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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沧海 银色闪电像 ...

  •   银色闪电像刀锋一样划过天空,把浓重的黑夜劈成两半。雷声大作。沉重地击在心头的,似乎是来自地狱的审判。

      “你有罪!”“你有罪!”……周围的人无一例外地这样说。他们脸带着没有表情的白色面具,眼睛处留下两条狭长的缝隙,眼神空洞,神情僵硬,围成一圈向自己靠近。“是你把她推下去的!”“如果不是你,她就不会变成残废了!”忽然,白色的面具像烧着的pvc,变成黑色的灼热液体,一滴一滴地滴下来。面具人痛苦地撕扯着面具,发出骇人的惨叫,还是无意识地,向着自己一步步逼近。不能动弹!乔子这一刻呼吸都停滞了,手脚像被无形的胶水固定在了污浊的空气里,眼睁睁看着焚毁的面具人把自己团团围住。

      “唔——”乔子惊醒,四肢冰凉。这样的梦已经在脑海中萦绕多时,从七岁起一直没有间断。乔子拉开灯,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牛奶,手捧着牛奶坐在被窝里。

      虽然知道并非自己的错,童年时阴暗的记忆就是一根扎在心口的毒刺,在自己最疲惫,最难过的时候趁虚而入,挥之不去。

      那个被伤害的女孩,大概叫做森忍吧?越是才华横溢的孩子,越容易被扭曲的世界折拗。

      世间的幸福大抵相似,每个人的不幸却各不相同。

      乔子的处境也不比森忍好到哪里去。乔子的生母立夏是酒屋的歌女,在乔子出生不久后就辞世了。虽然夏目家很不愿意承认这样一位出身卑微的私生女,但在重视血脉亲情的夏目爷爷的坚持下,乔子还是被接到夏目宅抚养。非主非仆的乔子,被夏目家原本的独女夏目娇子带着身边。

      那年夏天的午后,天色有点灰。乌云像冬季雪天路旁堆积的雪一样厚重肮脏,马上就要下雨了。

      森忍的爸爸领着森忍来拜会夏目原,看到书房里优雅地弹着钢琴的夏目娇子,无意中透露森忍的钢琴弹得很棒。森忍拗不过父亲,只得坐下来弹奏一曲。森忍是个很清秀又相当漂亮的女孩子,手指修长,眼神空洞,神情忧郁。她在黑色的钢琴前坐定,双手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眉宇间总是不经意流露出些许厌倦和疏离,手指却像受魔力控制一样流畅地弹奏出优美的乐曲,仿佛被放出地底的妖精魇住了一般。

      最纯净最强烈的视觉冲击!两个女孩子在一旁看呆了。

      夏目原看到自家女儿对森忍的亲近之意,便让娇子招呼小客人,自己则跟森忍的爸爸走进内间谈生意。娇子带着森忍来到自家花园。娇子从小就呼风唤雨,只要自己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家里人也会想方设法给她摘下来,周围的亲戚朋友也对娇子极尽讨好之能,以求得到夏目家族长的庇护。冷淡忧郁的森忍对她来说,绝对是个异类的存在,光凭这点,这个漂亮清冷的女孩子就足以引起娇子的兴趣,更何况在娇子最得意特长的钢琴弹奏上,森忍是如此犀利的对手。

      森忍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尽管娇子拿出自己所有的珍藏费劲心思逗她开心,即使开心,森忍的脸上也仅仅浮着薄薄的笑意,甚至这种笑意延伸到不了眼角,看起来更像在哀悼。直到娇子的耐心完全磨灭,气冲冲地跑进房间丢绒毛玩具,森忍才轻轻叹气,看沉重的天色,一言不发。

      “你最害怕的事是什么?”宁静忽然被打破,乔子看着森忍,后者正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冷冽的眼神摄人心魄,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超然成熟。
      “不知道。我最害怕的事情大概已经发生过了,现在没有什么能让我害怕。”乔子的脑海里想起了母亲的遗照。姣好的容颜,倔强的眉眼,看破红尘一般兀自微笑,竟让人有恍若隔世之感。
      “你不怕死么?”
      “嗯……不怕。现在好好活着反而是件辛苦的事。”
      “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活着。”
      “……”乔子疑惑地看着森忍。
      “我最受不了孤独地将自己供奉。”

      即使是六年后的雨夜,乔子想起当初两人的对话都会有种苍凉之感。森忍的天才和孤独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乔子心中,让乔子感叹自己虽然磕磕碰碰但是平淡幸福的人生。

      后来,娇子和森忍同时参加东京青少年组钢琴演奏比赛。比赛前,森忍和娇子同在一个化妆间上妆。乔子接到娇子电话,一路小跑到化妆间给娇子送演出服装。

      乔子开门进去,便看见森忍痛苦地倒地,贝齿紧咬着失去血色的苍白嘴唇。娇子此刻不知所踪。乔子顾不得多想,赶紧上前查看森忍的伤势。

      忽然,化妆间的门被大喇喇地打开,大家看见乔子紧紧握着森忍的双手,森忍因为痛苦脸色扭曲,靠在乔子身上。事出突然来不及问责,大家赶紧把森忍送去东京综合医院,却遗憾地发现这个东京才华精绝的钢琴少女因为右手手掌粉碎性骨折无法继续弹琴。

      为天才扼腕叹息之余,大家把责难的目光纷纷投在乔子身上。东京媒体大肆渲日本某知名企业的幼女因妒生恨,蓄意伤害天才钢琴少女。虽然舆论而后被压了下去,森忍的不幸经历直指夏目家族,大家都巴望着夏目家族大义灭亲惩处幼女。

      乔子被关禁闭。直美每天都会来看乔子,顺便附上一顿丰盛的殴打。

      “啪!”耳光甩在乔子脸上。“你知罪吗?”

      “我没错。我进化妆间的时候森忍小姐就受伤了。”乔子擦擦嘴角的血迹,定定地看着直美。

      “看你还嘴硬!”直美抽出壁橱上的戒尺,狠狠地抽在乔子身上。
      乔子咬紧牙关,手指因为用力攥紧而微微发白:“我没有错,你凭什么打我?”

      “就凭我是你名义上的母亲,夏目家的主母。你本来身份低贱,进了夏目家门就应该感恩戴德,好好做人。你这样因妒生恨,故意伤人的野蛮举动,夏目家绝对不会容下的!”

      银色的闪电凌厉地将黑暗的天空劈成两半。雷声大作。直美的脸在闪电下格外狰狞。

      “你本没有资格进入夏目家,要不是看在娇子的份上,我才不会同意你进来。既然你呆在娇子身边,就是她的仆人,玩具,我不允许娇子受到任何伤害!”直美掐着乔子营养不良的细脖子,逼近她的脸:“是你弄伤森忍的!是你有罪!是你弄伤森忍的!……”

      雷声夹杂着直美尖利的叫嚷,钻进乔子的耳朵,将乔子的意识割得支离破碎。
      你最害怕的事是什么?乔子模糊中看见一双澄澈的眼睛。
      我最害怕的事,大概已经过去了。是吧,立夏。没有什么事情比你离开我更让我害怕了。
      乔子意识中浮现着生母立夏兀立微笑的脸,微微翘起嘴唇,缓缓闭上双眼。

      夏目爷爷从美国回来,听闻这件事,才将乔子放出来,把当事人娇子叫来,当着儿子儿媳的面公开质问两个孙女。

      “是这样……乔子,你进化妆间时是什么情况?”

      “唔……娇子打电话让我给她拿衣服进去,我就提着表演服跑到二楼化妆间,推门进去。进去时只有森忍小姐一个人躺在地上扶着右手,脸色惨白。我没有多想,拉着她查看伤势,然后大家就进来了。”
      “娇子,你呢?”夏目爷爷目光炯炯,盯着夏目娇子。

      “爷爷,我……我等了乔子很久,没有看到她人,我就出了化妆间找她,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大家围着受伤的森忍了。”娇子声音清脆,语气让人不容置疑。

      “这么说,是在你出门以后,乔子进化妆间这段时间森忍才受的伤?还是你们谁对我说谎?”夏目爷爷犀利地扫过乔子和娇子。乔子直直站着,咬唇不语,娇子则委屈地双眼含泪,泫然欲泣。

      “我今天去看望森忍小姑娘了。她的右手恢复得很好。她跟我聊了好一会。”夏目爷爷看似不经意的说了一句,娇子挺直的背僵硬了一下。“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孙女,我不希望有人欺骗我。”

      “爸爸,也许这只是乔子的无心之过,或者是对我们夏目家别有用心的人故意嫁祸乔子的,请你就不要过于苛责了。其实,我和原已经把乔子关禁闭一星期,这样的惩罚也就够了吧?”直美在一旁对娇子使眼色。

      “爷爷……”娇子抱着爷爷甜糯糯地撒娇。

      “森忍说,她不小心摔倒,本来没有什么大事情,只是后来有个人用力踩着她的手,她才受伤的。”爷爷避开娇子的怀抱,居高临下地看着娇子。

      “爷爷,我……对不起……是我。”娇子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我急着出去找乔子,可能没有看见地下……”

      “爸爸,娇子她还小,不懂事……”夏目原连忙为娇子辩护。

      “乔子,你说呢?”爷爷忽然转身注视着乔子。

      “无心也好,有意也罢,森忍小姐的伤势已经不能继续弹琴了。我们只有尽量弥补她了。”乔子顿了顿:“我想去美国念书,可以吗?”

      夏目爷爷捋捋胡子,似笑非笑。

      夏目家族对媒体宣称:森忍受伤纯属误伤,夏目家族已经为受伤的森忍小姐请来美国名医,负担她住院到康复一切费用,并且对森忍家给予三百万日元的补偿。过失伤人的夏目家幼女被家族关禁闭并且处以重罚,驱逐出日本,去美国生活。

      一周之后,乔子看望出院的森忍,跟着夏目爷爷飞往美国。

      乔子透过飞机的窗子,看着东京在视线中越变越小,定格成电影的一个片段。东京航班载着乔子的决绝掠过白云,掠过海洋,飞往美利坚陌生的土地。乔子心中没有一丝畏惧,耳边回响着森忍冷冽的声音:“很好,现在,我最害怕的事情也发生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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