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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地火浮屠(四十三) ...

  •   142

      与失踪那日不同,谢慈怀一身红衣,短了寸许的乌发被同色发带扎成三股,一股粗,两股细。谢慈怀坐在遗迹高处,见苏天问看见了他,将垂直右肩的粗辫往身后一扫,抬起的手正好向苏天问打招呼。

      苏天问有些不敢认人,“……简兄的表兄?”
      才几天没见,穿衣风格变这么大。

      “是我。”
      谢慈怀点头,耳畔两股细辫轻轻摇晃。金链坠着的红髓在黑暗中反射冷光,血色带着不详的意味。

      “公子,小心。”
      残英在谢慈怀出声前,便挡在了苏天问身前。鞘中刀已出,冰冷的铁器染着护卫的热血,银白与赤红的碰撞,竟让这死物仿佛有了热气般。

      “让我小心前,先把自己顾好吧。”
      苏天问没有躲在残英身后,他高低是个公子,不可能让残英拿命给他垫背。少年心想这传出去了他的面子往哪搁,将残英护至身后,告诉他,“给你的药赶紧用,我可不想自己的护卫是流血流死的。”

      “……属下遵命。”
      残英与飞雪接连斗了几场,伤口没有时间处理,如今已有恶化的趋势。他心知苏天问性情倔强,出了头不会愿意别人折损他的面子,故而将刀收回鞘中,止血的同时静观其变。

      苏天问见残英止住冲动,稳定心态与谢慈怀交涉,“简兄的表兄为何在此?”
      苏天问第一次见谢慈怀时,便是以此称呼与谢慈怀结交。他摸不准谢慈怀的来意,于是打算先拉近关系,看对方如何回答再做反应。

      被问的谢慈怀似是在思考,指尖绕着一股细辫,苏天问看见坠着红玉的金链自然垂下,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苏天问:这人在地宫打扮得这么讲究,给谁看?

      苏天问眼中的微妙,谢慈怀看见了,也读懂了。他无奈地放下头发,要不是为了应对检查,他何故给自己找罪受。
      这叮呤当啷的配饰,可不合他的心。
      少年将碍眼的配饰刮到耳后,道:“这是进入地宫的第一道门,我在这里等人。”为防苏天问不信,他补充道:“若论时间早晚,我来的比你更早。”

      若谢慈怀所言为真,苏天问是唯一一个被传送到这里的,他指了指自己:“你在等我?”
      不怪苏天问对号入座。残英没来的话,这里不就他和谢慈怀。

      谢慈怀否定:“苏公子想岔了,我在等我的师傅和师叔们。”

      苏天问愣了片刻,他们师徒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谢慈怀解释:“我半道消失,师妹恐我出事,便向二位师傅传信,请他们来寻我。”
      “师傅师叔们忧心我的安危,不日启程,日夜不歇,今时已到了苏杭。他们给我传信,叫我来接他们。”

      苏天问见过林语槐他们,作为实力高强的前辈,有不易察觉与人联系的灵术不足为奇,谢慈怀的解释说得过去。
      但他有一事不解:“简兄的表兄在我来之前就在这里,难道不知道苏弦锦启动了传送法阵,大家已经被打散了吗?”
      在已知分散的情况下,谢慈怀在这里蹲不到人,就该换个地方找人啊。哪有在一处地方苦守的。

      苏天问自觉自己的魅力没那么大:“简兄的表兄继续守在这里,应该不是为了等我吧?我们都清楚,我没那么抢手。”
      谢慈怀不是苏氏族人,苏家针对苏天问的盘算,他不该知道。苏天问对苏家的排外有自信,但谢慈怀现身时说的话,也引起了他的注意——谢慈怀笃定苏天问不会走,难道是苏天问来之前,地宫里已经发生了什么吗?

      不会这么快吧。
      苏天问想,苏弦锦开启传送阵法,众人传送的时间是一致的。苏天问虽然在壁画前待了片刻,但就这片刻,也不至于让苏弦锦把所有事都开诚布公了吧。
      他不是这么实诚的人啊。
      ……等等。
      为了他妹妹,他也不是做不到吧。卖的是苏家又不是他妹妹,苏弦锦有什么好心疼的。

      可是!
      苏家的筹谋摊开来讲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属于其他世家门派的同龄个顶个的傲骨铮铮,苏天问不信他们能接受被苏家坑来保驾护航的现实。

      苏天问看着没半点憋屈之色的谢慈怀,有些怀疑他到底知不知道。谢慈怀虽名义上未与任何一方势力绑死,但与简家、逍遥门却是有几分硬关系在的。
      有这样的人脉,他不该是个软柿子吧?遇到这种被人利用的事,但凡有三分血性,就该和苏弦锦掀桌了吧?

      苏天问看着被问得有些心虚的谢慈怀,很想知道他特地跑来堵他算怎么回事。

      谢慈怀目移。
      “我……”少年似是难以启齿,在苏天问急切的目光下,显得很优柔寡断,“在躲我师傅他们。”

      *
      谢骄纵观全局,苏弦锦启动的旧阵把众人送去了哪里,他自然知道。之所以继续蹲守在这里,只是因为他不想迎接师傅师叔们“亲切”的问候罢了。非要见面的话,必须保证谢袄她们有一个在他身边才行。
      谢骄:柔弱的我可不能独自面对狂风骤雨,那对我来说太残忍了。

      师傅师叔们“亲切”的问候,谢骄无福消受,是他缩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之二吗,自然是他这次做得太过。和李四屠刚认识的时候,谢骄心高气傲,什么话都敢说,但拜师之后,和李四屠处出真师徒情谊的谢骄,那叫一个唯唯诺诺,生怕师傅幼小的心灵因为他受到伤害。

      谢骄也是处久了才知道,他的师傅李四屠是魁梧的身体、脆弱的心灵。谢骄和谢袄出一点事,他都会背地里伤心难过许久,埋怨他这个师傅哪里哪里做得不好。
      为了让李四屠不陷入无尽内耗,察觉到这一点的谢骄和谢袄,与周白雅约法三章:绝不随意受伤、绝不随意出手、绝不随意拼命。

      定下约定的时候,大家都想得很好,以为自己不会趟雷,但真实践起来,一个大仓山就让谢骄把雷区踩爆了。
      他受伤了、出手了、拼命了,若没有李四屠二人赶到,谢骄能不能熬过使用“金星”力量的危险期都是个未知数。
      李四屠见不得亲近之人的血光,所以谢骄在清静府醒来没见到李四屠不觉得惊讶,他总不能自己受伤了还要让师傅受心伤吧。
      因此李四屠几人的离去,谢骄和谢袄当作不知道,也未提起。
      谢骄想着,第一次嘛,后面不再犯就行了。

      但现实总会给人迎头痛击。
      谢骄以为他不会再犯,可凡事有一就有二。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自己会带来的麻烦。
      苏杭的地火之行,不是他一个人能掌控的。在明沟里翻船的谢骄,自己失踪受伤不说,还把谢袄和小骨头搭了进去,一伤一失踪,可谓是失败得彻底,翻的明明白白,谁来都要笑他一句“又菜又爱玩”。

      事情发展到如今,谢袄没有怪谢骄,李四屠传信说他们到了的时候,关键时刻不会下谢骄面子的少女,还让谢骄好好收拾一番——“起码要在造型上过得去吧。”
      谢袄是这么说的。

      两个有点惨的师兄妹在看完苏家灵师和逍遥门灵师掐架后,把自己收拾妥帖。谢骄对编发一窍不通,谢袄就给他扎了平常谢骄绝不会扎的辫子。
      美名其曰,印象反差太大,说不定师傅看头发去了没察觉到他的伤呢。
      谢袄是懂安慰人的。

      ‘师兄,实在害怕的话,装作遇不到也是可以的。’见谢骄心如死灰的样子,谢袄给谢骄指一条生路。
      ‘放心,我不会笑话你的。’

      谢骄:‘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谢袄:‘劝你躲躲,师傅脾气上来了,是真会揍你的。’

      李四屠心灵脆弱到一定程度,会开启解决麻烦模式。简单点说,就是把麻烦揍一顿,麻烦动不了或者死了,他的痛苦就会得到一定缓解。
      这算是暴娇吗?

      对李四屠偶尔的暴力行为,谢骄刚开始是无法接受的,因为很痛!但是真正认可对方是自己师傅后,谢骄的思路有了转变——打是亲骂是爱,虽然师傅打我,但因为皮脆,他已经没用多少力气了。
      谢骄还活着,难道不是李四屠对他爱得深沉吗?

      李四屠无法自控的暴力行为,与他的前半生有关。李四屠不会对着孩子诉说他的悲惨过去,但谢骄不是真孩子,他在福利院见过各式各样的“残缺”同类,他知道李四屠的行为是故意的还是不受控制的。
      每个心里有创伤的人,都会选择一种方式保护自己。谢袄选择顺从,谢骄选择阴郁,而李四屠选择最原始也是最简单的暴力。

      人的行为无法脱离成长环境。在意识到李四屠的过去充斥着暴力的时候,谢骄就知道他将来和李四屠相处,绕不开拳脚功夫。
      谢骄不喜欢疼痛,‘师傅不会真伤我,但他打我一下就够疼了。’

      谢袄指出谢骄的问题:‘是你的错吧,你不受伤刺激师傅,师傅怎么会无缘无故打你。’
      ‘师兄,不是你说,不能忽视客观现实,要全方面地看待问题吗?师傅每次打你,明明都是你自找的吧。要么嘴损,要么不知分寸,师傅不打你打谁?’

      谢袄用洞悉一切的目光看着谢骄。
      谢骄低头认错:‘……是我的错。’

      谢袄盯了谢骄片刻,她太懂谢骄了:‘师兄,听我一句劝,这次不比寻常,大仓山的事师傅没发作,是看你当时太虚了,兼之大仓山的事又是师傅一力促成,他心有愧疚,才没对你说什么。’
      ‘可苏杭之行不同,苏杭是你做主要来的,师傅他们在我去信之前,都不知道这件事。大仓山是大仓山,苏杭是苏杭,师傅不好抓着大仓山的事训你,难保他不会因为苏杭的事好好纠一纠你。’
      ‘你呀……有时候也很任性,是需要人管一管的。’

      不作不死。
      谢骄经历的危险,一大半是有推手,一小半是因着他自己的性格。谢袄不像表面那么柔顺,自能看穿谢骄不像表面那么无辜——谢袄拜师五年,李四屠除了练体的时辰,可从未对她动过什么手脚。
      虽然有点性别因素,但最重要的原因,还不是谢骄不像看上去那么“正”吗。师傅教徒弟,没有那歪心思的,肯定希望徒弟好好长大,而不是东倒西歪地乱长吧。

      谢袄:‘师兄,都这个时候了,孰轻孰重,你要把握好啊,别在师傅面前和小孩子一样撒娇了。’
      ‘我们还要救小骨头呢。’

      谢骄:‘欸?撒娇?我吗?’
      他说:‘小骨头当然是要救了,而且越快越好,但我要是遇上了师傅他们,也难以脱身啊。’

      谢袄:‘我相信师兄的本事,只要师兄有心,定能和师傅他们错开。’

      谢骄:‘不要说得像我故意找虐啊……我是有点毛病,但也不至于喜欢挨打吧……小袄,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谢袄:‘很装,爱装,总体还可以,但有时候很讨人厌,有一种油腻腻的令人不适的感觉。’

      谢骄:‘……’
      心碎。
      他捂着心口:‘我会躲开师傅他们的,我真不是自虐狂……没有你和秋池在,我没有勇气面对师傅他们……’

      这么说的谢骄,被谢袄嫌弃地赶走了。
      有时候太熟悉彼此就是这点不好,想要为自己的本性解释都不会被对方相信。

      谢骄伤心地走了,在第一道门蹲守。

      *
      苏天问见谢慈怀莫名沮丧起来,不解:“为何要躲你师傅?”他们又不像苏家灵师,想要谢慈怀的命。

      谢慈怀:“苏公子没有师傅,自然不懂有师傅的苦楚。”

      自幼在族学学习的苏天问:“?”
      谢慈怀是这种人吗?怎么变得茶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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