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海》袁七漫

1、噪声

　　林砚之二十三岁的时候因为躲债搬到了一栋月房租五百块钱的房子。
　　他觉得这就是一栋随时都会被盖上一个‘危’字的五层破房子。
　　但这些地方在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里有的是，因为它便宜。
　　林砚之拖着他的一个已经磨掉一层皮的黑色行李箱上了楼。
　　他在楼梯台阶上看见一个挺好看的小男孩，只不过看不清楚，他周围围绕着大量的白色烟圈，走近的时候差点没被呛死。
　　他虽然也会抽，但是没有瘾，只会在烦躁的时候抽上一两只，哪有像他这样的，会出人命的吧。
　　从外形看上去，这小孩还没成年，十六七岁的样子。
　　他做过一年的老师，刚毕业那年，也就是去年。
　　他现在看见就想上去教训他一番，想对他说吸烟不好，你还没成年更不能吸烟，想对他说今天不是周末，你怎么没去上学，想对他说你父母在哪，他们不管你吗？
　　但是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去管一个他刚见一面的小孩，一点都不想。
　　林砚之把行李箱提起来，经过小孩那的时候说了句“让一下”，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小孩儿只是瑟缩了一下便没了下一步动作。
　　呵。
　　林砚之很累，非常累，他不想和一个小孩计较，于是尽量侧着身不碰到小孩的过去了，顺便扔到了他怀里一颗糖。
　　“老抽烟不好，吃糖容易戒掉。”
　　没听到他的回复就走了，也许他说了，也许他根本没说话吧。
　　房子在三楼，没电梯，墙上掉的灰张牙舞爪地散落在地上，弥漫着一股男人的汗味和刺鼻的烟味。
　　房间都不能说是逼仄，只能说是非常逼仄，打开门往前一栽就能趴在床上，旁边有个小柜子，柜子上什么都没有。
　　倒是有两道裂纹交错着顺着柜子后的墙面盘踞而上，散发着一股霉味。
　　东家还说这栋房子只能租给他三个月，没说原因。
　　林砚之拿出他之前在手机上淘的一套二手的不能再二手的十块钱一套的被子铺在床上。
　　他现在是真没钱，而且还欠了不少，能省点是点。
　　卖给他这床被子的人说会给他洗干净的。
　　真洗过了，被子上一股蓝莓味的洗衣粉味和被子本身就去不掉的霉味冲的林砚之够呛。
　　想他林砚之满打满算也在这世界上混了二十三年，怎么就能活的那么差？
　　现实的生活永远不会因为你单独开一扇窗，流逝的时间永远不会因为你格外停留。
　　他早就懂了。
　　林砚之要睡觉的时候，隔壁传来了踹门的声音，和大声的说话声，仔细听还有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
　　林砚之不放心，也不安心。
　　他敲了敲邻居的门，没有应声，里面不断传来打骂的声音，林砚之一脚把门踹开，他被里面的景象惊呆了。
　　随处可见的血，到处都是的家具和玻璃碎片。
　　林砚之冲到里屋，里面有一对父子，其中有一个是他上午在楼梯口看到的少年，此时他的身上已经到处都是伤口，脸也肿起来了。
　　那位‘父亲’正揪着少年的衣领把他往墙上撞。
　　林砚之冲上去，把他们拉开，随手抄了个啤酒瓶子把少年护到身后，举着瓶子看着那恶心的嘴脸。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他身后的小孩承受的是，家，庭，暴，力。
　　还没等他教训那个男的，身后的小孩突然拉着他就跑，力气大的拽得林砚之一个踉跄。
　　等到林砚之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到了公园了。
　　这公园在筒子楼旁边，环境很好，与旁边五百块钱一个月的房子对比特明显。
　　免费的。
　　“你...怎么样？”
　　那少年领着林砚之做到一个长椅上，之后就一直看着他，看的林砚之怪瘆得慌的。
　　“你来干嘛？”
　　“怎么不报警？”
　　林砚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抛出了自己的。
　　那少年眼神闪躲，把头低下，自己在那嘟囔。
　　林砚之一句没听清。
　　“你叫什么名字？”
　　既然他不想说，那他就不逼他，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程墨。”
　　经过一段尴尬的交涉之后，程墨回家了。
　　一开始其实林砚之是想把他带到自己家的。
　　但是一想到只有一张床的毛坯房他就说不出口了。
　　“他喝酒了，现在应该睡着了。”
　　程墨是这样和我说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砚之没认真看，程墨长得真的挺好看的，英挺的五官，高挺的鼻梁，精致的下颌线，就算他脸上有伤也掩盖不了他那张脸的出色。
　　林砚之不喜欢他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没有光，好像可以把人吸进去一样，然后变得和他一样绝望。
　　程墨身上散发的气质就是绝望，悲哀的。
　　林砚之在长椅上想了特别多，后悔他的冲动，想了想他闹的这一出会给程墨带来什么影响，他越想越后悔，他也想了一下为什么只是见了一面的男孩，他就忍不住冲上去阻止了他父亲的暴行。
　　明明别人都不会这样的。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乱，林砚之抬起头，看了看不太清澈的月亮，感到了迷茫。
　　让他喘不过气，让他无法呼吸。
　　月亮再圆，也是千疮百孔。
　　“阿姨，要份煎饼，麻烦帮我多加一个鸡蛋。多少钱？”
　　“六块，小伙子新来的呀？”
　　“嗯。”
　　伸手接过阿姨多加了一个鸡蛋和一根香肠的煎饼，闻着熟悉的味道，林砚之突然对生活又有希望了。今天他要去这的高中拍一组照片。
　　他因为一些原因不做教师了之后，就把小时候就喜欢的摄影拾起来了，做了一个摄影师，他在这方面是很有天分的，不到一年他就在摄影圈闯出了自己的名堂。
　　一组照片也能有三五千的，可是自从那件事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找他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是命吧。
　　到了学校门口，他又见到程墨了，他在打架，和五个人。
　　招招狠戾，每一击都用足了力气，地方也很巧妙，不会留下外伤，一看就是打架的老手。不一会，学校旁边的小胡同里面就只有程墨一个人了。
　　林砚之走过去，把自己手里还没吃的煎饼递给他，示意他吃，不过不出意料的被拒绝了。
　　这个煎饼是他一个上午的伙食了。
　　“还挺不知好歹的。”
　　程墨一句话都没和他说，他们俩就顺理成章的并肩而行，程墨也没问他叫什么，多少岁了，是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他什么都没问，就好像他什么都不需要知道，要不是昨天他说过话，林砚之还以为他是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