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量》求恕

1、天秤

　　人心也是一个世界，有漆黑的云聚在一起，又飘散而去；有漫天干枯的风滚草向远方奔去。
　　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工作，和人心外的世界只有一点不同——物体的质量并不是它真正的质量，而是在人心中的分量。我呢，就是一个商人，也是一台天平的守护者。
　　我搭上公交车，在座位上坐好，乘车去我工作的地方，艰难地将手机从包里拽出来，让手机沉沉地压在我的双腿上，和车上的人一样，低头看着手机。要到站了，我提前把手机收好。车停，下车。
　　低矮的枯草覆盖着地面，簇拥着那台架在人心中的巨大天平。它能够称出物体在人心中的分量。
　　远方来了一个人。又是他，我的常客。他轻松地拉着一车的东西——底下的是一堆堆的书，中间的有一叠叠的西装，最上面的摆了一个金饭碗。
　　那一道不深的拖拽的痕迹告诉我——他一点儿也不重视这些东西。
　　他曾换给我很多东西。我曾用一朵白花，充当雪莲，诓骗了他一把刀，还有一身的衣服。但那些东西都很轻，最重的，不过我拿假玉换走的她的金戒指，他告诉我是他的前妻送的。
　　“我又来了，上次跟你说好的，快把东西放上天平去！”
　　我低头看着压在桌上的手机，四个桌脚插进泥土里，“看看你带的这些东西，都太轻了！”我都不舍得放我的宝贝上天平，止不住地怨他穷。
　　“你不是睡觉都抱着你的手机老婆吗?今天怎么没带了？”
　　“别提了，烂了！我无时无刻提着，竟然还会摔坏！”
　　我把宝贝扛在肩上，走到天平前，用手肘将它从肩上夹下，一步一步颤抖着往前挪，手指死死地抠着我的宝贝，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天平的右盘中。我好心疼它，在他心里，它这么重，要被他拿这些换了去！
　　“把东西放在左盘里吧，天平平了，这宝贝就是你的了。”我转过头去，一点儿也不想看见那些垃圾，向桌子上的手机走去。
　　他拿起金饭碗，轻轻地向左盘里抛。饭碗尘埃一样飘落在盘里，“叮”，声音很小。
　　天平死死向右沉着，没有一点动静。
　　我标标直直地坐了下来，哼笑着鄙视他，按亮了手机屏幕，“你看看你带的什么垃圾！”
　　他没有理我，又把那一叠叠的西服轻轻举过头顶，甩进了盘里。
　　那些西服就像一张纸片，在空中纷纷扬扬，入盘。
　　天平仍没有一点动静。
　　“怎么可能？那是我前妻为我精心挑选的，我都视若珍宝啊！”他露出了困兽的眼神，向右盘中不断窥望着。那双眼珠像是黑宝石嵌入眼球。这里虽暗，但宝石的棱角依旧闪烁光芒。我的眉头皱在了一起，在空中伸出手，好像抓住了他的眼睛。
　　我抬高下巴指着他，“那也只是曾经吧。”
　　“对呀，曾经。”他那滴溜溜的眼神更激起我的欲望，我用力立起手机拍照。
　　他又飞快地将书放了进去。像是羽毛一样，什么《诗》、《论语》……哼，这些书在他心里分量太轻了。
　　他把带的东西都放进去了，右盘还是死死挨着地面。他直接瘫坐在地。
　　“我说什么来着，你还能放什么东西?快把破烂些都拉走吧！”
　　他又立马特别精神地站起来，“不，不行，我一定要那个宝贝！”说完他便飞快地把全身脱得精光，将衣服都放了进去。
　　这薄薄的衣裳又算得了什么呢？风中的乌云开起玩笑，下起了毛毛雨。细小的雨珠沾在他细嫩发抖的皮肤上。
　　我打起伞，并没为这位穷人遮雨，“难道你不冷吗？”
　　“我一点儿也不冷！”
　　“那你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放？爬开些！”
　　“我一定要，我一定要！”
　　我眼珠一转，邪恶地一笑，按黑手机屏幕，有了鬼点子。“你的眼珠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他吓得向后退了两三步，头发都直了起来，“你疯了？”
　　“对，我疯了，不愿意的话，我也绝不会再把我的宝贝拿出来了哟……”我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珠，舌尖不断地舔着下唇。
　　“我怎么可能把我的眼睛给你?“
　　我一眼没有望他，径直地走向天平，双手不断地摇晃，手指无规律地跳动，假装准备把我的宝贝拿出。
　　他张牙舞爪地向我跑来，被一块石头绊倒在地，又鲤鱼打挺一样扑上来，抱住了我的双脚， “我真的很想要，很想要……”
　　我低着头对他微笑着，没理他，直接把他换给我的刀扔到了他的面前。
　　他颤颤抖抖的握起刀，犹豫着迟迟没有动作。我翻了一个白眼，“娇情。”
　　我握起他的手，他的手很软，没有一点反抗的意图，我一下把刀插入他的眼，往里一削，把他的眼球挑了出来。
　　眼球在地上滚出了一道血迹，眼珠好像还在打转，吊着的血丝不断抽搐着。
　　他捂着自己的眼眶一直惨叫，鲜血一直往外迸着，血流在他全身分开又汇聚。
　　“你再这么娇情，我就把我的宝贝拿走了！”
　　他立马费力抱起眼珠，飞快向天平跑去，眼里映的，嘴里转的，全身上下每根汗毛指着的，都是我的那件宝贝。
　　他把眼珠砸在了盘里，“咚”，天平的右端终于开始翘起，指针在中线左右徘徊，马上，马上就要平衡了！
　　就这样?我着急地揉着手指，使劲地咬着嘴唇。
　　有了，我直起手指，指向他的身后，“你看！”
　　他转过头去，正好我把手指上他换我的戒指扯下来，扔进了右盘。
　　“当”，声音很清脆。
　　他转过头来，甩了一头的水，呆呆地望着我。天平又向右边倾斜了下去。
　　“你……”
　　“你的另一颗眼球都还没放进去呢！”
　　“你真是个变态！你个奸商！”他愤愤地向我冲来，像八爪鱼一样挥舞着双拳。我以为他是要打我的，转身，蹬腿，掀起一块草皮，向远方逃逸去。
　　原来他只冲向了右盘，把戒指取了出来。
　　“蔑视爱情的混蛋！这可是我最爱的女人送的！”
　　说话间，天平持平了。他立马把戒指丢在地上，任满地的枯草吞噬着那段过往的爱情，把我的宝贝高高地抬起，像一个胜仗的将军，分明是一个失去一切的乞丐。
　　闪电撕破了天空，雷声震动了大地。
　　我默默走向左盘，把东西都轻轻掏了出来，像一个败仗的国王，却又像一个躲过风暴的幸运儿。
　　天啊，就这些东西，就换走了我的宝贝——那部屏幕崭新的新款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