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那只鸟终归飞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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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在看什么？”女人一手拿着冷咖啡，一手拿着热白开水走到了坐在石凳上的女生旁边，把冒着热气的杯子递给她，“这杯是你的。”
望向不远处一个方向的女生摇了摇头，小声说道：“你看那边，我很早就发现了，他们两个总是会在这个时间段来操场上，就和我一样。”
女人望向那两人愣着还未回应，就听见女生反驳自己：“不，不一样，还是和我不一样的。”
今天是个阴天，微风不燥。
市科大操场的塑胶跑道上，男生正推着女生的轮椅缓缓向前走着，有说有笑。
女人细细看着轮椅上面露笑容的女生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才开口：“该回家了。”
2
“我想去滑雪。”
电视机里面播放的综艺闪过了一幕滑雪的镜头，里面的艺人由于毫无经验摔了一个大跟头，吃了满嘴的雪。
“不可以。”女人否决得不假思索。
两人之间兀地安静，只有女生小心地压着自己突然急促的呼吸。
女人立即丢掉自己手下的东西，帮着女生顺气。
“只能在初级道滑知道吗？”最后还是女人做了妥协。
3
穿着黑色厚重衣服的女生趁着女人去上厕所的时候，从中级道上滑了下去。
她从小跟着爸爸一起滑雪，高级道也滑过很多次，虽赶不上专业滑雪运动员，倒也能在空中做个简单的动作，然后平稳落地。
在空中转体的时候她想，如果这时候稍微动一下滑板或者只把一根滑雪杆丢掉会怎样？
很简单的动作，只要轻轻动一下手指就能做到。
这个片段像是被放了慢镜头，女生的滑雪杆随着往后的风飞向了其他地方，打到了不远处的障碍物，发出了清脆的“咚”的声音。
女生摔在了滑雪道上，她的心脏猛得痛起来，血跟着吐了出来，她向下滚去，好几圈才停下，心脏的疼痛伴随着身体的撞击，她的意识消失之前还能迷迷糊糊地感受到周围人的大声呼救和拨打120的声音。
真不可思议。
4
“医医生，我的女儿她她她的情况……”
头发凌乱、黑眼圈极其严重，面部疲惫的女人泪眼婆娑地哽咽着问眼前为她女儿看病多年，刚从手术室出来的医生，说到最后忍不住哑声哭了起来，一天不到的时间里，她老了二十岁。
抢救了一个通宵的医生疲惫地皱着眉头，揉了揉鼻梁，转头看了离他俩不远坐着的一个男生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跟女人说：“他们在昨天签署了心脏捐献协议，移植手术很成功，只不过她的双腿和左肢由于掉落时空中离地面的高度太高导致粉碎性骨折，康复情况好的话，两年可以走路，情况差的话……”
医生没有说完，留下精神接近崩溃的女人喃喃自语：“只要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好……”
旁边凳子上的男生也坐了一晚上，男生没有一丝疲惫之感，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状似疯子的女人庆幸着自己的女儿活了下来。
他其实可以在签署完协议之后就走掉的，他什么都不用为他妹妹准备，却也无法把她带走，因为他那个善良的妹妹瞒着他说服了他们的大姨带她去办理了志愿捐献遗体申请登记。
他怎么也无法想到妹妹会突然主动让他签下心脏捐献协议，为了救那个因在开车时接电话把他们家撞得家破人亡的男人的女儿。
她那么胆小那么怕疼，明明就勇敢地坚持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她还要想着自杀？他们明明就可以过得比现在更好一点的。
男生的双眼被泪水遮住，眼前一片模糊，他咬紧牙关把呜咽声吞回了肚子。
平稳了情绪，男生嗤笑了一声：“阿姨，你可要看好你的女儿了，下次没有人会救她了。”
女人听见声音哆哆嗦嗦地抓着男生的裤腿跪在了他面前，忏悔地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害了你们一家，对不起呜呜呜……谢谢你们能救我女儿谢谢真的谢谢……”
男生自高而下地冷眼睨着哭着不断道歉和感谢的女人。
安静的走廊上渐渐有了人，男生挣脱掉女人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5
女生转入了重症监护室，在监护室躺了两周终于能转入普通病房了。
自从女生醒后，她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和女人有过任何的交流，甚至医生护士和她说话，她也不应。
她每天就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和风吹过摇晃不已的叶子。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胸腔跳动着的心脏是她在固定时间段的市科大操场上天天都能看到的那个被推着的女生的。
这颗心脏特别健康，强大。
她愧疚，十分愧疚。
所以她在醒后也每天问着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当场死亡呢？为什么会被救活呢？为什么他们就突然同意签署了心脏捐献协议呢？
自己这样半死不活的身体还有待在这个世界的必要吗？
女人在两周后终于忍不住了，她在女生面前哭道：“女儿，你理理妈妈呀，理理妈妈，妈妈撑不住了。”
女生看着窗外还是毫无动作。
她也知道她妈妈最近几年的状态以及她对她妈妈的恶劣态度。
她是个坏人，彻头彻尾的坏，她不放过她妈妈和那个女生也不放过她自己。
病房除了她妈妈的哭声之外就没有任何的声响。
她尝试着开口说话，声音哑得不行，音怎么都发不正确，因为她有一个月没说过话了。
但她还是虚弱着颤颤巍巍地说：“我……我想见……那个……男生。”
女人听到这声若细蚊的话，双眼亮了起来，欣喜地点头答应：“好好，妈妈这就把他带来。”
6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男生皱着眉头眼神带刺地看着病床上双腿胳膊脑袋包扎着绷带的不成人样的女生。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讽刺：“你找我如果是要道歉的话大可不必，你妈妈道歉都道了四年了。”
女生张了张嘴，想要说对不起的话被咽了回去。
一丝莫名的快意充斥着男生的心脏。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白色的被子，她知道自己没有脸说对不起，也不能妄想得到他们的原谅。
如果他们能轻易原谅自己，也不会把心脏捐献协议拖到……拖到那个女生死后才签署了，他们是迫不得已的。
“那次车祸……真的是意外。”女生哑声开口，她明白这句类似辩解的话说出来后，男生会如何动怒。
都四年了，四年后这种听起来就是狡辩的话会有谁信？连她自己都是心虚的。
果不其然，男生听到后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怎样都不敢抬头看他的女生，椅子接触了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极为古怪地轻笑了一声，咄咄逼人道：“你是站在了什么立场说这是意外？事实就是你爸爸开车时和电话里的人吵了起来，因为分心没注意红绿灯导致突然加速的轿车撞向了规规矩矩过绿灯的我家的车！”
男生的目光移到了女生的双腿上，冷声道：“你该高兴当时你没有在车里面，所以你的腿现在就算是骨折也还会有站起来的机会。”
我妹妹的腿因为那场该死的车祸断了，截了肢才防止伤口感染。
母亲拼死保住了妹妹的命。
一时间，病房里安静了下来，男生见女生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移开椅子准备离开。
“……当时我妈妈怀着孕不小心踩滑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我很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打了120之后给我爸爸打电话，让他赶紧回来，我妈……我妈她特别疼，疼得快晕过去了，我一边叫着我妈让她不要闭上眼睛，一边问我爸该怎么办，我爸怕她听不到，就吼了起来确保她能听到声音，让她等着救护车来……我……我也不知道……最后会发生那样的事……”
女生沙哑着声音开口，说出了当年车祸发生时她那边的情况，说话期间，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掉，有很多次都无法平稳地说下去。
男生怔怔地看着不停掉眼泪的女生，头脑卡顿地分析这段充满信息量的话，不愿相信地摇头：“你别在找借口了，明明就是在吵架，你还想骗人……你认为四年后说这些话还可信吗……”
他一把撂倒椅子，跑出了病房，他是不会相信的，他要证明这四年的恨意不是幼稚又可笑的，要证明对这对母女的刁难不是……错误的。
女生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她这四年的自责愧疚恐惧压得她喘不过气，仿佛沉溺在深海中无法呼吸，她没有办法自救，也没有办法呼救，她只能一天又一天地挣扎着，她每时每刻都想着何时能解脱。
她害了自己的爸爸妈妈和胎死腹中的弟弟妹妹，害了那个女生和她的父母，还害那个男生一直活在憎恨之中。
她是个坏人，彻头彻尾的坏人。
7
女生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血型也是稀有血型，这是在长大后某一天突然发病才知道的。
车祸后女人忍着流产后的痛苦处理着孩子爸爸的后事和赔偿。
女生得知她爸爸出车祸和她妈妈流产后心脏承受不住被送进了急诊室，幸好还能得到药物治疗才没有严重至丢掉性命。
女人在医院照顾女生时，她意外发现车祸中的那个女生和女儿的血型是完全相匹配的，于是她带着私心找到了那家人每天道歉着苦苦哀求着，只要能有合适的适配源，无论等多久她都会保护着自己的女儿到能移植心脏的时刻。
她承认自己既自私又冷漠，她不能在失去肚子中的孩子之后再失去她从小爱到大的孩子。
她还多次单独找过那个女生。
而女生是完全知道这些事情的，因为那个女生也来找过自己，在女人多次哀求她之后。
女生当时逃避着面对现实，也害怕着面对那个女生和她的家人，她一方面接受着心安理得的保护，一方面埋怨女人为什么在伤害了别人后又理所当然地索取别人最宝贵且无法替代的东西，甚至想过如果不是女人怀孕摔倒后面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自私冷漠的是她，贪生怕死的也是她。
她想办法打听到了那个女生的志愿，考到了那个女生的学校，摸清楚了那个女生的散步规律，每天都悄悄地注视着她，每天远远地对着她在心底说着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
她以为这样能赎自己的罪，可是这样连当面说对不起的勇气都没有的胆小鬼能够坦然面对自己所犯下的不可被原谅的错误吗？
她还自大地以为在女人面前试探，就能亲耳听到女人这四年来所承受的压力和痛苦。
她自始至终都是温室里轻轻一碰就会死的小草。
女生沉默地看着床前衰老了很多却还颤抖着手帮她削苹果的妈妈。
8
“妈，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那个女生的事？就连我指着那个女生对你说话的时候你也可以当作不认识。”女生终于把置气多年的问题摆在了明面上。
女人的手顿了顿，明白了女儿已经清楚了所有的事情。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你只要好好地上学就行。”
“那我这四年里对你的态度这么不好，你都不会生气吗？”
“当然生气，但是心会痛，这四年来你一直都在封闭自己，什么都不会和我说。”
女人手法娴熟地把苹果切成小块装在了碗里。
“……你为什么会去找那个女生让她同意心脏捐献。”
女生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还是想问。
“你是我的女儿，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治好你，我只有你了。”
“但那个女生也是一个哥哥的妹妹，现在他连他的妹妹都失去了。”
女人叹了口气：“人都是自私的。”
女生抬起头让眼泪不要掉下来，这几天她一直都在哭。
她呜咽着说：“但是……我觉得并不是这样的……”
“我已经不想承受这份沉重的让我抓狂的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忘掉的爱与恨了，我好累……”
“这颗心脏，”女生抬起右手紧紧抓住自己左胸膛的病号服，声音沙哑，“在我身体里跳着我都觉得它好沉，它该待着的地方不在这儿。”
女人震惊地看着泪眼朦胧的女生，她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女生把泪水擦去，深呼吸了一口：“妈，其实你一直都知道的，我想死。”
“啪”一声，清脆的声音响彻病房。
女人扇了女生一巴掌。
“不可以，你不能死。”
女人颤抖地说出这句话，转头走出了病房。
女生捂着左脸，她知道女人没有用力，因为女人是爱她的。
但她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份爱是自背后沉浸的泪水中应运而生。
9
男生再次来到医院是因为在妹妹的房间里找到了她留下的一则信封，这则信封夹杂在他们父母的死亡证明和她自己的伤残鉴定报告之间，仿佛提醒着她不要忘记这命运弄人的一切。
信封打开后有三封信。
第一封信的字迹很模糊了，想来是存放已久，写明了当初女人找到她并苦苦哀求她同意签署心脏捐献协议的原因和过程，同时也直白透露出了她对把自己美好的人生打击得支离破碎的“犯人”的厌恶和恨意，以及产生的报复心理。与其说是信，倒不如说是随笔日记更合适。
第二封信打开后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沉重又血腥的气息，内容是藏在她心底深处对死的向往和慢慢病态的执念。男生手脚冰冷地看完后，才知道妹妹阳光笑容背后是明明已经遍体鳞伤却还是不知痛地一遍又一遍剜着肉的另一个自己。
第三封信是她在自杀前写下的。
亲爱的哥哥
见信好
哥哥能看到这封信说明已经知道了前面两封信的内容，我写这第三封信的时候，内心异常平静，同时也有些雀跃，因为终于能从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解脱奔向爸爸妈妈的怀抱，我一个人在黑暗中很孤单也很害怕。因为就算是哥哥，也无法与我感同身受，所以哥哥千万不要为我担心，也不必过于自责。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也想试着脱离哥哥的保护，走出自车祸以来第一次由着自己想法的一步。
其实，我们都没有错，罪魁祸首是一切冲昏头脑的爱意。你也一定很吃惊为什么我会突然主动让你签下心脏捐献协议吧，在了解事情全貌之前，我一度认为这个报复是对他们，不，对她的最好惩罚，因为作为与她女儿匹配度极高的心脏源，作为她女儿的救命恩人能随时拿捏她女儿的命。但是，被“谎言”所包裹的惩罚只会在真实前越发渺小和微不足道。我被这个“谎言”引诱着将她的行为告诉了她的女儿，“加害者”与“被害者”的关系瞬间清晰明了，这场拉锯战揭开了序幕。报复的快感和失去父母和双腿的痛苦撕裂着我，但我只会在深渊中越陷越深。
然而，救了我的人反而是当初将我推入深渊的人。从大姨口中得知事情全貌的那瞬间，我发现压在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将要解脱的畅快，而在那时我才陡然发现当初所谓的报复是正确的吗？那不过是同样身处痛苦中的“共同体”罢了，我也不应该再利用拖延协议签署来凌迟一个母亲的心了。
哥哥，对不起，我是这样的自私，留下你一个人，因为我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你会非常珍惜生命，所以请带着我的那份对生的唯一渴望生活下去吧。
永远爱你的妹妹
泪水模糊了妹妹的清秀字体，男生无声地哭着，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做好，无论是父母的车祸还是妹妹的残疾，他一直都置身事外，就连在心上刻划了四年的恨意这一刻都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
所以，他再一次来到了医院。
10
躺在病床上的女生诧异地看着站在门口沉默的男生。
“你……可以进来坐着。”
男生拿着信封的手紧了紧，才轻轻关上门缓步走到床前的凳子坐下，他的目光飘忽不定，没了之前的锐气，也没有直视女生，余光瞥到了她的双腿也很快移开。
前几天他还作为一个健全的人大言不惭地嘲讽，戳别人的痛处。
抬手把信封递给女生，他哑声开口：“这是我妹妹的。”
女生眼神闪烁，呆滞了一会儿才慢慢接过信封。
信封一层一层被打开。
窗外风吹树叶，纸张翻页伴随着沙沙声倒显得病房格外安静。
而女生也看得异常认真，男生反而坐久了有些局促。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女生悄悄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才打破了好似凝结了的空间。
里面的恨是真的，温柔和痛也是真的。
她轻轻碰了碰左胸，里面那颗心脏似乎感应到了自己的主人欣喜地跳动着。
“……对不起，之前说了很多过分的话，”男生为之前的言论道歉，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继续说，“也许我没有立场在你面前说这些，但我应该不会忘也不能忘记这场意外带来的所有心情。”
女生摇头，苦笑道：“你有立场，这是既定事实，其实我才是……”
如果我没有打那通电话的话……
“其实我更想知道那个谎言到底是什么。”女生没有接着说下去，目光落在信上的谎言两字上怔神，但是仔细思考一下，大概也能猜出她妈妈当初是怎样说的。
他们兄妹当时只看了车祸发生时的车载监控画面啊。
女生看着男生点头，又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可以直接问阿姨吧？”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11
女人没有想到会在女生的病房里看到男生。
还没等她说什么话，男生立刻站了起来：“阿姨……”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女人迟疑道。
男生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或者也可以说是想为之前的恶言恶语道歉，但最后还是决定直奔主题：“我妹妹留下了一封信，她把您去找她的过程都记录了下来，我想知道当时您是怎么对她说的。”
女人听了后沉默了一会儿，才自顾自地忙着收拾病床边儿柜子上的东西。
“就是你们知道的那样说的。”
女生见女人逃避回答问题，无奈开口：“妈，我已经把情况全都和他说了。”
女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怎么可能把真实情况告诉那个女生，与其让她恨着自己的女儿导致签署心脏捐献协议的念头断绝的更加彻底，不如让她恨着自己。
女生想，其实女人也没有说错，的确就是像他们知道那样说的。
“我打电话过去和我爱人吵了架，一时让他生气了才冲动之下突然加速造成的车祸，”女人缓缓说道，“这是我当时和你妹妹说的情况。”
女生轻轻呼了一口气，亲自从妈妈嘴里听到这句话，双脚悬空的她终于找到了落脚点，而一直悬在心脏上空的剑瞬间四崩五裂，虽然那些裂开的铁屑能轻易划破她，但她似乎也能稍微休息一下了。
听到了自己自从看完信后一直想要知道的答案，男生趔趄地靠在了墙上，蹲下身子，低着头用双手捂住了脸，终于忍不住哑声哽咽。
病房里一时安静，只有男生隐隐约约发出的啜泣声。
女生不知如何安慰，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说出向前看或者带着妹妹的祝愿好好生活的漂亮话。
这些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不管是什么都弥补不了了。
“你现在只有将你妹妹留给你的话铭记于心好好生活下去。”
说出这句话的是女人，她还是希望这个家庭能有生命的延续。
女生却意味不明地转头看向窗外。
但男生似乎听进去了，他脚步不稳地站起来轻轻点了点头，虽然双眼通红，可还是能看出他眼神里对生活的信念。
女生想，也许男生所需要的就是一句别人简简单单对他的支持吧。
窗外，一只小鸟停在了枝头，可隔壁却出现了一只乱晃的手想要把它抓住，小鸟最终也飞走了。
12
很久之后。
“你最近怎么老是来医院这边。”女生不解。
男生毫不避讳：“阿姨拜托我看住你，她说你想自杀。”
女生却笑了：“这里自杀还是很方便的，只要趁你和我妈不在往下一跳……”
男生却认真盯着女生的眼睛，极其严肃道：“我妹妹她把对生的渴望都交给你了，她也是想对你说声抱歉的。”
女生愣了愣，却兀自苦笑，她只是觉得拖着这样的身体很累，他妹妹对她的抱歉也让她深感沉重，她负担不起也不想负担。
男生轻轻碰了碰女生的头顶，说道：“我会陪你把身体治疗好的，你一定可以重新下床走路。”
女生心底叹气，其实真的没有必要。
因为她已经生病了，病入膏肓的那种，无人能救。
13
四年后。
女生的双腿已经在康复治疗下勉强能行走，但还是无法长时间站立，左肢也能够小范围的活动。
男生也确实信守承诺陪她治疗了四年，为了不辜负男生的期望，她还是有在积极配合治疗。
而如今看着男生步入婚姻的殿堂也算是代替他妹妹见证了她的一切祝愿和那个家庭仅剩下的美好。
从婚礼现场回到家后，看着妈妈忙前忙后地打扫家里卫生，女生突然想大哭一场。
她恹恹地坐在当初她妈妈怀孕踩滑摔下去的楼梯上，仿佛失去所有力气地靠着栏杆，脸上毫无生气，目光随着她妈妈移动而移动。
终于不用再伪装了，面具带着好痛苦。
“妈，我觉得好难受啊，就像是发烧了一直没办法退烧那样……头很痛，感觉要爆炸了。”她说得特别小声，仿佛在自言自语。
但是女人依然听到了。
她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女儿就喜欢坐在她摔下来的地方喃喃自语着什么。
啊，大概是出院之后吧，女儿变得异常乖巧，也没有再说过自杀之类的话。
女人一瞬间感受到了无能为力，她知道已经晚了，她做什么都不管用了。
她扔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女生身边坐下轻轻将女儿搂到自己的怀里，她温柔地抚摸着女儿蓬松的头发，用着哄小孩子般的语气说道：“好孩子，对不起妈妈束缚你太久了，让你每天都喊着好累啊……妈妈知道你应该要停下来好好休息休息了……所以、所以，你走的时候要轻轻的，别让妈妈知道……好吗？妈妈一直都是爱你的，不管你在哪儿。”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颤抖，语气越来越虚弱，只要脑海里的那根弦一断，她能立即溃不成军。
女生听着女人说的话，她无声地半闭着眼睛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静静地待在女人的怀中，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好，谢谢妈妈，我也爱你。”
14
女生是在一周后自杀的。
她除了在遗嘱中表明了自愿进行遗体捐献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她大概也不需要留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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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万里晴空，微风拂过，叶声花香作陪，也算是个离家远行的好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那只鸟终归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