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烬行歌》凝落还真

1、等待

　　如意居。
　　清水泠叮，碧透的清泽水光细细缓缓注入一只白玉杯中，几枚茶叶如几尾玲珑的鱼儿随之游入。待注水处的漩涡渐渐平息，原本萎缩的叶子吸足了清泠的汁液，便缓缓舒展开来，青翠欲滴，沁心清爽。晶莹细润的茶壶上几抹青玉勾勒出一丛兰草，栩栩如生。近旁的配套白玉杯上同型兰草点缀其上，映着夕阳的余光，愈加鲜活，几欲凭风舞动。莹白玉指从茶壶上缓缓撤下，擎上白玉杯。杯中热气夹带着缕缕茶香扑面而来，玉杯主人轻吐一个“妙”字，无视周围人的艳羡目光，将茶水啖饮而尽，一时唇齿留香，回味不尽。
　　楼中大厅早已不复往时喧闹，人们都注视着这个临窗而坐，安静喝茶的年轻男子。淡青色的外衫，俊雅温润，衣襟袖口滚了祥云银纹，暗青纹路压衬衫底，清俊之外，华贵而不失沉稳。远远凭窗斟茶自饮，行动体态自成气质。虽背着光线看不清面容，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样的公子，必是人上人无疑。
　　夕阳西下，堂中掌柜一声吩咐，立时华灯四起，一片清明。没了光照的暗影，临窗男子的样貌顿时跃然眼前。浓黑双眉飞入云鬓，狭长凤眼灿若寒星，俏挺鼻梁如山丘峻拔，淡红薄唇噙着一抹轻笑，肤色莹白，微微透出一抹病态的虚弱。青冠束发，乌发垂肩，临窗自饮，风华无限。
　　楼雪澈已在这楼中坐等了近一个时辰，如无料错，他要等的人今晚一定会在这里出现。只是此时已是这般光景，按行程算，那人早该到了。如今半满的大厅里，客人已有退散之意，打尖住店的人业已来了几批，缘何那人还未来？观察时久，那人虽收入不菲，但却从不肆意花销，好似紧攒着银子救命一样，看似吝啬却又不乏洒脱之举。自傲的性子想必不愿住那破旧的小客栈，加之随带“物品”的特殊，镇中的繁华场所亦是不会去住。去凌源城的路上方圆百里只这一个小镇，算来算去，这处位于镇边又属中等规模的如意居，她不会不来！

　　月上柳梢，白天的食客尽已散去，只余三三两两的住店客人还在堂中坐着，或喝茶，或饮酒，待困意袭来再回房休息。
　　壶中的茶水早已凉透，楼雪澈却并未唤小二再来加水重沏。两个时辰已是过去，楼雪澈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身边的随从都已吩咐下去自行打理，若是今晚情况有变，众人也好赶在第一时间整装离去。

　　南塘镇地处江北，早春时节，春寒料峭，晚间的空气更是凉薄刺骨。人影渐稀的官道上，一阵叮当脆响由远及近，两人一骑渐向南唐行来。随着步履临近，两人的风尘之色越渐清晰，想是赶了不少路，这一男一女均是满面风霜，衣衫也都有些破损之处，好似曾经打过一架似的。当先女子一袭紫衣，乌发简单束起，略微有些凌乱，眉目清秀，眸色清幽，一身英气袭袭，即使微有落拓，却也不容人轻视。身后男子年龄不过二十出头，身材挺拔修长，只是神色清冷，让人不敢直视。二人进了南塘镇，叮当脆响贯耳不绝，旁人这才注意，这一男一女之间竟是由一串小臂粗的铁链相连，铁链一端将男子左右手腕扼在一起，另一端则扣在身前紫衣女子手中。女子左手缠着铁链，右手牵着马匹，神态凛然，在大街上悠然而过。

　　月影横斜，如意居大厅里人声寂寥。一阵敲门声起，店小二打着哈欠，张着朦胧睡眼穿过厅堂，嘴里不住地叨念：“早不来，晚不来，刚刚梦到要娶媳妇，就有人上门来...也不知这媳妇还能不能娶上...”
　　楼雪澈坐在二楼临窗处借着月光注视着窗外那两人已是许久，此刻听见店小二在楼下操起熟练的迎客语，心知她已进了店来。于是眉眼一松，嘴角一时又现出一抹淡笑，然而眼中寒光并未退去，幽深眼眸看不见底。
　　冉青痕牵着身后男子一上二楼便注意到楼角临窗处那一抹淡青身影，面如冠玉，清俊文雅。然而江湖行走多年的经验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裴洛随在冉青痕身后，自然也是一眼便看见了楼雪澈，不禁心中一颤：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微微收敛心神，随紫衣女子一齐拣一处角落坐下，心下明了：江湖上提起“誓雪门”怕是无不惊魂变色，但若论真正识得其门主样貌的却屈指可数，而自己也不过是在十几年前在他剑下侥幸存活罢了。想起从前的经历，裴洛一阵苦笑，那个人与自己已毫无瓜葛，而眼下这个女子才是自己的最大麻烦。臂上伤口隐隐作痛，点点血色浸透衣衫，自己好歹也是为她受的伤，可她不仅毫无谢意，还恩将仇报将自己缚以铁链，当真无情之极。抬眼看向面前女子，冉青痕，一个江湖上近年来渐有名气的猎头人，凭借一身武艺以捉捕官府悬赏通缉的逃犯领取赏银为生，背景简单，。只是裴洛想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样一个花容月貌的年轻女子整日与死神作伴去挣那些亡命之钱，又是一个有故事的人罢了。只是江湖人江湖事，裴洛早已听得太多，如今早已提不起兴趣了。
　　一杯清酒下肚，冉青痕心中一片温暖。想起白天偷袭自己的人，心中仍是毫无头绪，那人暗器手法娴熟精准，不是普通人物。然而如今冉青痕却并不想理这件事，她现在唯一在意的便是尽快把眼前这个采花大盗送交凌城府衙，领取赏金一解燃眉之急。近几个月，京城新派下一个冷面铁捕号称“风无遗”，官府悬赏捉拿的的盗寇数量急剧减少。若不是这个采花大盗行事诡异，行踪飘忽不定，以致“风无遗”也对他束手无策，冉青痕恐怕这半年就要分文无进了。眼前这个男子，眉目清冷，毫无纵欲放浪之色，然而谁又能证明恶人就一定要有一副丑恶面皮呢？人心隔肚皮，想当初那人不也是骗惨了她们么？
　　冉青痕摇摇头，拂去脑中思绪，站起身向三楼客房走去。
　　“姑娘请留步。”窗外那抹淡青身影缓缓走上前来，拦住女子去路。“在下有桩生意欲与姑娘相谈，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楼雪澈一身清俊公子装扮淡金色细纹平添几分风流儒雅，拦在冉青痕面前，动作温和有礼却不怒自威。冉青痕从一开始便对他怀有戒心，此时见他主动搭话更是暗中调动内力，以备不时之需。然而面上却一派平和，抬眼回道：“生意事自谈与生意人，在下不过江湖草莽，公子怕是寻错人了。”说罢扫了一眼身旁裴洛，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心中戒心稍稍放下半分，再不做耽搁，牵着裴洛径自走向客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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