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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梦 三月,初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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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春,细雨横斜,廿四桥上行人如织。
无波的河面,枕着梦一般柔软的一城楼台,一片乱序的脚步声,新开的纸伞,雨窗,胭脂,工商士农,男女老少。
阊门,红尘里一二等风流地,话本子里曾有无数痴嗔纠缠的风月故事就于这里发生。梁鸿坊的姑娘们,闲暇时就读那些话本子,用以作茶余饭后的笑谈,倒是打发这漫长岁月的好消遣。只是身在阊门,看惯了比翼连枝当日愿,朝暮之间物换情移,对那些个痴情的绿珠红拂,她们往往不过是付之一笑的。
苏鸢挑开帘幕,将茶点随意置在案几上,见瞻娘斜倚在榻上看账,昏昏然已有要睡去的架势,便熄了炉香,将邻水的一面窗推开。日光乍然洒进木制的小楼,使桌案书阁,香炉软榻皆历历分明。
瞻娘轻笑起来,伸了伸腰,“阿鸢,还是你懂我,下回不叫那些笨手笨脚的丫头来了。”
“近日来你可有的忙了。”
“不然这烂账谁算啊,瞧明玉她们几个,天天的吃茶看戏,我倒也想啊。”她说着便放下账簿,端起苏鸢才煮的新茶,撇了撇浮沫,又赞了句,“好茶。”
这话说的苏鸢也笑了,“你手上有她们几个的卖身契,要不然哪家姑娘愿意陪那些个俗人看戏。”
梁鸿坊的姑娘们,本就是唱词的,功夫很深,叫她们去看戏,是有些拆台的意思。然而一掷千金的公子哥们携着她们出入于烟花柳巷,毕竟是一种兴致,预示着梁鸿坊尚且兴旺,因而瞻娘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们多是小家户的孩子,家里早早地发卖了,有的刚进来不过是十一二岁,还梳着总角髻,便学着捻手唱“独上高楼”,多年来攒着赎钱,指望回家。
瞻娘听罢又轻笑一阵,良久后叹了一声,“都有苦处。”转头便见苏鸢拭着一个青瓷花瓶,从书架后绕来,敛着眉,她便想到了什么似的,戏谑地笑道:
“那阿鸢这么个水仙一样的人儿,怎么不也找个才子配?要我说,鸿梁坊最出挑的只有阿鸢了。只是曲高和寡,阿鸢是瞧不上那些腌臜货色。”
此言一出,苏鸢连放下花瓶,倚在榻上,端起茶便往瞻娘口里送。
“我亲手煮的茶还堵不住你的嘴?”
“阿鸢心灵手巧,必得良婿!”
说着瞻娘已笑的直不起身来,两人打作一团,直到苏鸢起身来正色敛神,向着瞻娘道:
“可别乱说,还是忙你的去,梁鸿坊上下可都仗着你。”
“阿鸢总不是要陪我一辈子?”瞻娘没有动,像是还没清醒,眯着眼笑问。
“我......”
“阿鸢,你可有你的将来,陪着我这么个老婆子做什么?你也要给自己做好打算。”她的语气忽的认真起来了。
瞻娘不过二十有余,丹唇皓齿,明眸善睐,满身是青春烂漫的生气,却久经风月场,周旋于生意经营之中,显得有种不合年龄的熟稔。
“我明白。”
忽见她神色微敛,眼底蓦然浮起悲哀,苏鸢连忙握住她的手,又道:
“我明白。”
瞻娘终于又笑起来,“好了,我的好鸢儿,你可快吃块糕消消气。今晚指着还得你教她们练嗓子。”
苏鸢是梁鸿坊的琴师,极少抛头露面,却几乎教习了整个梁鸿坊姑娘们的唱腔。并着琵琶三弦,长琴短笛,调弦试音,皆在她任内。因而姑娘们都熟识这个素指纤纤,沉默内敛的教习,背后里戏称她是“冷面郎君”,诸如此类。至于为何她明明已落入风月场,却不趁着一片大好年华出头唱曲,则众说纷纭。弹琵琶的云袖觉得苏鸢是已有了许定终身的,只不过门第悬殊,只好守身如玉,枉自嗟叹;洒扫茶座的红烛则以为她一定和瞻娘有什么说不清的事,因而不能出面。但无论如何,她们都不禁要感叹,苏鸢实在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整日守着她的琴,心如止水,低眉敛目。而瞻娘对她也是分外地宽容,由着她的性子。
至于苏鸢为何来到梁鸿坊,和瞻娘有什么关系,没有人说的清。只知道四年前的一个风雪夜,她裹在脏污的破布袍里,踉跄着叩了梁鸿坊的大门,没听到应声,就倒在外面。迟了几步的红烛开了门,却见一个垂死的人已躺在了雪地里,连声哭喊。瞻娘和姑娘们把她抬进来时,解开布袍,才发现她还怀抱着一柄琴。
瞻娘似乎是苏鸢的老相识。那日看到垂死的苏鸢倒在门外,也像早有预料。她沉着地为她安排房间,洗换擦拭。开始时,苏鸢滴水不进,就那么昏死了三天,她则就那么守了三天。后来,苏鸢醒后闭门谢客,终日在房里独自调琴,她也气定神闲,不管不问。
如此三个月后,突然间某一天,瞻娘将苏鸢带到琴房,连同教习和一众鬓间绿云扰扰,习惯着吵吵嚷嚷的姑娘都吓了一跳,第一次好奇地打量这个怀琴敛眉,立于瞻娘身后的来客。而后瞻娘就宣布,苏鸢将成为她们新的教习。而她微微点了一点头,落座开始抚琴。至于姑娘们发现她其实挺好相处,便是后来的事了。那时苏鸢已开始不时在台后奏琴,甚至开始教姑娘们流水调。
然而,不经意间,红烛仍会在她抬眼时,发觉她眼底掩藏的一片经久不散的忧愁,如水波滟潋,挥之不去,揩拭不掉。
而她不禁便会想到那天将这个琴师抬回的样子,是什么呢?是什么呢?是什么让一个人如此落魄,如此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