ...
-
# 第八十六章
十二年前镇国公诛灭九族,牵扯出许多武勋家族,均被长公主连根拔起,乞骸骨、释兵权,一时间朝中无武将可用,不过当时国力强盛,即使武官减少许多,夏国也不敢来犯。
加之,许多武将的世勋子弟在乡间横行霸道,纵马街头,此次震慑后,京城内倒是安分了不少。
现在十余年过去,要真想思考出适合剿匪的人选,倒还有些困难。
宋敱将此事全权交与宋帛清决定,倒是让宋帛清的头有些疼,坐在院中廊道边,望着正在挥汗如雨的宋寅初出神。
这几日,宋帛清已为宋寅初挑选出合适的武师,是内卫府郎将乙三,领百人队,是太和殿筵宴那夜,带暗卫镇压东郭疫病之人,同时也是流苏的“师兄”。
三十岁上下,虎背熊腰,一身短打黑衣,脸戴玄黑面具,眉心刻有“乙三”二字,看不清模样,内卫府中人均戴黑面,唯有保护皇室的暗卫被主人命名,方可摘下面具。一如当年流苏,面具上刻有“丙一”,当宋帛清为她赐名“流苏”时,才摘下面具,露出原本模样。
乙三沉默寡言,宋寅初对这高大威猛的师傅有些害怕,他操练起宋寅初时毫不手软,先是扎马步,便是一个时辰,站得宋寅初头晕目眩,满头大汗,忍不住腿肚子发软,想偷懒,又感受到宋帛清射来的目光,吓得继续站标准。
四皇子每日跑到凤懿宫这件事,在后宫内迅速传遍,就连朝中大臣也有所耳闻,议论纷纷,一时间刚过完元旦的京城便风起云涌,时局动荡。
宋敱倒是稳稳当当的坐着,给群臣放了个假,就舒服坐在宫中,谁也不见,好像对四皇子一事视若无睹般。
元旦,群臣休沐七日。
早朝的第一日,便有臣报兖州岱山出现山贼盘旋一事,百姓疾苦,苦受其害。
陛下派大理寺寺卿徐骤之长子徐芝清,时任左金吾卫府翊卫使,担督军御史,赴兖州处理寇贼一事。
升官,大大的升官啊,只要这件事处理好,回京后便极有可能获取陛下信任,成为近臣。
早朝结束,许多人冲徐骤拱手暗中道喜,徐骤强撑着脸回笑,待回到家中,竟看见自家儿子徐芝清也按耐不住眉梢喜色,满脸笑容,看得徐骤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手中的象牙笏板,朝徐芝清揍去。
“好你个臭小子!笑什么笑!笑什么笑!你都是而立之年的人了,没长点脑子啊,你看得懂圣上的安排吗!看你这幅蠢样,我就气得慌!”
徐芝清皮糙肉厚,但也抵不过徐骤手劲大,笏板打得啪啪作响,一个大高个壮汉哭丧着脸左右闪躲,他怪声怪气的叫:“阿爷你想打死我啊,咱家就我这根独苗,太翁要是知道你这么打我,肯定从老家跑过来,让您跪一晚上!”
“好哇,你个不孝子,竟敢拿你太翁威胁你老子。”徐骤大怒,“到时候咱爷俩一起跪祠堂,我倒要看看,是你跪得久,还是我跪得久!”
两人你追我赶的打闹好一阵,徐骤体力不支,气喘吁吁的停住,指着躲在柱后的徐芝清,“臭小子,过来!”
徐芝清大叫:“过去挨揍嘛!”
“给我端壶水来,我跟你说两句话!”徐骤热得撩了撩衣裳,一边喘气,一边放下手中笏板,见徐芝清贼眉鼠眼的没动,气得呵斥一声:“快点!”
看见徐骤放下笏板,徐芝清才一溜烟跑到后厨,给他端了壶热水,来到正厅。
将茶壶放在桌上,徐骤眼神示意,徐芝清就倒了杯水,方正的国字脸上露出谄媚笑容,“您喝水。”
“哎哟!”冷不丁的,徐骤给徐芝清额头上来了一脑瓜子,他捂着头,拧巴着脸,“我都给您倒水了,您还打我!”
“看到你这蠢样,不打你,今夜我寝食难安。”徐骤睨了他一眼,“哼,我是你老子,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是要拉屎还是放屁。”
“阿爷,您别说的这么粗俗...”
“话粗理不粗,就你那心思,满脑子都欲成从龙之功,你有这本事吗?在圣上身边待了十来年,你见到陛下几次面了?就你这缺心眼的样子,我看你是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徐骤恨铁不成钢的摇头叹气,“你就不能学学人家进之,温润尔雅,灵心慧性,多好啊,我真是羡慕那秦侍郎。”
“那您让他做您儿子去。”徐芝清反驳,而后掰着手指头数,满脸认真,“阿爷,我还见到圣上七次呢,有两次是十步之内的护卫!况且这十来年,我不是升职做了翊卫使吗,最重要的是!”
他满眼亮晶晶,“圣上终于看见我的才能了!册封我做督军御史,前去兖州剿匪!只要我将这件事做的漂漂亮亮,圣上一定会重用我!我必助圣上守护万里江山,开疆扩土,阿爷,到时候咱们徐家就是名垂青史,流芳百世了!”
徐骤翻了他一个白眼,重重叹气,“那你要是做不好,十个脑袋都不够给你掉的。”
“兰文啊,你一定要记住,圣上为什么会选你,而不是选别人,一定是有圣上的道理,你需要的不是将剿匪这件事办得多好,而是要乖乖遵从圣上的指示,明白了吗?”
兰文是徐芝清的字,徐骤给他取名“芝清”,字“兰文”,就是希望他做个文雅读书人,可谁知竟然去学武,成了个满脑子杂草的莽汉,真是让徐骤催胸顿足,浪费了这么好的名字。
徐芝清重重点头,“我听明白了!”
“当真听明白了?”徐骤狐疑地瞧着他。
“没错!我听明白了!”徐芝清面容肯定的点头。
“行,那你去收拾行李吧,这几日恐怕就要动身了。”徐骤一挥手,侧过头不想看自家傻儿子的蠢样。
待七日后,徐芝清背着行囊,匆匆赶往接他的马车时,忽然看见一匹漂亮鬃毛的白马,他这个爱马人士,一眼瞧出这白马的神气俊俏,眼睛一亮的走近,才恍然注意到马上竟然还坐着一人。
只见这人脸上挂银白鎏金面具,边缘如羽毛翩飞,露出一双翠绿润眸,朱唇隐隐含笑,此人身着雪白内衬,外披一件玄黑羽裘,柔软绒毛披肩环绕,腰挂玉环,坐马背上身姿挺拔,俊秀如竹,但真是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夸赞一句翩翩公子世无双!
马旁有一侍女牵着缰绳,似乎等待徐芝清许久。
徐芝清是金吾卫府中翊卫,身高八尺,腰间佩剑,豹头环眼,气宇轩昂,在宫内护卫许久,却还从未见过如此气质公子,他敛下看马的欣喜眼神,谨慎的拱手作揖道:“敢问这位公子可是有事寻兰文?”
马上公子并未说话,反倒是身边侍女扔来一面黄金令牌,徐芝清下意识接住,待看见令牌上“真龙令”三字时,瞳孔地震,单膝跪地道:“臣徐芝清参见天使!”
凡是持有真龙令者,如帝王亲临,是为天子使者,徐芝清低着头,双手捧着令牌,心中却已激动万分。
使者定然是陛下身边亲近之人,阿爷说的果然没错!接下来他只需要好好听从天使的话,就定然能进入陛下眼中!
马上公子开口了,声音温润,“我名为钟筠,徐将军唤我钟公子便是,兖州剿匪一事重大,陛下派我跟随徐将军一同前往,若是出现什么问题,也好商议一番。” 说罢,他轻笑一声,“徐将军不必在意我,就当是随行的路人便好。”
侍女将他手中真龙令收入袖中,徐芝清顺势起身,却是兴奋得双眼含满泪水,看得那钟筠动作一滞,不动神色的开始打量徐芝清。
“天使身份重大,兰文定然会好好保守秘密,从此以后,兖州之行,兰文定唯钟公子马首是瞻!”
钟筠面容隐匿银面之下,徐芝清瞧不清他的神色,自己这话后,只见他唇角始终微微上扬,气质卓越,神秘异常,看得徐芝清心生佩服。
果然不愧是天使大人!
旁人听自己如此表态,定然会好好客气一番,而天使跟从陛下身边,自然是身份无比尊贵之人,对别人的奉承臣首早已习惯,瞧不上自己这小小金吾卫翊卫使也是正常。
虽然他做金吾卫十年之久,从未在圣上身边听说有名叫钟筠之人,但现在隐藏身份外出行事,总是会有一两个化名不是吗。
既已知晓情况,徐芝清便偷瞄了好几眼钟筠公子□□的那匹白马,“此行路程遥远,钟公子若是不嫌弃,可坐于马车内,兰文身怀些许武艺,可骑马伴钟公子左右。”
钟筠自然同意,他欣然下马,带着侍女一同坐入马车,而这匹骏马便被徐芝清骑着。
他刚一坐上,心中便暗夸一句好马!心喜难耐,即使是宫廷宝马,可能也未曾有钟公子座下的这匹白马好,他顿时对钟筠公子愈发钦佩。
果然不愧是天使大人!
此刻,皇宫内。
皇子住御花园后东西六所,其余四位皇子随母住,四皇子宋寅时原是随芹妃居后西三所,而去年芹妃被杖毙,他本应过继在皇后膝下,可皇帝不喜他身份,便并未应允。于是小小庭院内,便只有四皇子一人居住,还有一名年老嬷嬷伺候身旁,此外别无旁的侍从。
近日宫内风声碎语,有人传四皇子得长公主青睐,极有可能争夺东宫之位,尚仪局的人惯会见风使舵,短短一日之内,便给四皇子送来了好几套冬日新衣,好歹不会受酷寒之苦。
这日,宋寅初坐在窗边案桌旁,埋头写字,宣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时而有墨团出现,她身后站了一宫女服饰的清雅女子,垂眸看到宋寅初的字,双眉忍不住的拧了拧。
太丑了。
也不怪宋寅初字丑,实在是太傅毫不重视,皇帝又不理后宫,鲜少留意子嗣,三位公主均被忽略,不过她的兄长宋寅时勤奋刻苦,写出来的字远比她好看多了。
“四皇子殿下的字尚需努力,下午增加字帖十张。”陆元漱轻咳一声道。
宋寅初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猛地跳起来,“师父,我写完了!!”
她兴奋的扬起胳膊,全然忘了手里还拿着毛笔,笔尖的墨汁唰的一下,啪唧一声甩在陆元漱脸上,陆元漱下意识闭了闭眼,再一睁眼时,用指尖一抹脸侧,黑乎乎一片,再一张嘴,嘴里也满是苦涩,她合上嘴,微笑的靠近宋寅初。
“师父,我错了啊!我不是成心的!”
宋寅初惊恐的扔下毛笔,兔子似的极速逃窜,这些天她吃的好些了,脸上肉眼可见的长肉,身量也拔高了几分,没上个月宋帛清初见她时的瘦弱,但即便如此,陆元漱虽右脚微跛,行动不便,但长腿一迈,伸手一抓,就揪住宋寅初的衣领,她面带笑容的满脸杀气。
“师父,我给您擦擦脸吧。”宋寅初讪笑的缩着脖子,她揪着袖子,小心翼翼的给陆元漱将脸上的墨汁擦干,没成想越擦墨团越大,陆元漱的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宋寅初越看越心虚,最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师父,你现在好像、好像那个大熊猫啊!”
她开怀大笑,双眸弯弯,一片灿烂之色,陆元漱本凝沉的脸渐渐缓和,竟然也跟着浅笑了出来。
少年心性,正是天真烂漫之时,陆元漱也不去责罚她,自己走到后院,打了盆井水,用布巾浸湿,自己微微倾身,轻擦着脸侧。
宋寅初不笑了,连忙跟在陆元漱身后,接过她手里的布巾,“师父,我再也不笑你了,这次我一定好好给你擦脸。”
陆元漱微挑眉,仍由她踮着脚尖给自己擦脸,也不在乎她此刻的身份。
擦着擦着,宋寅初轻声道:“师父,我知道姑姑的意思了。”
“前些日子,姑姑带我出宫,我却一心只想着姑姑教我帝王术,宫外又能有什么能教到我的呢…现在十数日过去,我苦思冥想,也写不出姑姑让我交的心得,方才我才恍然大悟。”
宋寅初抿唇,“是我太愚钝了,帝王之根本,在于民心。姑姑带我出宫,当时百姓安居乐业,合家欢喜,街道并无混乱,人人脸上露出笑容,这才是帝王最应该做的事。”
她的神色里满是懊悔,这些日子她写不出心得,心中不乏暗暗埋怨姑姑,甚至觉得姑姑并未真心实意的教导她,又没来由的自怨自艾,认为自己不过是五位皇子中最普通的一位,姑姑能派师父和乙三师傅来培养她,已是不易,自己怎能再贪心。
可现如今,她才恍然明白姑姑的深意,自己这些日子心中的龌龊猜想真是叫她羞愧,无颜面对姑姑。
陆元漱静静的看着她,轻轻用手抚摸着她的额头,“四皇子已经做的很好了,殿下看到你写的心得一定会很高兴的了。”
“不必再多想。”
“嗯!”
……
洛阳依洛河而建,城外,徐芝清众人行至洛水河畔,时逢鹅毛大雪,所幸河水并未冰封,钟筠背手站于船头,仰面微眯眼,一朵冰花落在额角,化作晶莹滴下,身后流苏静静守候,雪大时犹豫问:“公子进仓内吧。”
“不急。”钟筠唇角含笑,看着秋水共长天一色,心情是说不出来的舒畅与快活。
皇宫如囚牢,她呆不惯。
而岱山有着她心心念念的小姑娘,她会乘着白马,在落日余晖下,来到她的小姑娘面前,笑着说:“好久不见,小家伙。”
这,才是她想要的。
足月,众人乘官船行水路向东而行,经过东都、郑州、开封至兖州境内。
钟筠在东都之时接到梅易庄的来信,她一拆开,里面是宋寅初鸡爪一般的鬼字,她横看竖看,甚至把流苏叫来看,都没看懂她写的是什么,只知道是那日出宫带她出去游玩后的心得,实在是看不懂,钟筠便写了封信给陆元漱,叫她好好督促宋寅初练字,下次若还是这般,等她回宫一定会好好教训宋寅初。
进入兖州后,徐芝清等人在亭驿换马,启程向岱山地带方向前进,而钟筠心系□□这匹雪白骏马,舍不得留在亭驿,这近一月的相处,徐芝清没初见时的那般隔阂,他悄悄问侍女流苏,“飞云是有什么来历吗?钟公子竟如此在意。”
飞云便是这匹白马的名字。
流苏淡淡道:“你可称听说京中有名的少年驯马师可颂?”
“自然!”徐芝清点头,他也是个爱马之人。早听说可颂年纪轻轻,短短两个月,便在京城中获得“伯乐”的美称,常言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可颂便是那异人,有能一眼看中千里马的能力,听闻京中不少达官贵人都抢着让他看马。
“这匹马便是可颂为钟公子挑的。”流苏言简意赅。
此行本应该带上可颂一同前去,按照他那脾性,知道殿下丢了他去兖州,肯定得哭得眼泪鼻涕流满脸,流苏心里嫌弃的想。
但就在陛下下达剿匪指令的前三日,可颂匆匆留下讯息,称自己被一个扎发辫,长得像骷髅的夏国使臣给强掳走了,说是看上他精湛的驯马技术,原本是邀请他去夏国,后因可颂不同意,就强行捆绑给带走了。
殿下原本还担心了一阵,派梅易庄的乾坤数去调查可颂下落,发现他在前往夏国的商队里被好吃好喝待着,脸比在华山是更圆了一圈,俨然快成了个小胖子。
悄悄联系上后,可颂说自己很安全,还说那夏国使臣身份不一般,似乎在谋划着什么阴谋,他要跟在那个使臣身边,有机会一定会给殿下通风报信。
徐芝清一听这匹马是可颂挑的,立刻了然。
千里马不愧是千里马,经过月把水路,刚一踏岸,休息了三日便神采奕奕,仰首擤鼻,钟筠看得心喜,面带笑容。
又是半月行程,诸位终于到达距岱山约百公里的费锦郡兖州府,而那兖州刺史,便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