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书芳墨浓》天雨未下

18、迎春

　　冯紫芳紧锣密鼓地做衣裳，学礼仪，预备正月初八的赏梅宴，这日正跟着姜姑姑学认茶叶茶具，就听得外面一阵嘈杂，便派仲夏出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要知道何氏治下甚严，极少有一群人大声喧哗的时候。
　　过了好一会儿，仲夏才回来，垂头丧气道：“宫里降旨，老爷升了河东节度使，立马就要去上任。”
　　“什么？”紫芳差点把茶杯摔了，使劲稳了稳心神才站稳了。
　　姜姑姑见状便道：“姑娘快去看看。”说着，紫芳已往前去了。
　　紫芳进了正房，便见何氏正唤了冯唐的小厮细问端的。那小厮禀道：“事先一点风声没有的，老爷还在京营里当值，直接在那里接的圣旨，后来老爷吩咐小的先回来报信，他往宫里谢恩去了。”
　　何氏道：“这是怎么说的？”
　　小厮道：“里头的事小的一概不知，太太赶紧收拾罢，说是五日后就要去上任的。”
　　何氏听了，站起的猛了，
　　身子摇晃了两下竟瘫软下来，多亏了紫芳一直关注着这边，一个箭步过去及时托住了，何氏才没瘫到地上。红绵红绢也反应了过来，擦汗的擦汗，倒茶的倒茶。何氏灌了一杯浓茶，才慢慢缓过来：“我已经知道了，你下去罢。”后面有条不紊地吩咐众人收拾打点行装。
　　直至亥时正，冯唐才回来，一家子通不曾睡，都在书房里等着。
　　冯紫蔚之妻郑氏正给婆婆倒茶，见公公进来，行礼后，何氏便说：“你先家去罢。”郑氏忙回避了。
　　这次是冯紫英关门窗。
　　冯唐足足吃了三道茶，才抹了抹嘴道：“王子腾人在几千里外，手还能伸到京营，我还是有些急了，被人参了。”
　　何氏忙道：“圣上怎么说？”
　　冯唐道：“还能怎么说，秦氏出殡的阵仗一摆出来，圣上便知道自己输了这一局。我不过是被扫倒的棋子罢了，圣人命我节度太原大同两府，就是令我韬光养晦的意思。”冯唐当年驻守大同达八年之久，山西可以算半个他的地盘。
　　紫蔚道：“儿子今儿个也被人拿住了个不疼不痒的小错，连降三级，已经打发到中和殿守大门了。”
　　冯唐道：“也罢，这段时日咱们是有些轻狂了，有这一遭也好，多沉淀沉淀。”他缓了脸色对紫芳道：“这次上任，你伯母和秦氏一同去，月月大姑娘了，不宜折腾，便先去你外祖家住些时日。”
　　紫芳自然只有应是的份。
　　还是何氏咕哝：“那贾府人人眼睛长到头顶上，芳姐这个时候去，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冯唐皱眉道：“最多不过下人们嚼些舌根，还能少块肉不成？怎么？我受得了委屈，蔚哥受得了委屈，就你们娘俩受不得？”
　　这话虽是对何氏说的，何尝不是在敲打紫芳。
　　紫英问道：“那我呢？我去哪里小住？”
　　冯唐道：“你也跟我们一块去大同。”
　　紫英最是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装傻扮痴，什么时候需好好听话，知道冯唐这是早有安排，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冯唐大概是觉得确实对侄女不住，接着道：“明晚故旧亲朋约好了去惠宾楼为我饯行，到时我跟恩侯兄说下，有他照拂一二，总不会错了大溜。”
　　紫芳乖巧道：“大伯费心了。”
　　冯唐又道：“太太这两天就把东西两宅的事项都交待给媳妇，郑氏也该撑起来了，”又对紫蔚道：“这个家就交给你们小两口了。”
　　紫蔚郑重道：“父亲放心。”
　　冯唐见紫芳双眼迷蒙，显然是过了歇息的时辰了，便道：“月月先回去歇着。若有什么事，明天你伯娘自会吩咐。”
　　紫芳乐得如此，给诸人行礼后便出去了。
　　房外站了得有十几个人，看装束应该是冯唐的亲兵。紫芳目不斜视地走了。
　　季春等人仍在站在后院门口等着，脸上早没了两个月前时的喜色，个个神情凝重。

　　这次冯紫芳来荣国府，只带了韩嬷嬷和孟夏，衣裳首饰等随身用品却塞了三大箱子，显出一副要长住的架势来。
　　贾母倒是给了紫芳个笑脸，还吩咐王熙凤给她安排地方住：“迎春那屋子狭窄，姊妹一块儿挤着毕竟不方便。”
　　凤哥笑道：“紧挨着我那小院的芝芙院，正空闲着，请冯大姑娘住了甚好。”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使了个眼色给凤哥。凤哥只做不见。
　　不想二人的眼神官司被贾母看个正着，她思索了会儿，便笑道：“那芙芝院虽说小巧，也有十来间房屋，既如此，你们姊妹一块搬了进去岂不更好。”
　　迎探惜三春忙起身道谢。
　　凤哥忙笑道：“还是老太太想得周全，我这就使人收拾布置，芳妹妹还是先跟迎春挤上几日。”

　　这芙芝院是贾改贾敏等姐妹们未出嫁时住的小院，小巧别致，前厅后舍俱全，因多年无人居住，只有几个老嬷嬷看屋子。
　　贾母便道：“敏儿改儿姊妹们当年的玩器也拿出一些摆上罢。”
　　凤哥笑道：“老祖宗想得极是。只是日子长了，好些玩意都存放在大库房，稍后还需鸳鸯跟我带了单子去拿。”
　　贾母便笑着点头。

　　不几天，一切收拾妥当，迎芳探惜一齐搬了进去，除了各人奶娘亲随丫鬟，每屋又添了两个小丫头，另有四个婆子洒扫收拾院子并轮流值夜。
　　因了季春要留在冯宅看屋子，紫芳就央了王熙凤把盛夏仲夏接了来。黛玉宝钗宝玉环儿等人也常过来，不过拨琴下棋，看书作画而已，倒是十分乐业。
　　因紫芳手头散漫，时常大肆赏人，故一众丫头婆子逢人就说冯大姑娘豁达爽快，去芙芝院的差事，都抢着要去，喜与紫芳玩。虽说还是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下人习惯用下巴看人，紫芳也就不在意，随她们去了。

　　这日紫芳正和迎春又围棋消磨时光。因了两人棋力相差太多，不一会儿紫芳便被杀的溃不成军，她拿着黑子皱眉思索，犹犹豫豫地拿不定主意，迎春实在看不下去，抢过黑子，自己与自己下了起来，边下边说：“你看，这样一来，白棋就要应付这边，暂时没有精力杀主军，而你只需要这样，这样，再围上去，白棋反而落了下风，需要全力支援边军。”
　　迎春口中说着，双手不停，下得极快，转眼强弱对调，黑方掌握了主动，紫芳看得眼花缭乱，思路完全跟不上，但孰强孰弱还是能明白的，她指着棋盘中间问：“黑军这不是被灭了吗？”
　　迎春接过司棋递过来的清茶，润了润口，笑道：“是呀，因为你前面下得太烂了，极力抢救还是回天无术嘛！你底子太差了，不要计较胜负，把棋力提上去要紧。”
　　紫芳摊手道：“二姐姐，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读书读累了，想下下棋放松一下，并不是为了上进棋艺呢？”她撇了撇嘴，“二姐姐就会说我。”
　　迎春仍是笑眯眯的：“哎呀，我知道芳妹妹志不在此，我也是无聊了嘛，好了好了，下次我不说教了。”
　　紫芳又来了兴致，她支开司棋，起身凑到迎春边上咬耳朵：“不如我们来探讨探讨，怎么赶走你那个奶娘吧！”
　　迎春吓了一跳：“好好的，怎么说这个话？”
　　紫芳心内叹了口气，面上还是笑的：“我前儿听说宝二哥哥房里的李嬷嬷已经回家了，这样说他的四个奶妈都退了，由袭人管着大小事儿，二姐姐想想，你比二哥哥还大一岁呢，这屋里的顾妈妈是不是也该退了？”
　　迎春摇了摇头：“宝兄弟早用不着吃奶了，是可以赶了他奶妈，我却不能这样做。”
　　紫芳两只手撑着脸，眼睛眨呀眨的：“愿闻其详。”
　　迎春便细细说给她听：“顾妈妈当年是我姨娘院里值夜的婆子，我娘刚生了我没几天，可巧两个奶妈都因了病，奶不能吃了，那时先大太太的大儿子才没了，先大太太整日家以泪洗面，大老爷早有了新欢，我姨娘早不受宠了，谁拿这等小事麻烦大夫人？我因吃不饱，整日家哭闹，顾妈妈家的二丫头才三个多月，正在哺乳期，她实在看不下去，偷偷停了自己女儿的，一心一意给我喂，这么着，我才勉勉强强的长大了，等先大太太想起我来，顾妈妈已经奶了我好几个月了，没几年，我姨娘得了场大病没了，顾妈妈更是把我当亲女儿疼。”
　　紫芳有些牙疼：这光景，可不像对待亲女儿啊。
　　迎春看她呲牙咧嘴的劲，笑了：“我知道顾妈妈有些不堪，想来她儿子快要结婚了，手头紧吧，不过金银之物，我也用不着，她拿些就拿吧。”
　　紫芳哼了一声：“饶统共没几个子吧，你倒是大方，我倒不是担心她小偷小摸，只是”
　　迎春打断了紫芳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屋里就这么几个小鬼，她愿管就管呗，我乐得清闲。”说完拿起一本棋谱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紫芳也不再劝，只在心里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