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d Night》檩尧

2、面瘫娃娃脸 当面瘫娃娃

　　那是是零八年的7月份，正值酷暑，学生们刚刚放了假。
　　近槐路是条小路，两边歪歪斜斜挤着两排老房子，最高不超过六层。衣架子从窗户伸出来挂着，漫天晾着的床单将原本就狭窄不堪的楼道遮得一条缝都没有。
　　街对面的小铺子门丁零当啷一响，几个毛头小子从里面出来，眯着眼睛四处张望，阴阴沉沉地样子就差往脸上贴“不良少年”四个大字了。
　　见四下无人，那一帮小混混大步流星窜进两栋楼之间的巷子，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衣服后面。
　　没人注意到，在那小铺子门后面，有一个小姑娘，木着一张脸把这一系列鬼鬼祟祟全都看在了眼里。

　　——

　　“戍子，借个火。”贺明从口袋里把刚买的烟摸了出来，拿一根叼在嘴里。
　　戍子狗腿子地凑上去：“好嘞哥！”
　　贺明低头点着烟，挑眼看了戍子一眼。戍子心里一咯噔，果然下一秒，一个雾白雾白的大烟圈就扑在了他脸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几个人一阵哄笑，戍子第156次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推翻贺明的“暴政”。
　　与这些人隔开4、5米距离，有个人头靠着墙坐着，有些格格不入。
　　故熙和拧着眉望着这群人。
　　烟味儿真够呛的。
　　本来这巷子就够窄的了，现在这几个人一闹腾，烟一飘，就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故熙和有点后悔，早上贺明说出去玩，他一无聊就答应了，早知道这样他就该自己在屋里待着。
　　他郁闷着清静了不到5分钟，就听到有人捏着嗓子叫了两声：“故大小姐？故大小姐？”
　　故熙和背对着他们装聋。
　　这可让蒋阔来了劲，只听那阴阳怪气的声音转了两个调：“哎哟你们快把烟掐了，咱们大小姐可要呛晕过去了啊。”
　　结果戍子傻了吧唧地信还真信了，满脸紧张地望向故熙和：“啊？真的？”
　　蒋阔给逗笑了：“真的，赶紧打120，别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
　　行，拜拜了您内。
　　故熙和对着蒋阔皮笑肉不笑地挑了下嘴角，站起来就往巷子外面走。
　　身后的人笑得人仰马翻，结果被贺明瞪了一眼，全都把声音憋进了嗓子眼儿。故熙和听着一阵脚步声就知道贺明赶上来了。
　　不过他现在只想回家睡觉。
　　故熙和加快了步伐。
　　“熙和！”
　　“听不到。”
　　“又他妈装聋？”
　　“听不——嗯？”
　　突然，故熙和撞到了什么东西，他眯着眼低头看去。
　　——一个穿着粉色小洋裙的七八岁小姑娘，正瞪着一双非常违和的冷漠大眼睛看着自己。
　　这时后面贺明也过来了，看到小姑娘皱了皱眉：“谁啊这是？”
　　“不知道。”故熙和瞥了那小姑娘一眼，打了个哈欠绕过去，“太呛了我回家睡觉去了，拜拜。”
　　“你——”
　　“我知道你们是谁。”贺明正要说什么，那小姑娘却突然开了口，声音脆得跟玻璃似的。
　　“……”
　　巷子里突然一阵安静，后面戍子几个表情十分复杂。
　　贺明脸色迅速暗了下来： “…小妹妹，你说什么？”
　　“我说——”那小姑娘仰起头，一脸平静，“你们是小混混，对吧？”
　　正要走出去的故熙和闻言一怔，这小姑娘脑子坏了？
　　果然，那小姑娘话音未落，贺明就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衣领，冷笑着向前一拽。
　　“小妹妹，”他声音压的很低，“你妈妈有没有告诉你，只有乖孩子才讨人喜欢？嗯？”
　　小姑娘被拽得踮起了脚尖，呼吸有些急促。也不知道她是被吓懵了还是胆子太大，反正是那张稚嫩的脸是一直面无表情。
　　这时故熙和皱着眉从前面返了回来，抓住贺明的手，说：“算了吧。”
　　贺明挑眉：“嗯？你说什么？”
　　故熙和叹了一口气，放弃挣扎：“…哥。”
　　贺明和故熙和都是被这个街上曾经有名的大混混九颂养大的，按年龄排，故熙和应该管贺明叫一声哥，但是他从来不叫，为此贺明还曾经和他大打出手过。
　　后者听到这一声“哥”，这才放开小姑娘的衣领，随手往前一甩，把她推得连连踉跄了两三步，眼看着就要撞到墙上。
　　故熙和本着好人做到底的心态，修长的手臂一捞，把小姑娘从胳肢窝下面拎了起来。
　　不拎不知道，一拎起来，故熙和才觉得这小姑娘真是轻得像纸片一样，比青虎新带来的那几个小孩儿要轻得多。
　　他提着人走到巷子口才放下，垂着眼看了她一眼，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以后离远点。”
　　那小姑娘没有反应，明显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故熙和耐着性子，俯下身，与她平视，慢慢地问道：“你、听、懂、了、吗？”
　　小姑娘这才把目光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移到故熙和身上——只见她顶着一张面瘫娃娃脸和看智障的眼神，说：“叔叔，虽然你聋了，但是我耳朵还是很好的。”
　　巷子里的那群人再次下巴掉到了地上。
　　“我去，这小丫头不是疯了吧？”
　　然而，故熙和却半点没有生气的样子，他仿佛根本没听到前半句，露出了一个假到不能再假的微笑，拍了拍小姑娘的头：“听到了就好。”
　　说完，笑容就立刻消失，他站起来自顾自地右转走了。
　　小姑娘看了一眼巷子里面那群尚未反应过来的混混，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一边走路一边打哈欠的少年，果断扭头就跟了上去。
　　——于是故熙和才走出十米，就又被人拉住了。
　　当他低头看向那张娃娃脸的瞬间，小姑娘突然觉得他可能下一秒就会用那只好看的手掐死自己。
　　但是故熙和到底什么也没干，他淡淡地看了她两秒，然后就这么让小姑娘拽着自己，向前走去。

　　故熙和的出租屋不远，就在近槐路上。
　　到了家门口，他停住步子，转身看向一路跟了过来的小姑娘。后者继续抿着小嘴，一言不发地与他对视。
　　“说吧，你想干嘛？” 故熙和觉得自己本来就没多少的耐心要耗尽了。
　　本以为这小姑娘至少还要打一会儿太极，谁知道人家这回非常地语出惊人，她说：“我以后，想跟着你们。”
　　“……？”
　　故熙和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小洋裙襄着钻，锃亮的小皮鞋，马尾辫上还绑了对闪亮亮的蝴蝶结，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闹离家出走？
　　这么小就开始流行叛逆了吗？
　　他感觉自己越来越跟不上时代的节奏了。
　　“小妹妹，警察局右转，精神病院左转，好走，不送。”说完他就进了屋子，“嘭-”地一声拉上了门。
　　“叔叔——”
　　故熙和又从门里探了出来个头，表情扭曲地笑道：“哦，还有，我才十五，你不要一口一个叔叔，谢谢！”
　　——嘭！
　　“……”
　　故熙和关上门后，慢慢地挪到床边，伸开手臂大字型倒了下去。
　　呼——真是多灾多难的一天。
　　他扭头看了一眼床头上的猫咪闹钟，伸手按了两下，上了个两个小时的闹钟。
　　“晚安晚安。”

　　这一觉睡得一如既往得沉，等故熙和再睁眼，已经是四个小时之后。
　　闹钟的声音对于陷入沉睡中的故熙和来说和蚊子叫没什么两样，他一睡个觉就能睡出深度昏迷的效果，所以上个闹钟其实只是一种仪式感。
　　这会儿醒了，头有点晕，他缓缓坐起来，看向窗外。
　　——下雨了。
　　“嘶，窗户没关！”
　　故熙和赶紧从床上跳了下来，好巧不巧却被地上的枕头绊了住了右脚，今天也真是够倒霉的。
　　于是他单腿蹦哒了两下，蹦到了窗台旁边。
　　塑料窗帘被风吹到了两边，雨水飘得满地都是，故熙和心里烦得不行，拧着眉正要把窗户关上，突然余光扫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小姑娘正缩在窗台下面，身上湿了一大片，头上那个精致的蝴蝶结也不知所踪。
　　她一动不动地紧紧抱着自己，似乎是睡着了。
　　故熙和一阵郁闷，这小姑娘怎么还没完了呢？
　　“喂！”他耐着性子拍了一下小姑娘的肩膀。
　　小姑娘没反应。
　　故熙和赶紧走了出去，这么小的孩子在这儿也不知道淋了多久雨，别再生什么病。
　　结果一看清小姑娘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人家正一脸平静地闭着眼，小小的胸膛平稳地起伏着，一看就睡得正香。
　　…也是，没点身体素质的小孩儿也不敢作成这样。
　　故熙和犹豫着要不要把她撂在这自己回去继续睡觉，但最后还是良心战胜了懒惰，于是单手把人提溜进了房间。
　　他刚把小姑娘放到沙发上，她就睁开了眼睛。
　　“醒了？”虽然故熙和已经基本确定人没事，但还是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头疼吗？哪里不舒服？”
　　“没有。”小姑娘睡眼朦胧地摇了摇头，声音软糯软糯的。
　　故熙和看了她一眼，这小孩儿迷糊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可顺眼多了，乍一看长得还真挺乖的。
　　他转身从卫生间拿了条毛巾出来，递给她：“头发擦干。”
　　“谢谢叔…”小姑娘话说到一半，突然又改了口，“…故熙和。”
　　“你叫我什么？”
　　“我在巷子外面站了一会儿，听到他们这么叫你的。”
　　故熙和无语：“你不能叫我故熙和，叫哥哥。”
　　“不要，故熙和。”
　　“……” 这什么破小孩儿？
　　故熙和懒得再跟她争，索性盘腿坐到对面的床上看着她。
　　两人沉默了一分钟，他才开口：“你都知道我的名字了，怎么也得把你自己名字告诉我吧？”
　　“聂忻。”
　　“家住哪里？”
　　“……”
　　不说话。
　　故熙和揉了揉太阳穴，继续问道：“那好，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和我们
　　’混’ ”？
　　“因为和你们一起就不会有人敢欺负我了。”
　　故熙和微微诧异，这种大小姐还有人欺负？
　　“谁欺负你？”
　　“和你没有关系吧？”
　　“…….”
　　故熙和放弃了和这小姑娘沟通，自顾自地在床上躺平酝酿着睡觉。
　　结果没过一会儿，就在他要睡着了的时候，聂忻突然开口说道：“你是答应了吗？我以后可以跟着你吗？”
　　……饶了他吧。
　　故熙和都想说小妹妹有病得治，但话到嘴边却变了变，他说：“好啊，我们小、混、混之间没有秘密，你先告诉我你家住在哪里，我以后就让你跟着我。”
　　小姑娘盯着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判断他的话可不可信，而后，慢慢地交代了：“申槐路125号。”说完，又用她自以为很严肃的眼神看向故熙和，“你可别想着把我送回去！”
　　故熙和瞬间露出了一个温良的和善笑容：“当然了。”
　　得到承诺之后，聂忻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抱着湿漉漉的毛巾蜷在沙发上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