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时节》怪醉

18、第十八章 就算是父母

　　夜晚的便利店，还是那个样子。没什么人光顾，里面周枕和姜灼燃一如往常的看着店。自从开学之前，周枕就拜托了姜灼燃帮她一起看店，工资分他一半。如果不这样，周枕真的会把自己活
　　活熬死。
　　以往，他们都是在做题中度过。等到谁困了，谁就先睡，睡四个小时，再换另一个人睡。听起来惨的不行，但他们俩个贯会苦中作乐，倒也自在轻松。但是今天却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哎，我跟你说，那个老板就是个没爹没娘的。你看着，他媳妇也早晚跟别人跑咯！”
　　“骂的，解雇老子。老子明天就找个更好的工作，让那孙子以后见到我都叫我爷爷！”
　　两个男人扶着中间醉死了还在说胡话的男人走进便利店。他们身上穿着县里一个工厂的衣服，劣质的衣料，浓重的藏蓝色。宽松的裤脚下遮不住那双黑色的布鞋。周枕认识这身服装，她太熟悉不过，这是她爸爸每天都会穿的衣服，更令她熟悉的还是那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嘴里不断骂着的男人。可这个时间，他不应该早就下了工，回家了吗？
　　“爸，爸？”周枕迟疑的喊出声，她心存侥幸，万一这人只是长得像呢。可她没猜错，那男人晃晃悠悠的抬起脑袋，眼睛看向周枕：“呦，这不是我闺女啊，你怎么，怎么在这啊？哎，你们看看，这就是我闺女。”
　　周枕和那两位叔叔是认识的，他们以前总会来家里吃饭，和她爸感情不错。等旁边两位男人扶着周爸坐下后，他们才看向周枕：“你爸，他今天被解雇了，心情不好，拉着我们俩陪他喝酒，一个没看住他就成了这副样子。”
　　“那，为什么不回家？”周枕问。
　　其中一个叔叔回答：“我们也想啊，可你爸死活不想回去。没办法我们只能往这里来了。”
　　周枕转过身想去看看她爸醉的怎么样时候，对上了姜灼燃的眼睛。也就一瞬间，对上之后周枕便移开目光出了收银台，在货架上拿了两瓶水付完钱后给了两位叔叔。
　　“谢谢两位叔叔，你们先坐下歇一歇。”然后，周枕便坐在她爸旁边，看向那个趴在桌子上的男人。她爸不瘦也不算很胖，有微微的啤酒肚，皮肤看上去的第一眼，便是粗糙。他脸上已经有些皱纹了，四十岁出头的年纪，头发有了几缕白丝。可周枕和他并不亲密，周爸从没怎么表现出过重男轻女的样子，但是周枕知道，他一直是不喜欢她的。
　　从没有抱过她，从没有接过她上下学，从没给她讲过故事，从没陪她做过游戏，也没有给她买过什么。甚至在她小时候惹她妈生气被打的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他依然能做在沙发里看着电视哈哈大笑。父亲，在她的成长轨迹里比起一个父亲，更像是一个旁观者，一个不得已旁观她成长的旁观者。
　　或许爱父母是小孩子的天性。就算是这样，她也知道她父母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工作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又会出去等等，这些她都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有的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可最后，她记得这个本子最后被她妈发现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娘的，姓孙的总有一天老子要比你强！”
　　周枕看着她爸的脸渐渐出了神，直到听到她爸的骂声才回过神来。周枕伸出手拉了下周爸的胳膊：“爸，你还能走吗？回家睡觉吧。”
　　周爸迷迷糊糊睁开眼：“那你怎么不回去啊……”听到这句话周枕不自觉地涌现出了一股暖意，刚想说，爸，我在打工挣钱您不用担心我的时候。周爸的一句话像是讽刺了她这时的自作多情。
　　周爸眼睛一扫，说到：“啊，看来你妈说的没错啊。你在外面真的找了个男朋友，看样子你们不是第一次这么过夜了吧。啧，你妈看人真准，可我就烦她这个样子……”
　　周爸这话一出，那两位叔叔也不再聊天，整个空间陷入了安静，唯独周爸依然在往外抱怨着家庭，辱骂着那个解雇了他的孙老板。
　　之后周爸说了什么周枕已经忘记了，她只记得男人，过夜，她妈看人真准。周枕想，看人真准？看人的什么呢？凭自己的主观猜测和一个在正常不过的场景便能定论了吗？那错的是什么呢？是她不该和一个同龄却恰好是男生的朋友一起打工，还是错在对于他们来说她是个女孩？又或者是，因为父母不喜欢她，所以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吗？
　　周枕不知道，她想不明白。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哭，也没有向谁抱怨，她站起来，脸上带着笑看向一旁明显尴尬的两位叔叔，声音温和让两位叔叔把周爸送回了家。两位叔叔或许也觉得再待在这里也不太好，也顾不得周父的抵抗，直接拉起来就走。
　　等众人散去，不大的便利店里也只剩下她和姜灼燃两个人。转过身后她没去看姜灼燃的眼睛，只是走回柜台，拿出自己那已经处在淘汰边缘的老旧手机定了个闹钟，把头埋进臂弯里，说：“姜灼燃，我困了。我先睡一下，你先看着店行不行？”
　　姜灼燃站在那里，他没办法说其他任何什么安慰的话，只能轻轻说一个‘嗯’字。
　　这个夜晚发生的事情，是他从没有经历过的，也不曾看过的。他父母虽然久不在家，但对他的爱意从来都不是吝啬的，他知道他的父母爱他。而他身边的朋友，比如贺玺。同样家庭幸福美满，父母恩爱，虽然表面上总嫌弃他，但同样很爱贺玺。
　　同时，他也不懂。周枕明明是个很好的姑娘，好学，懂事。为什么她的父母却不喜欢她，在他受过的教育里，父母爱孩子应该是天性，是本能。在电视上也有很多歌颂父母对孩子的爱的故事，以及教育孩子要孝顺父母的广告。但周枕呢？她好像是不被父母爱着的孩子。
　　不自觉地，姜灼燃看向周枕的眼神多了点怜惜。当初周枕告诉他为什么被欺负的时候，他就有了疑问，为什么周枕几乎每天都带着伤，但她的父母却没管过。
　　直到现在，他有了答案。
　　最坏的答案。
　　他走过去，坐到周枕身边，从书包里拿出他经常带的耳机插进手机里，戴到她的耳朵上。他听的歌曲很杂，什么摇滚啊，抒情的，什么样的都有。他希望这些或嘈杂，或轻柔的音乐能带给她哪怕一点安慰。
　　一条耳机连接起了两个人。漆黑的夜里，外面的路灯已经不亮了，唯一的光亮是这家便利店，他们坐在一起，靠得很近，耳机一人一个，听着同样的音乐。对于周枕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慰，最棒的夜晚。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姜灼燃听到了周枕的声音：“我讨厌他们，很讨厌。我想离开这个地方，我想有属于自己的地方，哪怕它很小。你知道吗，我觉得我特别小心眼，就算是很小的一件事，我也记得很清楚。我记得小时候拿的奖状全都被扔了，小学的家长会我从来都是一个人，这都是很小的事情，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能记这么久。我其实想过，我要是个孤儿多好，可我和孤儿还不同。我安安全全长了这么大，他们也从没缺过我吃穿……我是不是太不懂得感恩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压抑，肩膀也在微微颤抖着。
　　姜灼燃摘掉自己的耳机，走出收银台，走到周枕面前。然后用手轻柔的托起她的头。周枕这个时候眼睛已经红了，抬头的那一瞬间，泪珠滚落，乌黑柔软的发贴着瓷白的肌肤，在冷光的笼罩中，显得更加脆弱。
　　姜灼燃拿纸巾吸走了周枕眼尾的泪珠，双手托着她的脸颊：“阿枕，枕头。看着我，你很好，你没错。你勤学，懂事，又勇敢。遇到陈士堃那样的坏人也会反击，你是个很好的姑娘，你以后会有很多人爱你的，你以后会离开这个地方的，枕头，你要相信我。”
　　周枕愣愣的看着面前温柔的少年，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此刻映照着她以及对她的怜惜。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别人对她的温柔怜惜，第一次有一个人说，我相信你，你什么都可以做到，第一次有人说，你很好，你没有错。
　　周枕的眼泪在此刻再也憋不住，刹那间泪流满面，她依然仰着脸，哭的声音很大很大，幸好旁边放着一包抽纸，否则鼻涕要用袖子擦了，那就又一次在他面前出丑。
　　周枕一边哭，一边擦着鼻涕。她哭得很放松，也不怕在姜灼燃面前出丑。她像是不用身处黑暗就有了一片让她心生依赖的小天地。姜灼燃也不嫌弃，只觉得周枕现在哭的样子有些可爱但又让人觉得心疼，然后他学着小时候妈妈摸着他的头安慰他一样，抚摸着周枕的头发。

作者有话说

　　陈士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