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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年事 “谢谢”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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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我怔了怔后回过神来,拿起茶杯便闻到淡淡的清新气息,轻轻的喝了一口,只觉味醇而甘,茶水在口中回了一圈咽下去,过后只觉唇齿留香,不由赞道:“好茶。”
“喜欢的话,等下可以带点回去,我这里还有很多呢,放着都没人喝。”惠林笑着走了过来,拿着已经写好的电话号码给我。
我忙接过来收好,摇头道:“不用了,谢谢啊姨。其实我平时也不怎么喝茶的,主要是没这耐性,带回去也只是浪费这么好的茶叶。”
惠琳接过霖玲给她倒好茶的茶杯,坐到沙发上喝了一口后放到桌面上,笑道:“呵呵,现在的年轻人跟以前不一样了,都喜欢喝咖啡,果汁这些饮料;哪像我们以前,根本就接触不到这些东西的。”
“是不一样了。”看到惠琳脸上温暖质朴的笑容,又想起今天下午我在营业厅时对待荣伯的态度,和人家毫不介怀的邀请我去家里做客的情形,心中既羞愧又感慨:“现在的物质和娱乐方式多了,而像您跟荣伯这样热情善良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随后又觉得跟刚认识没多久的人说这些话有些不合适,下意识的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来掩饰脸上的尴尬。
拿起茶壶准备往自己的杯子倒茶的霖玲动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美眸中清波流转,不知想了些什么;随后倒好茶,端着杯子坐到了惠琳的身边一时也不说话。
不想惠琳却好像没有在意,或者又好像被我的话勾起了回忆,话匣子一下子就打了开来,叹道:“我们那个时候真的不容易啊,特别是盼娣,带着五个孩子,每天天还没亮就起床了,背着竹篓出去摘野菜喂猪;我们都还在吃早饭,她已经在田里锄地了。有一次下着很大的雨,她一个人扛着一捆一百多斤重的竹子从山岭下来,因为路太滑了,她一个没注意就摔倒了;那捆竹子直接就从山岭上滚了下去,散的满地都是。还好她在途中抓住了旁边的藤蔓,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唉!”
“怪不得她好像才六十多岁,却已经变成了如今这样老态了。”我听完心中释然的同时,也颇有感触:“我刚才在荣伯的家里,也听说了当年的一些事情,两位老人家走到今天所经历的一切,的确让人尊敬。”
“这条路都是她自己选择的,既然选择了就要负责到底,能怪谁来着。”霖玲秀气的脸上显的一片淡然,但声音里却带着连她自己也没发觉的怒意:“当年的环境养活一两个已经不容易了,竟然还生那么多个出来,她是想和猪栏里的猪比赛吗?还真是没有见过这么愚昧的女人。”
“怎么说话的。”惠琳斥责道,看着女儿虽然没作声,但脸上依然倔强的表情,只能无奈的说道:“养儿防老,传宗接代当时谁都是这样想的,你那个时候还小,是不会明白的了。”
霖玲面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之意,冷声说道:“所以她当年生了五个儿子的时候可神气着呢,还当着你的面说什么以后每个儿子夹一筷子菜都能让她吃饱无忧了;你看她现在过的什么样子了,她那些让她骄傲的儿子呢,在哪里?呵呵。”
我想起刚才在荣伯家里听着那个白发苍颜的老太太回忆的那些让人动容心酸的往事,和现在霖玲的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作何感想。
但是又想到,无论如何老太太成了如今的这个样子了,她的那些儿子为什么没有一个在她的身边,不由问道:“啊姨,我刚才在荣伯家里的时候只看到他和杨啊姨,他的儿子没有回来吗?”
惠琳先是叹息了一声,随后和善的脸上罕见的露出怒色:“我也很少见到他们回来,自从他们出去打工后只回来过一次;而且,那次是因为三儿子在外面犯事,被派出所抓进去了,我问木荣他也没告诉我是什么事,只知道当时盼娣当着四个儿子的面前发了很大的火,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回来了,真是白养他们那么多年了。”
原来是这样,我心中恍然。或许一个女性生那下么多个孩子的确是不容易,但是还要最终能把他们都教育好才能算得上是伟大吧。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乱糟糟,睡眼惺忪,约莫两三岁大的小男孩迈着两条小短腿从房间里慢吞吞的走了出来:“奶奶,我要看电视。”
看到小男孩出来,惠琳心中的怒气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脸上立刻浮现出慈祥的笑容,朝他伸出双手:“睡醒啦,来,来奶奶这里。”
小男孩听话迷迷糊糊的走了过去。
“怎么那么快就醒了,不多睡一会儿。”惠琳把他拉进怀里,然后抱到腿上坐着,摸了摸他头发乱糟糟的脑袋:“看你把头发弄的乱糟糟的。”
“好可爱的小朋友。”我看着惠琳怀里的小男孩,那白嫩红润的小脸上,眉清目秀,竟跟霖玲颇有几分相似,笑道:“啊姨,这是您的外孙子吧。”
“是啊,叫叔叔。”小男孩把脑袋往惠琳的怀里拱了拱,一副随时又要睡过去的样子,看的惠琳好气又好笑。
“蜀黍。”小男孩抬了抬眼皮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嘴上含混不清的发出两个音节。黑白分明的眼中,一点如漆,纯真的天性尽显无遗。他又朝惠琳怀里拱了拱:“外婆,我要看孙悟空。”
霖玲瞪了他一眼:“不行,先去洗澡。”
小男孩好像害怕她,往惠琳怀里缩了缩:“我要看孙悟空。”
“好,好,现在就看;霖玲你去开下电视。”惠琳溺爱的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对霖玲说道:“孩子还没睡醒呢,让他先看一会,等没了睡意再给他洗吧。”
“你老惯着他。”霖玲说着,还是站起来去开电视。
“孩子小不都是这样的,你小的时候不也一样吗,长大了就会懂事了。”惠琳抱着小男孩,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怎么样?饿了没?奶奶给你弄吃的。”
“我小时候没有这样。”霖玲停住了脚步,有些不满的看着抱着外孙后,视线就一直没有离开过他身上的惠琳。
“你那时候还小,知道什么。”惠琳握住小男孩的小手,脸贴在他的粉嫩光滑的小脸上:“刚起床渴不渴啊,奶奶拿娃哈哈给你喝。”
“我…”霖玲显然是气的不轻,清冷秀气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如涂抹了一层胭脂,娇艳动人。
“啊姨,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到时候再打电话给您哈。”我哭笑不得的看着这一幕,拿起桌上的茶杯,杯中茶还未喝完,但温度早已冷却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茶水变凉了的原因,喝下去后已没有了开始时的甘醇之味,一股淡淡的涩味萦绕唇齿,久久不散。
“都七点啦。”惠琳抬起头来,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时钟,对着我笑道:“小程,吃完饭再回去吧。”
“谢谢您,不用客气。”我站起身来笑了笑,对她道:“饭堂啊姨已经做好饭,我回去就可以吃了。”
“那好吧,下班后有空多过来坐坐。”惠琳抱着小男孩对霖玲说道:“霖玲,送送小程吧。”
我对坐在惠琳怀里的小男孩笑道:“小朋友,叔叔走了,再见。”
惠琳抱着小男孩转了个身,低头对他说道:“晴轩,跟叔叔说再见。”
“蜀黍再见。”小男孩快速的说完后,又转过身去。先前的睡意随着电视的打开早已不翼而飞,眼睛正盯着屏幕上的影象兴奋的小脸通红。
我笑了笑走了出去,霖玲跟着后面出来。
出到门口,天早已黑透了,细细的雨丝依旧没有停止,透过村道边的路灯看去,就像飘舞着的尘埃。
“我走了,你回去吧。”闻着身边那股淡淡宛若兰花的馨香,我打开了雨伞,对身边的女子点了点头后,走进了雨中。
“你们邮政现在的定期利率是多少?我之前给我妈的钱在信用社存着,她暂时还不急着用。”身后传来女子清脆,干净的声音。
我转过身来,看着她夜色中略显神秘脸庞说道:“一年2.1,存定期的话要开个定期的本子。圩日的时候人可能会有点多,你到大客户室来说一下,不用你排队的。”
“嗯。”女子应了一声后,转身回去了。
在饭堂吃完饭后,局长在内部群里发了一条通告,明天早上提前五分钟开会,传达今天晚上县局开会中的指示精神;要求大家务必引起重视,准时参加。字里行间没有穿插一个表情,其中的严肃气息即使是隔着屏幕依然让人感受到压力。
第二天早上,大家准时在营业厅开会。
“亲爱的…”作为今天晨会的主持,一个油头粉面的家伙满脸自信的站在业绩板前,准备开始他的表演。
“行了,行了。时间紧,任务重,今天就不搞这一套了,我跟大家讲讲昨晚开会的内容。”这家伙刚说了三个字,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一脸不耐烦的的局长赶了下去。
“为了检验转型发展的成果,完成县局全年的收入目标,年初的时候,经领导们开会一致决定,实施四步走的措施,把全年目按季度标分解,一步步的去完成。这个月是第一个季度的最后一个月了,而我们局之前实现的创收还没达到县局分配给我们的目标的一半。”
说道这里,局长渐渐凌厉的目光在大家的脸上缓缓扫过,我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面无表情的收回目光后,局长继续说道:“按照县局的指示精神,我们是要计划清晰,有条不紊,平稳有效的去完成我们每个阶段的目标;但是,很显然我们并没有做到。所以,接下来这一个月的工作重点就是全力冲刺,同心协力的把我们这个季度的收入目标完成。等下我把每个人的目标任务分解下去,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到月末我要看到让我满意的答卷。放心,到时完成不了要去领导面前述职的话,我会带上你们的。好了,大家开始工作吧。”
散会后油头粉面的家伙脸上自信的表情已经消失无踪,耷拉着脑袋边走边说:“一个月要完成两个月还要多的收入!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了啊。”
另一个家伙一拍他的肩膀,笑道:“你竟然说这么不团结的话,让局长听去了,估计不用等到秋后,立刻就能把你拖出去砍了。”
油头粉面一摊手:“可这么高难度的事,真不是人能干的呀!”
另一个家伙笑道:“那你就别当自己是人不就可以了,女的当男用,男的当畜生用。”
油头粉面抬头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荣伯家里,一张床已经搬到了大厅中央放着。他坐在床沿默默的用布满了老人斑的手收拾着杨盼娣衣襟上因为咽不下去而流出来的白粥。
床上躺着那位苍颜白发,形容枯槁的老太太凹陷眼眶下的眼睛半开半合着,浑浊的眼中仿佛涌现出她这一生过来所尝过的种种心酸苦乐,喜怒哀愁。
模糊的意识中,她嘴唇翕动,重复发出着两个细不可闻音节,荣伯却知道那两个音节所代表的意思,那是他第三个儿子的名字,那个她在寒冷夜晚跑到山上用尽全身心力气生下来的那个儿子的名字。
荣伯就这样坐在床沿,看着床上躺着的这个陪伴了自己一生的老太婆,握着她已经不再白皙滑腻的手掌,就像两人刚开始认识时那样,四十年人生如梦,一觉醒来竟已是生死离别了。作为一个庄稼汉子,他不懂什么爱情,只是用一种质朴的方式默默的陪伴着她一直走到她生命的尽头。
轻柔的放开她的手掌,荣伯走进房间,在抽屉里翻出一个电话号码;然后走出门口。
来到了惠琳家,走进宽敞洁丽的大厅里,对听着女儿的抱怨声,正坐在舒适柔软沙发上哄着外孙吃早餐的惠琳轻轻说道:“我用一下你的电话。”
惠琳说道:“用就是了,吃了早餐没,一起吃吧,等下也带一点过去给盼娣。”
荣伯摇了摇头,来到电话机旁拨下了那个号码,号码几乎在拨出去的瞬间就被接起来了,那边传来一个男声:“爸。”
荣伯说:“你们回来吧,你妈快不行了。”
一边正在吃着早餐的霖玲和惠琳同时停住了动作,朝他望来。
重压下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就来到了中旬。不得不说人有时候真的是一种非常被动的动物,懒散起来的时候,可以习惯平淡,随遇而安;受到外力的驱动,又可以骂骂咧咧的应激而起,斗志昂扬。感受到局长罕见的严肃态度后,几个家伙像被饿狼撵着的绵羊一样,一扫原来优哉游哉的状态,迅速的跑动起来,业绩也自然跟着明显的提升。即使这样的提升距离整体目标依然让人感觉不到乐观。
“嗯,陈老板,就这样约定了,那不打扰你了,明天见。”我放下电话,叹了口气,这些天这样的电话都不知道打了多少个了,成绩跟以前相比也好了不少;然而,按这样的进度下去也是没有可能完成目标的,只能说以前有多潇洒,现在就有多难受,原来,任何不理性的行为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生活一直是自己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买单。
“啊伯,钱取出来了,你自己数清楚。”又给一位老伯办理完一笔养老金的领取后,我忽然想起了先前答应荣伯养老金发下来后打电话告诉他的事情,这些天一忙活起来就把这事给忘了。
于是我暂停了一下窗口,拿起旁边的话筒按着惠琳给的号码拨了出去。
“喂。”电话响了很久在我以为没人在家准备挂机的时候被人接了起来,那边传来霖玲清脆好听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沙哑。
“霖玲吗,我是小程,啊姨没在家么?”我笑着说道:“前两天社保局的养老金发下来了,你过去跟荣伯说一声吧;本来应该早点告诉他的,只是这两天工作有点忙,不小心忘了,实在是不好意思,麻烦你替我跟他说声抱歉。”
那边沉默了一下之后,说道:“她已经用不到了。”
电话挂断之前,一些嘈杂声在那边传来,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心中不由叹了一口气。